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走凌震宇,向玙关上门一把搂过古玮没头没脑地狂吻起来,嘴里还不住地道
歉:“玮,委屈你了,真委屈你了,总算走完了,走完了……”他在说这话的同时,
向玙心里掠过一丝恐慌:古玮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又没完没了地盘问那一连串的人,
一连串的事呢?
“玙……我……我要……”大出向玙所料,古玮早把那些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句颤悠悠的“我要……”就泥也似的瘫在了向玙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向玙的
手肘,拇指和食指深深地嵌进他的肉里,一副犹恐此刻又成梦的样儿。
向玙激动万分,怜爱地捧起古玮的脸蛋,深情地凝望片刻又紧紧地向怀里楼去。
他要让她去聆听他那胸膛里那渴望的声音,去观望那缕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身上的
肌肉似乎一下凝固了,变得无比坚硬,无法弯曲,但他全身的血液异常活跃,像一
条刚出山涧的小溪,3日3日地朝着古玮奔流而去。
古玮似乎窒息,唯一的感觉是此刻向玙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大手,她身上的每一
寸肌肤都被这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捏着、抚着……
“把灯……关掉……”她终于清醒过来。
……
“开门,向玙哥开门……怎么这么早就关灯睡觉啦?……刚才灯还亮着哪,……
不欢迎我吗?开门吧,我是欣欣……”
向玙刚灭了灯,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古玮一听是个女声,神经质地从床上坐
起来,一边拉扯着衣衫,一边对向玙说:“开灯、开门。”
“这……”
“去吧。”
“向玙哥,你真逗,你是在黑暗里想象光明的事,还是为学校节约用电呀?……”
灯打开了,门打开了,一个小山雀般的姑娘叽叽喳喳地窜了进来。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两个女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
“哦,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向玙咽了一点口水,清了清嗓子,尴尬地站到
两个女人中间嗫嚅地小声道。他说的是“给你们介绍”,却把脸向着古玮,“她是
我们学校中文系的小诗人刘欣欣。”他停了停,看了看古纯的反应,然后才回过头
对刘欣欣说道:“这就是古大姐……”
“噢,你甭说了,我知道她是谁了。”刘欣欣不等向玙说完,就跳起来拉住古
玮的手说道:“我今天真走运,古大姐,你不知道我们那些同学有多崇拜你。”
“认识你真高兴。”尚未从惊恐中镇定的古玮像平常听到这类话时机械地回应
了一句。
刘欣欣攥紧古玮的手又拉起向玙的手,无比敬羡地说:“向玙哥,你真有福气,
你们俩真是一对。”
“哪里,哪里?”古玮从刘欣欣指头中抽出自己的手,这才认真地审视起眼前
这位大方得有点过分的姑娘来。
这是怎样一张娟丽韶秀的脸盘儿啊!那对黑宝石般不住滚动着的眸子令人怦然
心动。三方齐的日本女孩流行发式让她又显得那么朝气勃勃。顺着她颈脖薄如蝉翼
的肌肤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轻盈跳动。她穿一条中国女孩春秋天在家
里才常穿的细管碎花裤,上着一件印有一排英语的厚型白棉布T恤。那排英语,古玮
还依稀能辨:I think,therefore I am.“我思故我在。”笛卡尔的名言。这样的
打扮随意也新潮。唯一叫古玮有点感到不舒服的是脚上那双鞋。虽然那是一双高档
的刺绣拖鞋,但它毕意是拖鞋。女孩子穿着拖鞋夜里往男生寝室窜,恐怕再开放、
再新潮的人也会有些微词的吧?
“有啥急事么?”向玙询问着,重音落在急字上面。
“其实也没啥事,随便来走走。”刘欣欣说得极轻松。
“哟,说得这么随便?”古玮在心里嘀咕一句,怔怔地盯一眼刘欣欣。
刘欣欣视而不见,径自走到向玙的床边双膝一曲跪了上去,她抚着靠墙的一排
书惊叫道:“哇!几天不来,你床上筑起了一道书墙。什么时候买的?”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嘛。我历来如此,只是你原来没注意而已。”
向玙平和地答道。
“男儿须读五车嘛。这么点书算什么?没啥大惊小怪的。”古玮有点忍不住眼
前这位诗人小姐的大方了。
“欣欣。如果没什么事,就改天再来玩儿。古大姐还要给我谈谈稿子的事,她
正在初审一部我的长篇。”向玙见古玮脸上露出愠色,开始不友好起来,心里暗暗
叫苦。刘欣欣心里掠过一丝酸楚,回过头去望着向玙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一声笑
让向玙和古玮同时感到它的潜台词是:谈稿子需要关灯吗?
