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南万元小区24幢6单元5—13房。清晨。正在睡梦中的金都生突然被电话声吵
醒。
“喂,喂喂,谁呀?这么早就烦人来了,真是!”
“什么,什么?狗东西,连妈妈的声音都听不出啦?”
“哦,不不,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都快八点了,该起床啦。今天无论如何你得去京都大学把向玙请来,好歹也
该给我一个回话了。”
“妈妈,我……我有点……”
“怎么,又胆怯了?我说都生呀,我们和他又不是刚相识。再说,如果妈妈再
亲自去找他,岂不太有点降身价了。你实在说不通了,妈再出面,也有个退路。他
不就是个博士研究生?跟咱们这些人打交道,算抬举他了。我想他不会不买账的,
他还有用得着咱们的时候,别忘了,你爸爸是部长,你徐伯伯是他的导师……”
“妈,你别扯那么远好不好?关键是他对咱们办的公司不感兴趣。”
“唉哟哟,都儿哩,你嘴巴儿那么会说,你就不会天花乱坠地给他吹吹么?你
甚至可以给他许些愿嘛,就说今后帮他留北京,帮他办出国……”
“得啦,得啦,我去,我今天就去。可是,我就是不敢说一定能成……我……
我可以去试一试……”
“这就对啦,都儿,妈算最后一次求你。你不知道,那向玙的脑袋有多灵光。
唉,你徐伯伯把他夸得真是天上有,地上找不出。妈见他几回也想他几回,要是真
把他弄到手了,别说咱们办个一般的文化公司,办个跨国公司都不成问题。”
“想得美,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金都生放下电话又一次倒下去,心里南咕着:老都老了,还像钟鼓楼的麻雀—
—不甘寂寞。那向玙猴一样的精,那么容易就哄下树了?你部长有啥了不起,他导
师的朋友又怎么样?哼,出国、留北京,人家红了大半个北京的社会学博士研究生
兼作家,还愁找不到门路?唉,可怜的就是自己哟,虽说有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有
个能说会道、八方都吃得开的母亲,又顶什么用呢?自己一没文凭,二没本事,成
天就给母亲当小使,不知不觉都混到二十五六岁了,还人不人,鬼不鬼。……唉,
赌一赌,就赌一赌吧,这次的公司若真办成了,说不定也是自己的出头之日了。向
玙做顾问,无实质性的利害关系,妈妈要做董事长,也由她去,自己好歹总会捞个
经理当当。想到此,金都生眉头一展,一屁股坐了起来,迅速穿好衣裤准备去找向
玙。
向玙背门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双手撑着下巴,一字一句地读着昨夜记下的那
个梦境。他一边读一边想,越读越想越兴奋,越觉应该去把这个稀奇古怪而又真真
切切的梦境告诉古玮。他分明感到梦境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古玮。古玮曾经告诉他,
她曾经两次做过类似的梦,可昨夜居然自己也做了这样的梦,而且还那么实实在在,
完完整整。难道还真是一种神谕,十年一次?那么今年她将经历一次什么样的洗礼
和转捩呢?
“真有意思,简直是神秘文学,神秘文学。”想到这儿,向玙莞尔一笑。这时
他反倒不怎么相信这是什么天意、神谕了,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写成现代神话的故
事。要不要把自己昨夜的梦境告诉古玮,让她连同自己的两次梦和她的身世去写一
部小说呢?须知古玮编这方面的故事比自己强多了。顿了顿,他便想把昨夜记下的
梦境重新整理一下,然后给古玮送去。
“想什么呀?那么专注,我在你身后站了两分钟了,你还不知道。”
“哦,是都生呀,什么贵干让你又专程跑一趟?”正当向玙聚精会神地整理
“梦境”时,突被一个声音惊起,他反身一看是金都生,忙把“梦境”收拾起来。
“唉,也没什么,来看看你呗,久不见了,老想你的。我妈说,多和你们这些
学者才子混混,沾点文气也好嘛。”
“哈,又是你妈说的。你都多大啦,成天嘴上都挂着我妈,我妈说的,还像个
大老爷们儿吗?”显然,向玙很不高兴这会儿有人来打搅他。
“呵,以后慢慢丢掉她还不行吗?”
“我看你这辈子难哩!今天是不是又是你妈叫你来……”
“哈,向玙哥,我妈,哦,不,我就说你聪明绝顶嘛,你怎么就算得那么准,
看得那么透呢?”
“直说吧,你妈叫你来,又是为办公司的事吗?”
“对,对对。就为这个,就为这个,我妈叫我专程来请你。”金都生正愁找不
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不料向玙自己就直奔了主题,乐得眉眼儿都挤到了一块儿,
斜着身子一下坐在对面床上,掏出金属烟盒,“叭”地打开,向向玙凑上去,“向
玙哥,来一支,我想现在你该学会了吧?哪有搞写作不抽烟的男人。”
“坐过来,别一会儿把人家的床弄脏了,文高是个比较讲究的人,你是知道的。”
向玙起身坐到自己的床沿上,给金都生让出自己的座位,并没有去接他的烟。
“你这人真仔细,要我是个女人,我真他妈的要死皮赖脸地嫁给你。”金都生
自己点燃一支烟,嬉笑道。
“回去告诉你妈,我临近毕业,要考虑论文的事,还要赶写一部长篇参加评奖,
没有时间和精力……”
“我妈说了,不是现在就要你上班,可以毕业后去。现在主要是请你参加筹备,
剩下的事,我妈去跑,至于论文,我妈可以去给徐伯伯……”
“算了,算了,又搬出那些话来了,你不知道吗?我很反感,很反感,知道吗?”
“别急,别急,向玙哥,你好好考虑考虑,再给我最后的回答,好么?”
