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的时节(4)
自行从他的颈上解出纸簿,我写:“教授从来没有要你放弃舞蹈的意思,她是
对你的期望太高,你能明白她的用意吗?龙仔?”“当然明白,我们有过承诺。”
龙仔看了我的字笔之后,以手语说,他继续开锁。
“什么承诺?”
“秘密。”
一时气结,我写:“龙仔,你能不能保留一些自己的想法?不要全部以教授为
主?”
“她是在教我跳舞。”
“教到床上去了吗?”
龙仔望着我,他的神情坦白得空洞,他接过纸簿写:“对。”
“教授说你还是个——”写不下手,我喃喃自语:“她是在骗我。”
但是龙仔看得懂我的双唇。“她说我是,我就是,那跟感情无关,只跟舞蹈有
关。”他写,笔迹漂亮,内容可憎。
啪一声,门扇在我们面前推开,灯光如瀑布泻出,电信行一家老中青三代持着
各式护身武器出现在眼前,拖把锅铲菜刀哑铃皆有之,见到我满脸的舞台浓妆,倒
是他们惊吓在先,我抓起龙仔的手,飞奔而去。
龙仔是我生命中另一个灾难来源,疾跑经过几个红绿灯,才甩脱了那一家人的
十八般武器,平常人跑不过舞者的长力,我和龙仔继续我们的午夜狂奔,而且都渐
渐笑了,一笑不可收拾,逃回到动物园后门,热坏了,我们都撑住膝盖剧烈喘息,
倚着龙仔的身躯我却笑得那么尴尬。我开始了哮喘。
匆忙失措,我打翻了背包,杂物滚出一地,但小药瓶还在袋底,龙仔帮我拾起
了背包,慌乱中伸出手想要探及它,龙仔却将背包高高举起,到了我不可及的高度。
可恶的玩笑,我不再笑了,嘶喘如雷,猛烈摇撼龙仔的臂膀,来不及书写,我喊着
给我,给我小药瓶。
“不要小药瓶。”龙仔用无声的口型说,极度缺氧中我暴躁震惊,我并不认识
这个人,从来就不了解他,却笨拙地将心情托付于他,现在龙仔用另一只手紧紧地
勒住了我的手臂,他那么有力,那么有力,瞬间我回想起了初见到龙仔那一天,当
场惊异于他在舞蹈中的力度与高度,因为他举手投足皆抵达了我所不可及,在那个
盛夏的宁静的午后,在那道清脆铃声的余音不息中,我半途闯入了舞团,仿佛预感
着一段丰盛的发现之旅,而现在凭着他的力度与高度,龙仔可以任意终结我的呼吸。
右手腕被他箍得瘀血了,我以左手胡乱攻击,我是一个闯入者,从在母胎就深
深不被欢迎,闯入这个世界,我情非得已,我万分不愿意,我搪塞着我模仿着过活,
我读书我工作,只是我从没填足那个空缺,比任何物质还要实质的空缺,带着黑洞
一样的吸力,逼着我拼命投进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如此
大量的空气饥渴症。
“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缕呼吸微弱中,只剩下泪
眼滂沱。
“你不会死,你不会气喘,你没有气喘。”龙仔用无声的口型一再地说,我在
他的脸上抓出了条条血痕,他始终没有放手。
昏眩,思维迷茫,依稀见到了一波一波涌来的海浪。柔软的浅蓝色海水,在阳
光下闪闪发光,薄薄一层水面无尽温暖,水面以下十分冰凉,我的裸背已经晒伤了,
一个动静都要扯裂开脆弱的皮肤,浸在海水中的下半身,又冻得僵硬,我的手心里,
紧紧握着一个捡拾而来的白色贝壳。
只是随着退潮漂流而去,七岁的我趴在浮板上遥望海岸线,海岸线成千上万个
人踪错叠,爸爸带着我到访快乐的夏末的浅海滩,从没经历过那样拥挤的海滩,漂
浮中我渐渐被挤了出去,慢慢漂出了安全临界线,开始惊慌时已经没有人能够望见
我的踪迹。
海潮声听起来那么熟悉,原来大海远在我的水生原始动物年代就已打下了印记,
将脸沉进透明海水中,一群泛着孔雀绿和宝石蓝光的天使鱼盈盈穿过我的长发,壮
丽动魄的海底,嘈杂同时宁静,那是一个冰冷的葬身之处,混乱中我不能明白死亡,
离开一个我所不情愿的地方,回去一个我所不属于的地方,只是换一个地方隐藏,
但我只是个势单力孤的孩子,该怎么藏?当救生艇来临时,我正因为第一次气喘,
挣扎中扳住了浮板,却遗失了贝壳。
万分遗憾地望着贝壳缓缓降落,现在我又见到了它的垂直航行,沉没,沉没,
直达到最黑的地方,无声的深海鱼轻柔地滑过,一丝穿过海水的阳光缓缓下降,变
成了无彩世界中的七彩粉尘,融化了,释放出七彩的泡沫,纯净成安详的黑色海水,
混和着泪的咸味,滴落在贝壳的身旁,地壳震动,传导成手腕上的刺痛,我才发现
龙仔还紧扭住我,气喘已经平息,对望龙仔的清澈双眸,我知道我再也不需要小药
瓶。
龙仔放松了他的挟持,天又开始飘起了小雨,丝丝如冰,龙仔转身准备启动机
车,我轻轻扯了他的衣袖,“我愿意。”我响亮地说,龙仔于是笑了,以雨水为鉴,
我们第一次真正共舞,在红砖人行道上,龙仔先施展开了他的奔跃步,我踢开了靴
子跟上,午夜的台北最南端,没有人看得见我们的双人舞。
人行道容纳不了舞幅,我们占据八线道马路,没有音乐,灯光熹微,但从没拥
有过这样
清晰的知觉,只感到所有的模糊都撕扯而去,空气清冽,视觉逼真,风声丰富,
我浪费了半生的聪明,我看得见千百种表情无数钟点的电视和书污染的天空拥挤的
大地,我看不见人情世故情欲交杂污秽中那一丁点以了解和温暖照明的光亮,我懂
得伪装,懂得对抗,懂得藏匿,懂得抛弃、欺瞒、迂回、揶揄、婉转、哀伤,但不
懂得原来爱是让别人幸福的力量,不懂得美就是去爱一些什么,去坚持一些什么,
去满足昂扬伸展的渴望。
随兴所至,我们合演阿依达的经典片段,龙仔跳得尽情,后翻在他的怀抱中我
突然心猿意马,锐利的知觉极度催情,我的背脊感受着他的筋骨血肉,瞬间激发了
澎湃的欲望,唇干舌燥,正要拥抱住他,一辆无客的公车轰隆而过身旁,呼啸洒出
一道道黑白瞬间交错的强光,所以我的胳臂又转向成舞,并且脸红于我的放荡。龙
仔那么专注,舞蹈之中他比我洁白千倍,真实千倍,他每一舞就又是初生的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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