“欣欣,你的诗《我骑在风的脊梁呼啸而行》我看过了,写得还不错。”为了
制止小诗人的继续嘲讽,向玙忙扳了一个道岔。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没有《握住你的闪电》写得好。”刘欣欣边回答,边看
古玮的反应。
这时古玮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默无声息神情严峻,俨然一尊冰雕,那模样和
刚才反差太大,好像一个另外的人。这反倒让刘欣欣陡感不适起来。来的不是时候,
的确来得不是时候。该走了,的确该走了。刘欣欣退下跪着的膝头,反身坐定,从
自己的小坤包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递给坐在对面床上的向玙,旁若无人亲切地说道:
“给,这是我在国宾馆打工时认识的一位美国阿姨这次重访中国时送给我的一支PA
RKER钢笔。我把它转送给你,希望你能用它写出你的力作、名作、传世之作。”
“这……这怎么好……”向玙不好意思地推辞着。
“你就别客气了吧。过几天……嗯……是你的三十二岁生日吧?这就权当送你
的生日礼物吧。可能以后,以后我就不常来这了,或许根本就不来了……”刘欣欣
说得很真情又很感伤。
“你要……你要到哪去?”向玙吃了一惊,想问个明白,可又语塞起来。
“去洋插队……”
“还是为了那个你不喜欢的澳大利亚的洋公子皮尔吗?”
“对。我要么就跟皮尔提前回他的国家,要么就又去国宾馆打工。”
“你原来挣的钱没法支付明年的学费了吗?”
“早花光了。”
“唉……”
“我走了……向玙哥,古玮大姐……”刘欣欣且呼且走,走到古玮身边,又捉
起她一只手艰难地说道:“祝你们……幸福……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
晚……”
古玮看见那嵌着黑宝石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
再也打不起精神,再也没有一点兴趣,当那位小诗人走后,古玮和向玙谁都不
开口说话,各自坐在原来的位子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向玙突然站在了古玮的身边,古玮感觉她的一只手被他捏着了。
“别生气了,噢。”向玙吻着那只小巧的手,轻轻地说。
没有反应。
“要不要我给你解释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我还是给你讲讲她的来历吧,我不愿意她成为一堵墙隔在我们中间。”向玙
一边握住那只小巧的手在自己下巴的胡茬上摩挲着,一边讲述着那个小诗人的小故
事。
“欣欣是个苦命的孩子,上初中时父母双双在一次车祸中身亡。靠着政府和邻
里亲戚的救济援助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后,只身从西安跑到北京来闯天下。她最
早在几家小饭馆干过,后来应聘去了西郊玉渊潭钓鱼台国宾馆当服务小姐。说起来
这是个很神秘、令很多女孩向往的工作。殊不知,在那里的收入还不如外面有的地
方高,要求却比哪儿都严。且不说其它,一年四季为了保持良好的身段,不能多穿
衣服或少穿衣服这点就叫人受不了。特别是欣欣,她是过道小姐,过道里没有空调,
连风扇和暖气设备也没有,她却不论冬夏都要穿着一件旗袍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笑
脸迎送过往客人。前年冬至节那天,我和徐导去拜访一位北欧的部长,正值大雪纷
飞。当部长夫妇俩送我们出来时,看见过道上站着的欣欣小姐身上的红旗袍被冷风
吹得直飘,十分感动,那位夫人握着欣欣冰一般凉的手赞叹不已,随即要脱下自己
的裘皮大衣给她披上,欣欣带着感激的微笑婉言谢绝了。这情形也感动了徐导和我,
不由得我们问起了她的身世。一问才知她竟是徐导的老乡,而且知道了她特别渴望
上大学,以圆她当诗人的梦。后来她给我们寄来了她的一些小诗槁,我们惊奇地发
现她真的具有诗人的天赋。徐导说,这样的孩子应该读书,应该继续深造。后来徐
导出面给学院和宾馆两边做工作,让她以半工半读的形式进了这所大学。再后来,
那个叫皮尔的洋公子留学生风魔地追她,她就全部辞退了宾馆工作……”
怎么还不见她有任何反应,说了这么多,都白说啦?向玙放下古玮的手,挠挠
