隔阂(1)
“那你什么时候搬?”“再说吧,过两天。”她看起来意兴阑珊,而且也全然
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离开淋浴间前,我将我的大浴巾留给她蔽体,荣恩道了谢,用浴巾裹起她的头
发。
这天夜里,我自力救济换上一副新门锁,划伤了手指,咬着牙,我将荣恩的书
桌远远推离到房间的阴暗角落,顺道把那个笨重的大垃圾桶也移了过去,环视整个
房间,索性再将窗格上的抽风扇拆了下来,迁移到靠近我的床头。我迫切地需要大
量新鲜的氧气。
我需要氧气。经月的体力操练,我的呼吸状况始终不顺畅,未雨绸缪,我添买
了多瓶气管扩张剂,分别陈列在教室里与住处,随身背包里则放了两瓶。
每个月的例行性复诊里,中医师与我晤谈,他沉吟着说,你应该考虑换一个工
作。他的意思是放弃舞蹈,我轻轻点了点头。他为我治疗气喘已经多年,但他并不
了解他的病人。
这个老中医给我把了脉之后,自己边咳个不休边说:“不好,虚寒入肺经,瘀
毒不散,浊气攻心……不好。”
不对!阿芳,卓教授则是习惯这样暴躁地喊着,我已经尽力赶上了团员的水准,
但是始终不能赢得卓教授的满意,任谁也看出来了她对我的加倍严苛。我没办法不
这么想,录取我是她的一时大意,犯了错怨气攻心,所以她以磨难我作为追悔。
老医师帮我刮痧,刮在左右手肘弯处,我看着两臂肌肤,浮现出一点一点乌黑
得像砂粒的暗色血印。
两臂泛青,体倦力乏,在我心情非常灰暗的那一天,荣恩搬进了套房。
方才进城看病回家,我就见到等在门口的荣恩,她发动了舞团里七八个团员帮
忙,一伙人声势浩大地扛进满屋箱篓,荣恩的家当真多,多得令人吃惊,打发走最
后一个团员,荣恩愉快地拍拍手开始拆箱。
一整晚我照例读书,写日记,荣恩则不停地整理环境。每歇一回手上的书,我
就感到我的世界又沉沦了一分。
那一束夸张的干燥花,悬在房门背后,像只倒挂的扫帚。
她自备了活动式的小茶几,这样好,我可以独占整个公用茶几。但是小茶几上,
怎么会有那么多粗俗的玻璃杯具?再加上一只水晶壶?难道她喝酒不成?那么该不
会抽烟吧?果然,一只闪亮的水晶烟灰缸出现在眼前。
音响一大套,唱片无数。我打了一个喷嚏,干燥花的粉尘对我的气管展开了威
胁。
一盏张牙舞爪的花式立灯,杵在柜子旁边。我的心情迅速枯萎。
好多个大型塑料整理盒,我瞥见里面净是美容保养用品。
可笑的花布套上电话机,还缀着蕾丝,门把也套上同样的花罩。
终于见到书了,一小排,全都是小说。
噩梦一样的深紫色组合柜,一只一只叠起,最后叠满了寝室里剩余的墙面,荣
恩哼着歌想了想,将多余的组合柜横倒塞进床脚。
更恼人的是那面落地大镜子,钉在荣恩的衣柜上,却面向着我的床。
当荣恩将基努李维的海报挂上墙壁时,我再也不能按捺了,从书桌前站起身来,
我柔声说:“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挂海报?”
“唔?”荣恩刚从椅子上爬下来,神态非常轻松:“有规定不能挂海报吗?”
“不是不行,是格调的问题,我们是学艺术的人,这样明星崇拜不好,慢着,
你在做什么?”
“把我的书桌推到窗子旁边啊,好重喔,你要不要帮我?”
“请不要动桌子,我们的书桌分开摆,双方才不会干扰。”
“可是这样不合理呀。”荣恩分辩说,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甜蜜蜜的。
“哪里不合理?”
“你看,”荣恩赤脚跑到了我的床边,纯粹从美学上来说,她的雪白的赤脚实
在可爱,但我缺乏观赏的心情。荣恩在我床边站好,开步走:“你看喔,从你的床
走到你的书桌,一二三,只要三步。再看我的,看好喔,还要转弯耶,一共十一步,
这样不公平。”
所以荣恩将书桌推回来,亲爱地并排在我的桌畔,桌边不远,就是基努李维的
肖像。
荣恩又将垃圾桶抬起,放回到原本靠近我的床铺旁边。
“那么为什么又要动垃圾桶?”
“本来就是放那边的呀,”荣恩笑盈盈地说:“你看,地毯上有印子。”
荣恩开始放音乐,是饶舌的舞曲,见到我的表情,荣恩将音量转低,然后架设
好电磁炉,她随即煮滚开水,泡了两杯咖啡。
“阿芳,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荣恩端着咖啡来到我的书桌旁,很无邪
地用两肘撑住她的脸蛋。
这样的憨直令人无力招架,我叹了口气,“算了,只是请你以后说了话要守约。”
“好啊,没问题。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最崇拜有学问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学问?”“书啊。”荣恩张望我几柜子的书,“我从来没看
过书这么多的人,真的耶,好崇拜哟,你一定很厉害,我们来猜你的星座好不好?
我猜星座也很准的,不盖你,你一定是射手座,对不对?”
我再度叹了气,“双子座。”
“不像,不像。”荣恩在台灯前华丽地摇动她的脸庞,“那你要不要猜我的星
座?”
“我对星座没研究。”
“那我告诉你,我是孤狼座。”
“……”我望着她精致的五官良久,说:“没有这种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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