“我这不是已经给你最后的回答了吗?”
“别这样好不好?你知道我妈的个性,她非见你不可,至少也要见见你的手谕。
要不然又说我骗她了,我这个儿不好当呵,向玙哥。”
“那好,我这就给你写。”向玙顺手从桌上抓过纸和笔。
金都生一把按住向玙的手央求道:“再想想,再想想吧,向玙哥,别着急,别
着急,我不马上要。如果你这会儿烦这事儿,我们不谈它,不谈它好吗?我们听音
乐,听听最新的流行歌曲怎么样?你看我专门为你带来两盒磁带,有《牵挂你的人
是我》,还有韩磊的《走四方》,你一定喜欢,来,来我放给你听听……”金都生
边说边从甩在床上的挂包里取出早已装好磁带的SONY袖珍录放两用机往桌上一放,
伸出一个指头朝放音键上一摁,里面顿时炸出一支浑厚、凝重的歌子:
走四方,
路迢迢,水长长,
迷迷茫茫
一村又一庄。
看斜阳
落下去,又回来,
地不老天不荒,
岁月长又长……
“我真拿你没办法,好啦,别放了,这会儿不是休息时间,人家会干涉的。”
一遍歌罢,向玙按了停止键,但很显然,他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快吃午饭了,放放也无妨嘛。”金都生一看手表,心里又生一计,“向玙哥,
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哥们儿好久没在一块儿喝一盅了。怎么样?”
“你不是要我再考虑考虑吗?我得自个儿清静一会儿,你自己去吃吧。”向玙
找了个借口,想赶快打发走金都生。
“也罢,正好,我还有点其它事。”
“什么事?原来是顺便来我这儿的,好家伙!”
“……向玙哥……我的确是专程来请你的,只是顺便去看……唉,我真不好意
思给你说,你知道,我也老大不小了,
“好啦,好啦,你别说了,去吧,去吧。你下午五点再来,好吗?”
“好嘞,真够哥们儿!”金都生提起挂包就往门外走,生怕向玙再冒出一句毫
无缓冲余地的话。
“带走你的《牵挂你的人是我》。”向玙拿起录放机追到门口。
“那是专门留给你的。”金都生抛下一句话,急急忙忙下了楼。
向玙关上门,哭笑不得地掂了掂手中的录放机,重新坐回桌前,他看了看表,
离吃饭还差一会儿时间,就想接着整理“梦境”,可这时他怎么也集中不起精力了。
那个叫毕媛的女人不断向他招着手,挤着眼,盈盈地朝他走来。
认识她是在自己的导师徐培苗家里,那还是一年前的事。那天向玙去徐导家帮
助整理资料,刚去一会儿,门铃就响了,进来的是一位仪表出众、风姿绰约的中年
妇人。她很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陌生人,径直对徐导说:“怎么?今天另有
安排吗?”
“哦,不不,因为临时赶一个研讨会的发言稿,叫我的学生来帮忙查查资料,
不碍事,不碍事。”徐导对那妇人边解释边让座。
那妇人一听是老徐的学生,又瞟了一眼向玙。这一眼瞟去,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似的嚷道:“哟,这么年轻的博士研究生呀,老徐,你也不给介绍介绍。”
“小向,来,过来,你们相识一下。”徐培苗拉过向玙对那妇人介绍道:“向
玙,我的本届高材生,青年博士兼青年作家,两栖型动物。哈哈,两栖型动物。”
尔后又回转头对向玙说:“毕阿姨,金部长的夫人……”
“呀,得啦,得啦,老徐呀,哪有你这么介绍的?”被称为毕阿姨的妇人不等
徐培苗说完,就炸开了:“什么金部长,银部长的夫人,我也有自己的符号和身份
嘛。对不对,小兄弟?叫我毕媛吧,我是京都电视台‘晚霞恋’节目主持人,刚提
前下岗。”毕媛且说且向向玙伸出友好的手,眼睛笑成了一双月牙。末了,又补充
一句:“认识你很高兴,很高兴,坐吧,坐下吧。”
向玙这才打量起这位快人快语的堪称也有自己的符号和身份的部长夫人来。她
身材高大,却不觉臃肿,一张红润的圆脸上,有一双依然顾盼流连、黑白分明的眼
睛,很有点西欧贵夫人的味道。可以推想,这位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且很风
骚。那么,她和自己的导师又是什么关系呢?他正要往下推想,不料,导师把他拉
到一边耳语道有事要和毕阿姨出去一趟。
导师和毕媛走后,向玙没再深想,一头又埋进了资料堆。
第二次再见到毕媛的时候是在导师过生日那天。这次看上去,她似乎变年轻了
好几岁。她改变了第一次那种发髦,让一头像是刚焗过油的卷发自然流泄在两肩,
身着一套柔软光滑亮泽、高贵典雅的银白色软缎套裙。好像还画了一点妆,眼影是
深褐色的,嘴唇是桔红色的。总之,整个妆束既明艳,也协调,令人愉悦。
这一次,她不再像第一次刚见到他那时那么傲慢,那么快人快语。她像个家庭
主妇一样忙前忙后,一会儿上街去买鲜花、水果,一会儿又亲自为老徐在生日蛋糕
上插k蜡烛。弄得好几位没常去过徐家的客人误认为是徐教授换了夫人。她到底不是
一般层次上的女人,大大方方地笑一阵,然后解释说:“我哪有做教授夫人的福分?