自己的脑勺。向玙又抓起古玮的手摩拿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才用不太自然的语调
慢慢说道: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过一些交流。特别是徐导说他这老乡就拜托给我
后,我深感责任重大,而且多有顾虑。欣欣看出了这一点,主动给人解释说我们是
兄妹关系。但实质上,她是很崇敬我,很爱我的。她知道我是离了婚的单身男人,
所以她不回避向我的进攻。”说到这儿,向玙试探着瞟了一眼古玮。他妈的,好家
伙!都到这份儿上了,她还无动于衷!算了吧,天阴得越久,暴风雨越大。刹车吧,
别扯得太远了。于是他接着说:“我只好告诉了我和你的关系。虽然我们还不曾确
定婚姻关系,但我还是给她暗示了这种趋势。后来……后来她就跟了那个洋公子……”
向玮似乎有些失落和亏空,他把古玮的手抓得更紧了,生怕这只手再从他掌心里滑
落。
他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他等待着她的爆发或者是温存。
她依然沉默着。
“好歹你得给句话呀!”向玮终于忍不住了,“你……你不能无端地吃醋,更
不能瞧不起人家。你是一条大江,她也不是一条小溪……”
“……我哪是什么大江嘛,看你急得这模样……”古玮出人意料地笑起来,她
从向玙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捋一捋耳边的秀发,接着平静地问道:“你以为我会去吃
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子的醋吗?”
“那你。”
“汉家女变成了洋贵妃,好事一桩嘛!一个兵马桶和一个机器人,中西合壁,
很好的嘛!哈哈哈哈……”
“你……”这个蝎子。
“我不在乎刘欣欣和你怎么样,真的。但我想知道凌震宇和金都生跟你是怎么
回事?”古玮又一本正经起来。
向玙像什么都没听见,走回自己的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抓起凌震宇丢在桌子
上的烟盒弹出一支夹在手上。
“你……干吗这样呢?本不会抽,吓我呀?”古玮走了过去,从向玙手里抽出
那支烟,倚着向玙坐了下去。
“其实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我巴不得你多交一些朋友,你的性格那么孤僻。
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凌震宇是下九流,不配跟我们这些高雅的儒生混在一起,对
么?你可以不接受他,但我不行,我不行!知道吗?一日为友,终身为友。我还信
这个。”
“你别发火嘛,我没不让你信这个。只是你应该知道凌震宇现在是你的竞争对
手。有很多事,唉,你不明白,对你很不利呀。”
“鸡走鸡道,狗走狗道。有什么利不利的?”
“问题是你们俩在一个出版社出书,哦,加上我是三个人。而且我们又都是由
这个出版社同时上报参选的评奖者。”
“那又怎么着?公平竞争嘛!”
“是公平竞争,可只怕这次你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吗?!”向玙大吃一惊,睁大眼睛瞪着古玮。
“现在我还不给你作这个回答,我只想了解一下你和凌震宇是怎么一日为友的?”
“既然这么严重,我就告诉你吧。”向玙下意识地弹了弹指头,感到自己有些
可笑,怎么在这个时候要一个接一个地给她讲故事。
向玙是在赶赴京城进行博士生面试的列车上与凌震宇相识的。当时,他们同时
遭窃。向玙的论文被扒手的刀子割得破破烂烂,凌震宇用以自费出书而倒腾的一包
玉器也被弄碎,连手也在与扒手搏斗中被划得鲜血长流。向玙喜欢这条敢于打杀的
汉子,没想到的是,凌震宇对文学和自己一样痴迷。
而当凌震宇得知向玙的身份后,更觉相见恨晚。他们彻谈文学,在那烟雾弥漫
的列车中,尤其是一场惊险后,彼此都有种今生不再的感觉。最后,凌震宇非陪向
玙进京不可。在京都大学的招待所里,这位叫凌震宇的哥们儿又用那只带血的手连
夜帮向玙一页一页地誊抄戳烂了的论文。他很真诚地对向玙说:“我他妈的文章写
得很臭,字还可以。都是我妈打手板打出来的,我妈不识文章的好孬,但字写得如
何,她还有个准儿。等我挣足了钱,我也往京都闯,你当学者大作家,我跑龙套当
小作家。那时你可别忘了老兄呵,出个点,润个色什么的,不会推辞我吧?”
那一夜,他们哥们儿俩掏情肠吐肺腑,整整一晚没合眼。
后来凌震宇真赚钱了,真进京了,真写东西了。他怎么赚的钱,怎么进的京,
向玙不甚了解。但他正二八经上书上报的作品几乎都是经过向玙之手加过工的。这
之间的情义自不必说了,凌震宇的长进也自不必说了……
“这么动人的故事,以前你怎么不讲给我听听呢?”古玮栏中半腰打断了向玙
的话。
“因为你不太感兴趣他这等人,而且我们还不曾凑在一起过。”
“是啊,当初他与你无利害关系,我是不感兴趣,现在情况不同了嘛。”古玮
又扯回到前面的问题上去了。
“好啦,好啦,我和他怎么一日为友的你也知道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凭什么
可以打败我了吗?”
古玮并不急着回答向玙,抱着手肘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回到桌边和向玙形成一
个对角坐在椅子上,然后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烟点燃,直勾勾地盯着出神,过了好
一会儿后才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次他参选的书稿你看过啦?”
“看过初稿。”
“也给出过点子、润过色?”
“提过一些修改意见。”
“总体感觉怎么样?”
“出书还行,评奖怕未必。”
“那你就稳操胜券啰!”
“和你比尚差一截,和他比有一定把握!”
“你错了……”古玮掐灭那个烟头,站起来直视着向玙说:“我敢保证,他给
你看的那个《我的困兽时期》,绝不是拿给出版社的那个《我的困兽时期》。”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向玙,管你相不相信,我得告诉你。他这部书远远超过了你
的《当代“罪人”》。和他以前的东西相比,我简直怀疑这部书稿出自他的手。那
里面的很多东西非常震撼人,刺痛人。那认识社会的本质,人性的本质要比一般的
作家放纵得多,辛辣得多,这种暴露更接近生活,更能引起人的阅读快感和共鸣……
而相反,你这次的作品恰好正缺乏他这些东西……让人感觉到的只是你的手法、技
巧比他高明一些……还好,你能再写个续集补救一下,可你干吗又告诉他你续书的
构思呢?”
向玙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凌震宇瞒天过海,交上去的作品和给他看的面目全
非,而且还有可能超过他,他更不相信他会打自己续书的什么主意。“不至于有那
么严重吧?”他自言自语道。
“至于不至于,你明天去我那儿拿回你的书稿,再到那儿去看看他手中待用的
书稿,比较比较,你就明白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主儿?他可以买一百本书
拆了装一本书,是一个十足的倒卖别人思想的二道贩子。他难道还不可以借用你的
一些构思在上面做点文章吗?凭我一个女人的直感,你现在的震宇兄早已不再是火
车上的那个震宇兄了。”
“这……”向玙颤动了一下,他不愿意让古玮再尖锐地分析下去,忙改口道:
“原来你对他并不陌生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旦他成了对手,我当然就应全方位地了解。不了解他,
怎么能战胜他呢?”
“那你对他到底了解了多少,又打算怎么去战胜他呢?”
“我明察暗访他缺德的事多着啦,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反正我宁可力助一个
孤斗的,哪怕是终无出头之日的‘陶渊明’,而决不去成全一个投机取巧的‘拉丝
蒂涅’。没碰上我则已,碰上我了,我绝不留情。”
向玙又打了一个寒战,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口气缓和地对她说道:“别这
样偏激好不好?唉,凌震宇也很不容易的。连毛主席都能宽容这类人,何况我们?
你忘了,毛主席看了《红与黑》怎么评价于连的?他说,四周都是悬崖峭壁,不手
脚并用地爬一爬,能行吗?”