人家徐夫人出国讲学去了,我受她之托,侍候一下教授。哈哈,哈哈,你们可别乱
编故事哟……”
既是如此,向玙当然也不能把她往邪里想了。
可是邪想依然存在,是不以向玙意志为转移的存在,它来自毕媛本身。
就在教授吹灭蛋糕蜡烛的前一瞬,向玙不经意地透过袅袅的烛光,看到一双像
烛光一样闪亮的眼睛,那眼睛正穿越烛光向他寻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不,
那不是眼睛,那是嘴,是欲吐出火焰的嘴;那是手,是能抓破人胸襟,掏出人心脏
的手。向玙晃动了一下脑袋,迅速逃脱那双如嘴如手的眼睛。
可是,他没有逃脱,他无法逃脱。
瓜分完导师的蛋糕后,音乐骤起,家庭舞会开始了。毕媛礼仪性陪老徐跳完第
一曲后,自然而然地来到向玙面前,声称这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请男士跳舞。
向玙被架进了舞曲,同时也被架进了一个足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女人的胸怀。假
如他先前没有去邪想她,先前没有被那如嘴如手的目光扫射,那么这会儿的架进也
无所畏惧,他会把她当作一个像自己导师一般大小的长者自然而然地翩跹起舞。正
因为有了前边,他就无法自然。他的心在抖,手在抖,脚更不听使唤,不断地踏错
节拍,踢着对方的脚尖。
“怎么啦?小兄弟,很少进舞厅,是吗?”毕媛捏紧她握住向玙的那根大拇指。
“以后有空上我们家玩儿,好吗?”毕媛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深深地嵌进向
玙肩头的肉里。
向玙浑身都战栗起来,这是一种史无前例的挑逗,他无法忍受,但出于对导师
的尊重,他又必须忍受。他索性闭着眼什么也不回答,什么也不去想,等熬完这一
曲后,再想法与她脱身。
“噢,你已经找到了好的感觉了,哦,你进入境界了,……你的乐感真强……”
毕媛并不以为向玙的惊惧和逃避,所以陶醉在一种默契的协调之中了。
向玙迎着毕媛一股接一股呵出的热气,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完一曲后,忙不
迭地跌坐到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怎么?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什么药?”谢天谢地,导师过来了。
“是的,有点发烧,不过问题不大,回去蒙头睡一觉,悟它一身汗就好了。”
向玙急忙将错就错地起身向大家告辞。毕媛目送他到门口。当他打开门回过头那一
瞬,他又触到了她深情的一瞥,那一瞥中似有千言万语,根本无法用躁动、幽怨、
遗憾。失落、忘情、饥渴、抑郁这些字眼去界定。
在回宿舍的路上,向玙一直觉着背后还跟随着那双如嘴如手的眼睛。这双眼睛
将要从他身上寻找什么呢?寄托、给予?还是索取、补偿?往后是不再见她?还是
与她继续周旋?向玙心里一串问号。
回到宿舍后,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向玙冷静了一会儿,又觉好笑。是不是自己
有点神经质,有点自作多情呢?面对一个可以做她儿子的男子,面对一个她朋友的
学生,她即便是再风骚、再饥渴的女人也不至于在见面第二次就那般放肆,更何况
她是一个堂堂部长夫人。这样的事只能发生在小说里,影视里。向玙竭力去否定它、
忘却它。
可是,现实不容他否定,不容他忘却。他从传闻中得知的毕媛远比他所经历的
毕媛丰富得多、厉害得多。她是个幸运又不幸的女人。幸运的是她从解放初期一个
部队的小文工团员攀附上了一个国家部级领导;不幸的是,那个部长早早地就丧失
了男性功能而又不失女色之心,像希特勒一样以其它方式证明着自己的性别,展示
着自己的雄风。在毕媛尚未半老徐娘时,他就对她失去了兴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
秘书,他的下属乃至萍水相逢的女记者、模特儿和小保姆。为此,她曾痛不欲生,
她求过他,功过他,诅咒过他,都无济于事。她又想到了去找组织,找管得了他的
领导,想到了见人就去诉苦,去败坏他、搞臭他、整垮他。但她又忍了,她觉得隐
忍才是她最明智的选择。这年头,已今非昔比了,崇拜强者的人远比同情弱者的人
多得多,自己何必要去扮演一个现代祥林嫂呢,在这日新月异的时代,谁还感兴趣
于“阿毛”的故事?