“那你怎么不去像他那样爬?他不容易,我们容易吗?你同情他,谁同情你我?
别忘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对文学的一口气!”
“别激动,玮玮别激动,来坐下,坐下慢慢说。”向玙扶着激奋的古玮在床边
坐下,又去给她倒来一杯水。
“其实我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我对这一类人都深恶痛绝,把文学拿来作敲门
砖……”古玮双手捏住向玙递过的茶杯,似要捏碎它。
“这也是生活所迫嘛。”
“生活所迫?他们可以去干别的什么嘛,去争权夺位,去做生意嘛,干吗都要
往这条市道里挤?是人不是人都想搞文学。哼,真是的!”古玮更有些火上加油了。
不过这一句倒提醒了向玙,他坦然讲了毕媛欲聘他做顾问,他又推让给凌震宇
好让他朝另一个方面去发展的想法。
“哼,你要移花接木,作壁上观。是吗?”古玮狡黠地膜他一眼。
“对呀,难道不好么?”向玙见古玮情绪有些好转了,心里暗暗高兴。欲擒故
纵地接着问道:“今天你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要释梦吗?现在时间还不是太晚,我
来给你解析解析,怎么样?是按伽里略的天文学观点解析,还是按弗洛伊德、荣格
的释梦观点解析?”
“唉,愁时如梦梦时愁,此夜星辰已非昨夜了,算了吧,明天再说,我困了,
想睡了。”古玮一个呵欠半斜半卧地倒在向玙的床上。
“真想睡吗?亲爱的。”向玙又一股冲动,顺势伏下身子在她腮边拍了拍。
古玮一动不动,依旧以原来的姿势蜷曲着。
向玙斜倚在古玮的身旁,解开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搬过她的头,让她紧紧地贴
在他的胸前,让她去感觉他的心依旧在为她激烈地跳动,他的血依旧还在为她汩汩
喷涌。他一只手捂着她的两只小手,一只手轻抚着她一头秀发。顺着她光洁的额头
沿着她俏皮的悬胆般的鼻子再越过她那小巧的像两片桃花似的唇吻望下去,他的眼
睛掉进了她的项下“美人骨”,每每吻那个地方时,古玮总禁不住笑个不停。正当
向玙向“美人骨”移动着嘴,准备以他特殊的爱抚去撩拨她、唤醒她时,古玮一头
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家伙,又想把我笑个死去活来吗?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更
深人静的,笑声传出去,你也不怕人家来查你的房?”
向玙被这一激,情潮顿时退却一半,他正想找个什么话搪塞一下,冷不了又被
古玮一下搂进了怀里,接着是骤雨般的狂吻。过了好一会儿,向玙才隐约地听到她
在问他:“文高今夜真的不会回来了?半夜还会不会杀出个程咬金……”
“不会了,不会了,整个天、整个地、整个时空都是我们的了,是我们的了……”
向玙条件反射般地搬过古玮,一边扒着她的衣服,一边狠狠地说。
当退下去的情潮重新涌来时,是倍增的巨浪和咆啸……
毕媛给儿子打完电话后,一头又倒在床上想去睡个回笼觉,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了。“会保养的女人似乎都应有这个习惯。千金难买回笼觉,它有一种似睡犹醒的
乐趣,在清醒与沉睡之间回旋真是妙不可言,而心灵的愉悦有时胜过饮食的保健。”
她记不清这是哪本书里说的,还是她的一个医生朋友告诉她的了。总之,她信这个。
这个回笼觉完毕后,她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她要趁这时理一理她的思绪,想
一想今天要做的事情,这几乎也成为她的一种习惯。可今天她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
理来理去还乱成一团麻,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等待向玙的到来。她一闭眼
是向选,一睁眼也是向玙。“向玙啊,向玙,你真把我害得苦,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呢?你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我不过是想借助你的智慧和名气干一番事业,也从经
济上成全成全你。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成为朋友则成为朋友,能向纵深的关系发
展则发展。不能,我也不强迫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把你自己看成什么人了?
《红与黑》里面的德瑞娜夫人和于连?我是那个病态的贵夫人吗?你是那个丑恶的
小木匠吗?不,我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能自食其力的新女性;你是一个年轻学者、
作家、社会活动家,我们联袂的价值,他们是不可企及的,我们和他们是不能同日
而语的。不,向玙,不论你怎样拒绝我,即使我什么也办不成,我也要成全你,我
希望你能成为世界一流的学者、作家、社会活动家和大富翁啊……”想到此,毕媛
觉得自己高尚起来、高大起来,激动得流出了眼泪。不,她不能再躺着了,她必须
起来吃点东西,收拾收拾准备迎接向玙的到来。她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条白绢手巾擦
干泪水,系上睡衣衣带,伸出一只脚正准备去趿拖鞋时,突然墙上一幅美丽剪影把
她吸引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幅剪影啊!它通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霞光透过卧室角柜上的那瓶
玫瑰投射在墙上,绰绰约约,似显非显,煞是好看。它的底色是霞光和玫瑰综合的
金红色,而玫瑰本身呈一个影子状布在上面,周围是淡淡的暗影,像罩着一层薄纱。
这么美的画面应该把它摄下来,她忙跳下床去找摄像机,他放哪去了呢?这个该死
的,莫不又是拿走了!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翻了几个柜子都没找到,最后她好不
容易找出一个“傻瓜”相机,也罢,拍张照片,配首诗,也挺有意思的。可是当她
再抬起头去捕捉那美丽的画面时,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了!她跑到窗边“哗”地拉开
窗帘,天空一朵乌云正朝她扮着鬼脸,她“哗”地一下又关上窗帘,一屁股坐在地
毯上黯然神伤起来。“好景不常在啊!”她自言自语着。“正因为不常在,才成其
为好景。别感伤、别失落,相信,还会有这样的霞光,这样的美景。”当她走到客
厅电话机旁边拿起电话时她又找回了自信。
“喂,喂喂,好家伙,已经走了。”
“喂,喂您好!请呼55777,汉显:请给妈回话。”
毕媛连拨两个电话后,心里轻松多了。她想了想不能再磨蹭,得赶快吃点东西,
再把那些资料什么的给向玙准备准备,不能叫别人来了后再现去找话说,那样多失
面子。对,还得精心打扮打扮,给他一个以前不曾有的印象。她边往厨房走,边自
问道:“穿什么衣服好呢?”刚走到厨房门口,她又踅转身回到客厅,站在壁镜前,
她挪一挪肩上奶白色、丝夹棉的宽松飘逸的睡衣,拢一拢披肩的卷发,惬意地一笑,
“就这样行吗?向玙会喜欢么?”“不行,不行,这给人的感觉会太轻佻,太不礼
貌了。”她立马就否了这个装束。那么穿什么好呢?她在奶锅里敲下两个鸡蛋后,
又忙忙慌慌地跑进卧室翻腾起来。“还是穿西装吧,既然是谈公事,当然应该端庄
大方。”她拿出一套黑色条纹进口面料的西服又站在壁镜前改装起来。真神奇,像
煞一个女政治家,高高的发髻,笔挺的西装。谁站在这样的女神面前,能不肃然起
敬?敢说一个“不”字?“呀,不好,我的鸡蛋!”当一股焦臭味飘进客厅时,她
才想起她煮的牛奶鸡蛋。这时她有些后悔昨晚不该给小保姆说今天放她一天假。她
也太贪玩儿了,连早餐也不给弄点儿,一打早就出去了。她又想,要是在老头于那
边也不至于这样,打个电话,食堂的小灶服务还不随叫随到。何苦自己要买这么一
套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房子,什么都不方便。唉,也罢,没有自己的地儿,又哪有
自己的自由?连都生都知道这一点,非得叫老头子也单独给他买套房。唉,这该死
的都生怎么还不回电呢?她放下涮洗了一半的焦奶锅,拿起厨房里的子母机又拨了
个传呼,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块冷面包边啃边往客厅走。
当她再次站在壁镜前审视镜中那个高高发髻、笔挺西装的“女政治家”时,先
前那种神奇感已荡然无存。镜中那个女人是那么地装模作样、拒人于千里外,令人
敬而远之。不行,千万不能给向玙这种感觉,得另外换个面目。她细想一下,的确
好笑,哪有在家里穿得正经八百接待客人的?唉,又穿什么好呢?这把年龄了,怎
么打扮都不是,她不由得沮丧起来,泥一样地瘫在沙发上。
“铃……铃……”
“好家伙,终于回电话了。”毕媛眉头一展,跃身拿起电话,“喂,是都生吗?