振作自己,重塑形象。她彻悟过来后,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当然,在这个艰
难的历程中她并没有忘记对她丈夫的报复。“你可以利用你的地位像希特勒那样证
明你还是个男人,还要像肯尼迪一样‘玩尽世间美女,一不留情,二不缠身’。我
何不利用自己尚存的功能,再借助你的权力、地位,像肯尼迪夫人积琦莲那样‘玩
尽天下男人,财色兼收!’”她对她一个最好的女友也是她丈夫的情人曾经如是说。
面对这样的女人,向玙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憎恶,他只想避鬼神而远之,少招惹
是非,影响学习,影响创作。在他看来,做学者也罢,当作家也罢,并非事事都要
介入生活,除非是他真正感兴趣于某件事或真正喜欢于某个人。间接的感悟未必不
如切身的体验。但现实往往像个逆向思维的顽童,你越是害怕他,回避他,他却偏
要向你迎面赶来。事隔不久,向玙和毕媛又相遇了——在一个文化沙龙上。
那天当徐导告诉向玙要他同去参加这个活动时,他脑子就闪过一个念头,会不
会又在那里遇到这个可怕的女人。真不出所料,他一到那里,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毕
媛。他避之不及,又碰上了她那如嘴如手的眼睛。她穿一条宽松的百褶裙坐在一个
容易被摄像机、摄影机捕捉的位置,她的位置似乎比别人要高一些,她坐在那里撒
开裙子,活像树桩上长出的一朵带毒的花蘑菇。向玙一阵恶心,进退不得,只好拉
着导师坐到左边一个角落去了。
但是,就在这个活动中,毕媛的一席发言让向玙刮目相看了。向玙至今还记得
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至今还怀疑那些话是从一个颇有身价的贵妇人嘴里讲出来的。
……
商海兴波,物欲横流,人心浮躁,自古安贫乐道的文人们也耐不住寂寞守不住
清贫了,“卟咚、卟咚”纷纷下了海。谁知文人有情,商海无意,除少数人捞得一
些鱼虾外,大多数人都碰得鼻青脸肿,五痨七伤,一无所获地爬上了岸。
我以为在这历史的转折关头,社会各阶层的各色人等,都面临着新的人生选择
和职业定向,素有骚人墨客之称的文人学士当然也概莫例外。下海经商,也是一种
重新选择,也是正常现象,可以理解。但古人说“文不经商,仕不理财”,“文人
经商,输得精光。”也自有他的道理。倘若你早已把人生追求的点定在了文学上,
又有调遣生活、挥洒笔墨的本领,那就不必再去下海,矢志不渝地追求自己的事业。
攀登精神富翁的宝座。但倘若你有兼得的才华和本事,又有充沛的精力和体力,你
也不妨在干好你本份的同时借条船或乘他人的船下下海,这样风险不大,且能摆脱
一些自己的桔据和困厄。
我不属于前面诸等人士,但我自小就有志于文。大家知道我的名字叫毕媛,毕
媛者,“笔缘”也。可惜我生不逢时,又志大才流,一直未能了却夙愿。而今年岁
偏大,但似乎这个念头还不时萦绕心际,搅得我难以安宁。我老家有句俗话:今生
意愿今生了。我既耕耘力不从心,又对文学情有独钟,凡心不死。怎么办呢?想来
想去,我想扮演另外一种角色——在文坛上为有志者当当人梯,跑跑龙套。不妨冒
险造条“船”下海,再在绵绵海边建个“码头”,为文学朋友积累点发展基金,以
改变同仁们窘迫状况。大家知道我们家老头子还在一定的位置,就是下台了,也还
会有些残余的力量,我也有些海内外关系,不可否认是有一定条件的。也许有人会
认为我这话有些超出原则,但请大家相信,我只是说有一定的条件,超出原则的事,
我们是不会干的。我现在不到退休的年龄就提前下岗了,我要办一个文化实体,一
个文学之家!我们要下海,就得要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船”啊!……我为
文学痛心疾首,为我的文学兄弟们痛心疾首呀……在此,我真诚地恳求在座的相识
和不相识的具有兼得才华的志士仁人为这个实体,这个家、这个“码头”、这条
“船”出谋划策,频添生力……
毕媛讲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自然也赢得整个沙龙的掌声。赞赏者、崇拜者、
猎奇者蜂拥而至,她喧宾夺主,一下子成了这次活动的中心。第二天便有了大报、
小报,电台、电视台诸如《一个崭新的下海女人》、《同是天涯闯海人》此类专访、
特写出现,沸沸扬扬轰动了整个京城。
当这一切过去后,向玙冷静客观地分析了一番毕媛。他认为,她是个人物,是
个很聪明、很自识、很强悍的人物。她很会利用现实生活中的热点、舆论,乃至她
手中的强项兵器。她在趁早找回自我,寻觅丢失的东西,她很清楚要以经济的独立
取得自己社会地位的独立,从而实现自己的价值。在这个同时,她依然没忘记搬出
老头子,她不让任何人看出一点她和老头子的不和。向玙认为这是她最聪明的地方。
当然,在这冠冕堂皇的背后呢?向玙在别人传闻的基础上更加透彻地看到了一颗更
为惨痛的魂灵——岁月的风尘和伤痴已经在这个女人身上钙化成了一具坚硬的外壳。
但在这壳里,钙化的病灶虽不再疼痒,但它时时刻刻闪烁着仇恨之光,照耀着痛定
思痛后更为疼痛的内心世界。于是,在这个幌子下,毕媛必然另有一番追求,一番
境界。向玙明白,不知他人明不明白?
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没过几天,毕媛就以诚聘才识过人的向
玙为幌子求见他了。而且是当着徐导的面单刀直入提出的。向玙接受不是,拒绝更
不是……
向玙不愿再往下想了,无论毕媛再怎样地纠缠,再怎样地挥之不去,再怎样地
是个人物,再怎样地冠冕堂皇,他觉得都没有成全她的责任和义务。他决定今天当
机立断,给她写封拒绝信。这时他感到有些饿了,一看时间,食堂早卖过饭了。
“唉,还是吃包方便面吧。”他自言自语着,顺手又打开了录放机……
……
一路走
一路望
一路黄昏依然
……
一个人走在旷野上
默默地向远方
不知道走在哪里
有我的梦乡
……
古玮刚刚爬上三楼走廊的拐角处,就听到一首耳熟的歌曲。她很奇怪平时这走
廊静得像教堂一样,今天哪位博士心血来潮啦?她突发一种希望,她希望这歌声来
自向玙的寝室。是的,他成天都在森林般的文字丛中穿巡,太需要在旧油流淌的音
乐声中换换脑子了。她情不自禁地朝着那歌声走去,走着走着,她一下惊诧起来,
怎么?这歌声竟是从他屋子里传出的。当她伫立在向玙寝室的门口时,她真想一头
扑进去,给他一个深长的吻以资奖励。可是,她没有。她想,这时音乐对向玙来说
比吻更重要。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和着韩磊默唱着那山重水复、柳暗花
明的《走四方》,一直到放完那支歌,她才轻轻敲响了向玙的门。
向玙听见有人敲门赶忙把“梦境”塞进抽屉。打开门,向玙大吃一惊,他怎么
也没想到古玮会突然驾到。按惯例,他们谁去谁那儿都要先打一个电话。意外的惊
喜让他语无伦次:“哟,是你呀?怎么……大驾光临,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我好
……”
古玮一见向玙这憨憨的样子,就直接接了他的话间道:“好什么,好?好先把
屋子收拾收拾,对么?”