我是妈妈,我等得好着急呀!什么?什么什么?见鬼去吧,我哪是什么男性病专家
门诊!”“叭”地一声,毕媛甩下电话咧口骂道:“该死的都生,莫不是又忘了带
呼机!唉,这孩子有一半向玙那般聪慧也好哩。孽种!”毕媛抬头瞄一眼墙上的挂
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了,她一下着急起来,一脚蹬掉高跟鞋,三下两下扒掉身
上的东西,一把扯散头上的发髻,发了疯似的又跑回卧室翻腾起来。她把壁柜里挂
着的衣服几乎都拿出来比划了一次,最后入选的是一套鸡蛋黄的宽肩、敞袖、低领
的羊绒套裙。穿这样的套裙在这样的场合倒是比较协调,但是梳什么样的发式,配
什么样鞋才更协调呢?她颇费了一番心思,然后找出了那双文斯特先生送的意大利
绣花软底皮鞋,穿在脚上又换上羊绒套裙后,感觉好极了。最后她找出一枚带花的
大发卡,将头发随意地往后一拢,把发卡夹了上去。多美呀,这发式既不像发髻那
样呆板、拘谨,也不像披肩发那样放任、轻佻。它取其两端,既端庄又飘逸,恰到
好处地斜搭在肩上,往前一倾,它会跳到前边来,向后一仰,它又跳到后面去,像
只温驯活泼的小松鼠。略施粉黛后,她提着裙摆在壁镜前美滋滋地转了一圈,突然
感到自己年轻了许多。写字台前,她设想着她和向玙的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一个眼
神、每一个动作。她想都生回来后,她应该马上给他放假,像打发小保姆那样让他
出去。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才能无话不说,才有可能发生戏剧性的转机……
写字台前,她翻阅着承办公司的所有资料,包括海内外有关信息、信函,掐算
着支持她或有可能支持她这一举动的亲朋好友、熟人、上司、同事……
不知不觉中她一坐就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下午三点,她肚子里高吼“空城计”
时,才从迷魂阵里走出来。这时她比先前理性多了,她估计都生多半都没说服向玙,
但又不排除他已说服他正在路上走的可能。不管怎样还是先安抚一下自己的肚子吧。
吃点什么好呢?她边往厨房去边想。打开冰箱,她拿出一只准备今天招待向玙的烤
鸡正要放进蒸汽锅,门铃响了。她神经质地跑到梳妆台前,慌慌忙忙地拿起粉刷在
脸上扫了一圈,又把口红涂了一遍,才去开门。走到门边,她愣了一下,心想都生
为什么不自己开门呢?他身上有这个家的钥匙呀,莫不是他今天走得匆忙,又忘了
带。不,也许是为了礼节,按按〔1铃,让妈亲自在门口接驾,那样向玙的感觉一定
会好得多。想到此,她不禁喜上眉梢,连猫眼都没瞅瞅,一鼓作气打开了里外两道
门。
天!哪里有什么都生和向玙?收水电费和煤气费的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笑容可
掬地站在她面前,她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人头”就把俩
老太太打发走了。回到客厅,她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扫到地上,
咧嘴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一个穷书呆子你有什么架子可拿!你太不识抬举
了!将来你会后悔的,你会眼馋的,你终会后悔的……”她再没有一点食欲,一点
力气,一袋土豆似的倒在沙发上。
……
“妈,你醒醒,你醒醒呀,怎么在这里睡觉嘛,也不怕感冒!”
“唉呀,我的儿,你可回来了。怎么样,他来了吗?”毕媛一头从梦中醒来,
把先前的不快忘个一干二净,一把拉住金都生问着。
金都生拉下毕媛的手,往沙发上一躺,漫不经心地说:“别着急嘛,让我先歇
歇。”
“你歇歇,喝点什么?吃饭了吗?妈先去给你拿点点心或冲杯乳精什么的垫垫
底,好么?”
金都生边吃着垫底的东西,边神秘兮兮地对毕媛说:“你先猜猜看,有戏还是
没戏。”
“哪拣来的破话,什么有戏没戏?别给妈兜圈子了,妈不好猜。”
“还是猜猜嘛。”金都生眯缝着眼睛,一脸烂笑。
“他,他答应啦?”毕媛根据儿子的表情,试探着问。
“答应了。”
“那就好啦,唉,这个向玙终于想通了。呃,他人在哪儿呀?”
“他没来,答应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你说什么啦?这是怎么一回事?”毕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
肌肉一块连一块地抽搐着。但当她听完金都生的叙述后,陡然冷静下来,自言自语
道:“也罢,也罢,好歹介绍的也算是一个闯京城的作家。不可大用,小使也行……”
末了,她又哼出一个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的鼻音:“向玙呀向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的,会后悔的……”
凌震宇从京都大学出来,心里乐不可支。虽然天神已降下黑幕,但映着街道的
路灯,他似乎还是看见过往的行人个个都在朝他微笑,朝他点头致意,他也不住地
朝人咧咧嘴,摆摆手,弄得人家莫名其妙。有一对母女以为遇上了个精神病,吓得
那母亲拉着女儿就跑。他一阵“格格”大笑,嘴里喃喃地说道:“机会上门啰,希
望诞生啰,我终究要熬出头了。”他一边打着口哨,一边转着圈儿往前走着。过了
好一段路,他才发现自己忘乎所以得走反了方向。他停下脚步,忽地茫然起来,是
回自己那个“狗窝”呢?还是再到别的什么地方逛逛?他不想回去,他觉得今天那
“狗窝”不配他,而且阿琪也不在,他该多冷清呀。更要命的是中午乃至整下午已
被那只“蝎子”折腾得够呛了,难道今夜还要去被她折腾吗?这时他的心情陡然黯
谈起来,再没有刚才那种好感觉了。
向玙为什么要把这美差让给我?他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毕媛真是人们传说中的那么能干、那么出众、那么有权有势、有名有利,能干
成一番大事业的女人么?
自己怎么就没跟金都生一块走呢?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后,再把详情间问,心里
也会有个底儿。
凌震宇突然停住脚步,把手插进裤袋,胡乱地掏起来。
“妈的,放哪去了,怎么会不在了呢?”
凌震宇掏了裤袋,掏衣袋,掏了衣袋,又“哗”地一下拉开麂皮包。他急得满
头大汗。
“哇,你怎么藏到这里边来了!”当凌震宇从他的虎皮包的钱夹里扯出那张名
片时,像举着一张“百万英镑”似的跳了起来。
他急急忙忙地赶到一个公用电话亭,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电话。可当他拨了一半
号码时,他倏地又放下了电话。“不行,不能太冒失了,还不知道人家怎么想呢?
再说,这样做,也显得太贱了一点。干什么事,都得有个时间差。有时抓住机遇,
赶在时间前面,不失为上策;但有时把时间拖一拖,让事情冷一冷再去处理,也未
必是下策。”凌震宇告诫自己,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电话亭。
往哪去呢?凌震宇下意识地昂昂头,天上一片漆黑,连颗星星都没有。走了几
步,他不禁沮丧地往马路边的墙垛上一靠,忽明忽灭地点燃一支烟。他想借助烟驱
驱心头的烦扰,想借助烟理理无头的思绪。可他接连抽了两支,也未能奏效,此时
的脑袋沉重得像个翻了沙的大西瓜,稍不留神,就有炸裂的危险。他扔下烟头,伸
出一只脚想去踏灭它,不料裤腿突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一般,进退不得,只好弯下
身子去拨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腿正被墙角下一袭葱茏的爬山虎死死地抓着了。
他眼睛一亮,突有所悟地自语道:“只要挂上了一个头,哪有攀登不到顶的藤?”
他的心情一下好起来,自信随之也来了。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精神抖擞地一边朝前
走着,一边继续动着脑子搜寻着其它能促进这件事的积极因素。“……嘿,贾灵灵!
对呀,怎么就没想起她来呢?那可是一个好帮手!”想到此,凌震宇一个猴跃跳到
行车道上,手一抬,破天荒地要了一辆皇冠出租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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