“不,好……好先去洗个澡。”急中生智,蹦出这句挑逗性的话后,反手关上
门,旋即搂住古玮亲了一下。
“你这个鬼东西!”古玮嘟着嘴,嗔斥一句,回了向玙一个更长的吻。
“洗个澡难道不好吗?”向玙把古玮搂得更紧了,他很喜欢眼前这个大气而不
男性化的女人,虽然每次她到来时都要以姐姐的口吻说一些话,但最终还是免不了
一番女人柔情的给予。
古玮真的经不得向玙的两口热气的吹拂,一下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猫咪,蜒曲
在向玙的怀里,睁着那双凤眼,动情地望着正向她喃喃蜜语的像个兄长般的小老弟。
“都快十天了,连个电话也不给一个,真想死人了。”向玙本来打算先一古脑
儿把昨夜那个梦境讲给古玮,让她高兴高兴,可话一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嗔她的话:
“你是知道的,我在初选评奖的稿子,晚上都在加班……”
“好啦,别说啦,今天我们总可以……”
“别忙呀,你还没问我今儿来有何贵干哩!”古玮打断向玙的话,拉出他正探
向她腰间的手,忽地从向玙怀里坐了起来。
向玙有些扫兴,但他深知古玮的脾气,只要她心里揣着一个问题或者一件事,
你就甭想她全身心地给你。于是,他显出井不介意的样子回她道:
“你自己会说的,我若问你,你反倒不高兴。”
“是吗?你真还是个小弟弟。这么言听计从的。”
“对呀,你永远是我的大姐姐。”向玙恰到好处地酸了她一句。
“好啦,好啦,让我告诉你吧。”古玮怕向玙再挖苦她,急忙刹车,想把话头
引入正题。可是,看着向玙那认真相,她一下又傻了眼。先给他说什么呢?直接讲
述昨夜那个梦,太唐突,而且显得有些笑话。前一次她给他讲上两回的梦时,都让
他笑了好一阵。说凌震宇的稿子吗?向玙又会怎么看,一个从未在一起谈论过的男
人,今天为此专程跑来一趟,岂不更荒唐。她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题开场,一下语
塞起来。突然,她眼睛一亮,把视线扫向桌子上还响着的录放机,她一步跨过去,
拿起录放机一边把玩着,一边问:“什么时候买了个这玩意儿,想通啦?”
“我想今天你不是专门来问这事吧?”向玙奇怪地盯着古玮心想,热恋中的情
人对话竟还这样难?
“当然不是。”古玮尴尬地笑笑。
“这么难启口,我想一定是一个大问题,或者是一件大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
楚,是吗?”向玙挠挠后脑勺,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匆匆赶来,一定没吃
饭,我也没吃,咱们先出去吃点饭吧,也难得聚聚,边吃边聊,好吗?”向玙想,
给古玮换个环境说话,也许她好开口一点,这样自己也可以在吃饭的过程中自然而
然地讲出那个“梦境”。
“好的,就这样吧。”古玮向向玙投去感激的一瞥。每当这种情况,向玙总是
像救一个死球一样接起她的话头,消除她的窘迫。这一点让古玮极为欣赏,也叫她
极为歉疚。她虽然比他大两三岁,但实际上,他总是像个兄长一样让着她,宠着她,
使她经常忘了他们彼此的年龄差。她放下手中的录放机,凑上前去在向玙的脸上轻
轻地一吻,然后不好意思地对他耳语道:“其实,我也想……只是,只是我怕文高
回来碰上,多不好。”
“他今天去他姐夫家谈他的毕业论文选题去了,后天才回来,不会碰上的,不
过谨慎一点也好。我们去吃饭吧。”向玙真像个大哥哥一样,捧着古玮的脸,认真
地说道。
“晚上,我们再……那时安全些。”古玮似还有些歉然。
“好吧,你这个狡猾的蝎子。”向玙刮一下古玮的鼻子,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在校门口一家小餐馆的饭桌上,古玮从评奖切入谈了她昨夜那个古怪的梦,并
再三强调十年一次同样的梦,这已是第三次了。向玙简直听神了,他冲动了好几次,
想把自己昨夜的“梦境”也讲出来。那是多么美好的吻合啊,如果把他和她的梦组
接起来,就真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了。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摆出一副非常认
真,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听古玮的讲述。他还答应她随即就去找有关书籍帮她释梦。
吃完饭后,他们没急忙回宿舍而去了学院的假山上散步。古玮借此机会又给向
玙谈了近来期刊、出版方面的一些信息,从而引出凌震宇的书稿问题,暗示这是一
个很有实力的竞争对手,虽然他的书稿不是一流的,但他拉关系的手段可算一流的。
希望向玙能去找他的导师徐培苗早点去给那些评委做做工作。古玮在对向玙说到这
层意思时,突然想起另一个对评奖很能起些作用的举足轻重的人,她很想告诉向玙,
但她愣了一下,终没讲出来。她想,现在告诉他,时间还早了些。
大约半下午的时候,向玙和古玮才回到宿舍。当他们打开门时,屋里赫赫然坐
着一个人,他们都惊呆了。
“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我的门没锁好?”
“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向玙和你有啥子系?”
“哦,原来你古玮不愿意谈稿,就是为了要来这里?”
三双惊诧的眸子撞在一起,向玙、古玮、凌震宇各自从眼睛的屏幕上打出自己
的问号。
“噢,别误会,别误会,我先来解释一下我怎么进来的。”向来很能随机应变
的凌震宇愣了一下后,马上打破僵局,迎面起身拉了拉衣襟,故作平静地慢慢解释
道:“是这样的,向玙老弟,今天上午我奉旨去新宇出版社聆听古玮编辑关于我书
稿的初审意见,”至此,他停顿了一下,友好地向古玮点了一下头,接着又说:
“回家后,我反复地琢磨了一中午,决定来找老弟你再交换一下修改方案。咱们哥
们一场,我想你大概不会拒绝我的。不料,来时你门锁着,正在犯愁,你同寝室的
文高回来了。他说我运气好,碰巧他回来拿两本什么资料书,他去他姐夫家谈他的
论文,已走了一半路又跑回来的。他说你若出去,没个准儿什么时候回来,但今天
肯定会回学院,就让我进来等你了。”
向玙和古玮相视一嘘,庆幸着中午的谨慎。凌震宇似莫名奇妙地盯着他们,以
为他们感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又狡黠地补充一句道:“我没想到古编这么忙,今
天还安排了给向老弟谈稿。既是这样,我就不打搅了。”凌震宇说罢,侧身拿起自
己那个咖啡色的鹿皮包,准备告辞。
“既然来了,就坐坐吧。”古玮从一个疑团跳入另一个疑团。凌震宇与向玙是
什么哥们儿呢?他们啥时候搅到一起去的呢?怎么从未听向玙提起过他?但她很快
就大大方方地走到凌震宇面前,调侃道:“怎么?修改意见看完啦?不服气?来拉
哥们儿商讨对付我的主意?”
“哪里,哪里,我心说诚服,心说诚服。”凌震宇谦恭地且答且坐,又把他的
鹿皮包放回了原处。古玮此举正中他的下怀,他折腾一个中午后跑来找向玙,当然
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由于古玮在假山上给向玙讲了凌震宇出书参选的事,向玙已经感到古玮对凌震
宇有些偏见。当时他就想给她作一解释纠正,希望她能正确对待凌震宇的书稿,公
平竞争才是正道。但他怕当时她难以接受,打算稍后再慢慢给她说。没想到这家伙
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间着来,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弄得刚出狱又上断头台吗?
唉,好歹哥们儿一场,义气还是应该要,文德还是应该讲。但在这个场合,他怎样
来扮演一个既不刺伤古玮,又能帮凌震宇说几句话的角色呢?他想了想还是先尽尽
主人之道,看看再说。于是,他故意把他们都当成是他请来的一对朋友,道:“请
问小姐、先生,你们想喝点什么?”
凌震宇和古玮同时被这句话弄得瞠目结舌。
凌震宇首先开口说:“哥们儿,别客气,随便,茶和白开水都行。”
古玮却不依不饶,她甚至感到向玙有些不知好歹,为了平衡关系,竟把她和凌
震宇拉到一块儿去,她能给他这个面子么?不给,这会儿坚决不给,哪怕过后给他
道歉。她毫不客气地说:“我不随便,我要喝XO。”说罢,她翘起二郎腿,一屁股
坐在向玙的床上。
这下该向玙犯难了,“你……刚才吃饭时,我们不是已经喝……”
“那算什么酒呀,生啤一杯。我还想喝呀,我要喝真格儿的酒。”古玮瞟一眼
向玙,那意思分明在说,你潇洒,我刁钻,看谁棋高一着。
“难得古编有雅兴,难得。我去买,我去买。”凌震宇看到这架势,不知是高
兴,还是讨好,顿时反客为主,“哗”地拉开虎皮包从里面掏出钱夹子。
“不,我不喝你的,我要喝博士的。”古玮斜一眼凌震宇,又瞟一眼向玙。
“太过分了,你太过分了。”向玙在心里骂着古玮,但又不好发作,只好硬着
头皮说:“好吧,我去买,能喝几瓶?”
“这就要看是多少克一瓶的,还要看你有多雄厚的资本?”古玮看向玙还在抬
扛,而且越抬越高,有点不忍了,但她当着凌震宇的面又不好收回自己的话,只好
继续抬下去。
“半斤一瓶,一斤一瓶的都可以。至于资本,我即使倾囊解尽也得招待你一回。”
向玙拍拍胸脯,从牙缝里崩出这么几个字。
这两人今天到底演什么戏呢?凌震宇真有些发懵了。但他很清楚,古玮刁难向
玙是冲他来的。向玙也不是有意要让古玮过不去,而是怕他凌震宇在这里大尴尬,
他过不去。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戏演到这儿也该告一段落了。他必须想个办法让
他下台去,好上演下一台戏。正愁着,突然他瞅着桌子上放着一套《曾国藩》,他
愣了愣,灵机一动,忽地大叫一声:“哎呀,向老弟哩,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套书,
我跑了多少地方都没买着。据说,这是蒋介石终生研究的人物。青年毛泽东在给友
人的信中也曾说,‘吾于近人,独服曾国藩。’所以现在好些地方处级以上干部几
乎人手一册。你得借我看看呀!”
凌震宇这一叫唤,一下把向玙和古玮的注意力都引到那套书上去了。
“呃,《血祭》、《野焚》,哦,还有《黑雨》。这唐浩明真了不得,一鼓作
气写了仁。都看了吗?写得还好么?”凌震宇把眼睛鼓得大大的,故意抬高嗓门向
向玙问道。
“可以,这套书的确不错。历史是一部变形的小说,而好的小说可以说是一段
真实的历史。”向玙很感激凌震宇给他找了个台阶下,而且引出的是一个他比较感
兴趣的话题。
“历史都是娼妓,写历史书的人都是粉饰娼妓的老鸨,或是皮条客。”古玮瞟
了一眼向玙,很不以为然地说。
“古玮,你未免也太偏激了一些。”
“像你一样,一家之言呗。”
“你们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本来大部分历史书籍都是谬误的记录。所以,后
来才有人又去穷究三坟五典,深探八索九丘,查依据,搞论证,还原历史的真面目。
我以为唐浩明就是其中的一个。”凌震宇慷慨激昂,振振有词,自以为他这话能把
两边都抹平了,很得意地拍了拍手中的书。
“弄不好,唐兄又是一个老鸨或是一个皮条客。”古玮斜一眼凌震宇,接着又
说:“他笔下的曾国藩与历来的曾国藩形象跨度太大了。现在的中国读者和‘左’
的时期相比,已矫枉过正了。你把人写得越坏、越恶,越有人信。反之,太完美了,
人家才不会相信哩。”
“你这话说得倒也是。不过根据目前许多专家查证的史料看,曾国藩的确是一
代完人,堪称千古楷模。立德、立功、立言,他都具备,并非历史传说的那样‘汉
奸、卖国贼、刽子手’。他的个性很复杂:既魄力宏大,又胆气薄弱;既冷酷残忍,
又温情脉脉;既老谋深算,又轻信人言;既敢于斗争,又忧谗畏讥;既自强自立,
又相信命运;既严肃端谨又诙谐风趣。我以为唐浩明这套书从这诸方面把曾国藩这
个人物把握得很全面,很真实。特别是他把他的内心世界建立在两个基础上,一是
资质,二是修养。这是区别于其他历史人物的显著特点,才使得曾国藩成为一个中
国封建王朝中由传统文化培养出来的最后一位大人物。他是传统的儒家知识分子,
十分重视名山事业,同时也讲求经世致用。不像今天的一些知识分子,要么退回到
象牙塔之中去做完全脱离现实的学问,要么下海经商并且与凡夫俗子一道鄙视学问。
当然曾国藩为传统的儒家道德规范所累,没有利用他当时在实际上掌握中国东南半
壁军权的大好机会,推翻清朝的腐朽统治,乃是一大失误。这一点,书中也是客观
描述了的……‘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如。’总之,曾国藩不简单。”一
番阐述后,向玙像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朝着古玮翘起下巴笑着问道:“怎么
样,还信服吧。”
“当然,你是搞社会学的,又偏爱这个人物,自圆其说,并不奇怪。”古玮并
不看他,拿着指甲刀兀自修着尖尖的指甲。
好歹总算有些让步了,向玙暗自高兴,但又觉有些空落,不由得又带挑衅性的
口吻,试问了一句:“怎么样?还喝酒吗?”
“想通啦,你的酒很昂贵,我的身体同样昂贵,不喝那烈性的酒啦!还是再说
点别的什么吧,凌震宇,谈谈你看了修改意见的想法,怎么样?”古玮没想到向玙
不服气,下了台阶还回过头来挠她一挠,本想再重重地还他一棒,但她不忍,她觉
得今天攻击的对象不是他,所以她掉转矛头又对准了凌震宇。
“不着急,不着急。还是听古编你吹吹关于目前文坛的信息及其高见吧。”狡
猾的凌震宇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一把就将古玮的离弦之矢挡了回去。
“有什么好谈的呢?世纪末情绪、世纪末文坛、世纪末文学;浮躁、空虚、落
寞、无奈、游戏;人的隐私、畸性、畸情、畸魂充斥于拳头、枕头、外加比自来水
还贱的泪水重建于已经解构了的废墟上,还赫赫然插上‘大众文化’的标签。你凌
震宇当属这块基地上的总工程师之一吧?你的那些充满了精液味和下体味的作品堪
领时代潮流,名利兼收,对么?我不明白,你怎么一下子又退俗还雅,一头钻进这
已不齿于大众的死胡同?”
“是的,我是写过《中国壮阳热席卷全球》这本书……”
这个女人得理不饶人,凌震宇没想到古玮会向他连发一箭,叫他防不胜防,他
不得不承认错误似的连连点着头。
“还有诸如《骚痒年华》、《游龙戏凤》、《露水之约》等等。”
凌震宇一下惊得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古玮,这个女人真古怪,在出版社当着老
莫的面她不是说只看过那一本吗?怎么她一下说出了这么多?这真是个蝎子,一只
可怕的蝎子!
“不……不……是啊,所以我得脱胎换骨,重新举笔,认认真真地写点像模像
样的东西。唉,说到这里我很惭愧,特别是读了古编的《倘祥在弥留之际》那本书,
我惭愧得很哪!不是我恭维你,你的那种人性深度的揭示,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凌震宇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真假假地又讨好起古玮来。
“我算什么?我们算什么呀?比起人家向玙还差十万八千里哩!就像体坛上的
举重运动员,我们是挺举,人家向玙是抓举。抓举?多厉害!”说完这话,她朝向
玙冷笑了一声,心里嘀咕着:“看你又怎么去帮他转弯。”
正当古玮想为难一下向玙时,不料讨厌的凌震宇又插上了话:“这个比喻真绝
妙!唉,向玙老弟呀,你下步是多少公斤级的抓举呢?写完《当代“罪人”》,还
写这类题材吗?”
向玙有点哭笑不得。他决定三言两语打发走凌震宇。答道:“是的,还写这类
题材,准备写个续集,就叫《回眸当代》吧。”
凌震宇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瞪着向玙,同时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阴笑掠过他
的脸庞。
古玮也瞪着吃惊的眼睛望着向玙,这个书呆子,怎么能轻易在外人、特别是在
竞争对手面前随便去公布自己的创作构想呢?她决定马上制止他,没想到凌震宇又
抢在她前面发高论了:
“向老弟的《当代“罪人”》我还尚无眼福饱览,但曾听你讲过里面的主要人
物和情节,不胜感佩。但不知接下来你的《回眸当代》,是回顾往事呢?还是接着
往下写?”
“都不完全是,我想用一种预叙的手法,把视角往前推一些,通过一个县城的
变迁来审视所谓的“罪人”当年的举措得失与否,正确与否。我想如果能赶在评奖
前出书的话,准备两本一起参评……”
“算了吧,没梳好的头,不要给人看;不成熟的果子,不要出售给人吃。凌震
宇,如果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要跟向玙单独谈的话,我就告辞了,向玙送送我吧。”
古玮感到再不中断向玙的话,说不定他下面还要把整个故事和盘托出哩。于是,她
故意装出气鼓鼓的样子抛出这句一石两鸟的激将话。
“你……”向玙急了,他觉得古玮这样太扫兴,太不给人面子了。但他又怕凌
震宇真有什么事不走,而古玮使性子先走了,事情就不好办了。他正一筹莫展时,
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金都生,他提着一大包下午泡女朋友剩下的炸鸡、五香牛肉什么的,
还有两瓶二锅头,想趁晚上吃饭时再跟向玙好好磨磨,争取回去给妈一个满意的答
复。谁知一进门屋里坐着两个生面孔,而且包括向玙在内,个个都是一脸的烂肉,
像是刚争吵过什么或者是快要争吵什么一样。金都生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尴尬地朝
大家点点头,而后问向玙道:“我又来得不是时候吗?向玙哥。”
“正是时候。”向玙没想到金都生一句话打破了僵局,暗自高兴:这下好了。
他立刻堆出一脸的笑容来向彼此进行介绍。
“哦,你就是金部长的儿子呀?久仰你父亲的大名,久仰啊!”凌震宇一听金
部长三个字,条件反射般地做着肃然起敬状。
“你父亲倒是见过几次面,可还不认识你。没想到,有其父还真有其子啊!都
那么虎虎生机的模样儿。”古玮鄙视地瞪一眼凌震宇,随口抛出这么一句连她自己
都不知道是恭维还是讥讽的话。金都生没说什么。他狡黠地轮一圈乌溜溜的眼珠子,
端出一个笑脸貌似谦恭地对古玮和凌震宇说道:“你们既是向玙哥的朋友,当然也
是我金都生的朋友,以后有用得着老弟的时候,尽管开口,尽管开口。”然后,他
指着桌子上的酒菜又对向玙说道:“我在外边随便买了点酒菜,你陪两位哥、姐吃
吧。我还有点其它事得先走,你把给我母亲的信……写好了吗?”
向玙挠挠脑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金都生。写信?一个下午连尿泡尿的空档
都没有,早把这事给忘了。这会儿如果当着古玮和凌震宇的面又怎么去写呢?特别
是古玮她不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写吧,不知道那毕媛还要缠他多久,金都生还
得往这儿跑多少趟。
“小兄弟,什么事那么着急,屁股连凳子都没靠一下,还是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凌震宇起身让出座位,真像个兄长一样热乎起来。
“对,这家伙行,把这个美差就交给他吧。唉呀,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向
玙一拍大腿,茅塞顿开地拉过金都生:“回去给你妈说,我给她找了一个绝对能干、
绝对可靠、绝对贴心,总之各方面都很棒的人。”
“谁呀?”
“他,就是他——你的震宇哥!”
金都生不敢相信地望一眼凌震宇,“你是说,把他……”
“对,把他介绍给你妈当顾问、搞实体都可以。”
“向老弟,你在开什么玩笑,当什么顾问、搞什么实体呀?”凌震宇丈二和尚
摸不着头脑。
“你们在捉什么迷藏呀?”古玮更是如坐雾里云端。
“我来告诉你们吧。”金都生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向玙临时谋出的移花接木之计。
不过,凭直觉他倒还喜爱眼前这条将近一米八○的汉子,从某个方面讲,他比向玙
还容易接近,容易通融些。向玙说他各方面都很棒,可能不假,妈会喜欢的。再说
这事儿也该有个了结了,再这样厚着脸皮来找人,人家不烦,自己也烦了。但他还
不知道眼前这条大汉答不答应哩。管他的,试试吧。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古脑
儿地把妈搞公司,办实体,聘顾问的事抖了出来。
“天!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掉在我的头上?”凌震宇的脑袋里一下由张白纸变成
了一幅绚丽的壮景,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忙攥紧自己的手,尽量让心平静下来。
稍后,他才冒出一句客套的谦辞:“我不如向玙,这个重任还是向老弟去担当吧。”
古玮只是看着他们折腾,因为没有她的事,她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只想着一
会儿得好好问问向玙这到底是咋回事。
“就这样吧,回去告诉你妈,别亏待了震宇兄。”向玙拍拍金都生的肩头叮嘱
道。
“好的,震宇兄请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金都生掏出一个小通讯本递给凌震
宇。
“我……”凌震宇迟疑了一下后接过了那个小本儿。
“我先走了,回头我再给你联系,你也可以给我和我妈联系。”金都生收回小
本儿,又递给凌震宇一张他妈的名片。
“毕媛?多好听的名字!”凌震宇在金都生跨出门去那一瞬又自然地拍了一个
让金都生感到很受用的马屁。
“我也该走了。”凌震宇掉过头来看了一下表,感到再滞留这儿没多大意思了。
只要攀附上金部长一家,评奖哪还有什么问题?这个向玙真傻,多好一块肥羊肉,
偏偏要往我这狗嘴里扔,老弟,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时他也不再那么看重古玮了,
但他还是礼貌地向她告辞,并请她告诉她的住处,说他将抽时间再作专程叩拜和她
交换改稿意见。
“我住在石幕地府的出版社招待所地下室,原二号书库。最好你别去那里,有
事还是到出版社找我为好!”古玮最后抛出的仍是一句不冷不热、酸不溜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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