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贾灵灵自从从凌震宇嘴里得知向玙和古玮相好的消息后,一直妒火中烧,加上
凌震宇又失口说出他的“绝活儿”是向向玙讨的,气更不打一处来。她在家里一连
好几天都写不出一个字来,出去也是见人就发脾气。她越想越气,越气又越想,几
乎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眼看限定定稿的时间就要到了,可稿子连三分之一都还没改
出来。安心自己砸自己的锅吗?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知告
诫自己多少次了,可就是不行。这天早上醒来,她又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强行进入
作品,与之不相干的事情一律抛到脑后去,全力以赴改稿!全力以赴奔“金碗”!
说来也怪,今晨一旦下了这决心,她一下又找回了自信。本来嘛,自从徐培苗千方
百计把她从大西北调来北京后,她便有了极大的自信,背靠这样一棵大树,还不能
出人头地?后来她没想到,在海南笔会结识徐培苗的同时结识的凌震宇也闯到京城
来了,真是天赐她良缘。‘背后有个集教授、评论家、社会活动家三位一体的徐培
苗;前面又来一个能说会道,又能写,还魁伟高大的凌震宇;旁边还站着个又能挣
钱,又老实厚道的丈夫施良,自己还缺啥呢?一个时期,她的确认为自己是京都文
坛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只要稳住这个阵势,自己还会无往而不胜的,她咬住一个指
头,暗暗对自己说。她又想起向玙来,她很惊奇,这么帅气的向玙以前怎么就没引
起她的重视呢?难道是自己有眼无珠?细想一下,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来北京几
年了,和向玙在不同的场合也见过好些次面,也有过那么一些场面令她动过心。但
不知为什么,她最终又没去动那心。难道是因为徐培苗卡在中间?对,她想了想,
大概是因了这个徐培苗。她叹了一口长气,又反过来一想,心里陡然开朗:如果说
他过去是卡在她和向玙中间的一道障碍,现在何不拿他当成搭在他们中间的一座桥
呢?唉,自己真傻,真傻呀,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她禁不住死死地捏了一把自
己的奶子,嘴里喃喃道:“但愿向玙你能与我合拍……”
向玙根据莫总和古玮的修改意见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作品,发现的确写得不尽如
人意。他闭门几天几夜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仍觉不太满意,但他已感到很疲乏,
很想放松放松,很想今天有个朋友来陪他出去走走,或者喝点酒哪怕坐在寝室里瞎
侃它半天也好。他沏上一杯茶,抬起手肘支着下巴在屋子里转着圈儿,约谁来呢?
当然,他首先想到的是她,他的古玮。他想,要是这些天古玮坐在他身边,他边改,
她边看,边给他指指点点,再给他一些爱的抚慰,该多好呢。不论作为文学朋友还
是恋人,他们都是少见的默契,很多时候,他们尽管争得面红耳赤,但最终还是能
说到一条路上去。古玮和他才识不相上下,但她的文学天赋又胜他一筹。他很多时
候显得很书卷气,而她更接近生活,经她那高洁、丰富而又奇特的心灵过滤后的生
活反映在她的作品中是那么地空灵、大气、生动而又细腻感人。她作为编辑也是很
称职的,她能抓住要害,把问题提到点子上,而且能够提出具体的修改方案并阐明
她的正确性,让你不得不心服口服。作为女人,古玮堪称优秀更是当之无愧的。别
看她有时任性,任性到不容分说、不讲道理。但她一旦柔情起来,实在令男人销魂。
向玙不敢再往下想了,一想到她,他就那么动情,那么难以自抑。向玙决定到楼下
传达室去给古玮打个电话。
向玙拿起电话正准备拨号码时,传达室的王老头就探出个脑袋来对他说,他正
准备上去找他,说早上有个叫刘欣欣的来电话,今天要来学院和他告辞。向玙放下
电话,问明详情,心绪复杂地回到寝室。
欣欣自从上次走后,真的就一直没再来过,也没打过电话。虽然在一个学院,
不走动,要见一面也不容易。向玙曾打算去看她一次,但想到那天晚上彼此尴尬的
样子,又犹豫起来。不去再见她一次,又过意不去,毕竟有过那么一段终身难忘的
情义。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古玮,向玙或许会把与欣欣的关系提升到婚姻上去考虑。
说实在的,欣欣的苦命,欣欣的纯甜、欣欣的善良、俏皮,还有她敏捷的文思,她
对他的崇敬、爱慕、深情,都无数次令向玙动心过。现在欣欣要和一个她并不喜爱
的人远离故土去洋插队了,是福是祸,天知道?他这个“哥哥”能无动于衷吗?所
以他打算把稿子改完后,无论怎样,还是要抽个时间去和她告个别。可没想到欣欣
今天自己提前来告辞了,他心里一阵歉疚和空落。当然今天不能再去约谁了,即使
有人来,也要尽快打发走。说不定这次是见欣欣的最后一面了。生离死别本乃人生
最感伤的事情,何况又是和这么一个令人肝肠寸断的柔弱、孤零并和自己有着那么
一段纯情交结的女子辞别?要是古玮突然来了怎么办呢?他下意识地瞄一眼桌上的
台历,正好今天是礼拜天。完全有可能,怎么办呢?她们真要是又撞上了?向玙搓
着手来回在屋子踱着步,一筹莫展。嘿,带欣欣出去!欣欣不是说过钓鱼台靠北海
那边有一方仙境般的去处,她约过他好多次了,都没践约,今天何不去了却她这桩
心愿呢?向玙一拍脑袋自言道:“真傻!难怪古玮老骂自己是书呆子。这么简单一
个问题,搞得这么复杂。”他不禁暗自好笑。
向玙想出这个主意后,心里顿时坦然了。他忙忙慌慌地又去洗了一个脸,刷了
一次牙,从上到下换了衣服,然后又从抽屉里掏出巴掌大的小镜子,以手代梳,认
真地把头发理了一个型,然后又去把门上的插销拉开,让门虚掩着,坐回桌前装模
作样地拿着一本书等待着欣欣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向玙等得好苦,他把一本书翻了一大半却没读进一个
字。抬腕一看时间,快十点了。他的心一下又紧张起来,他紧张地想到开始的那个
问题,要是古玮先于欣欣到来怎么办?不由得他又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
正当向玙心急如燎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清脆的女式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向玙
神经质地坐回桌前拿起书,心里念道:“但愿是欣欣,但愿是欣欣。”
“咚咚”两下敲门声,“咚咚”接着又是两下,然后传来一句于涩的问话:
“可以进来吗?”
不容向玙判断是谁,他便脱口而出:“请进!”
进来的人令向玙大吃一惊,她既不是欣欣,也不是古玮。“怎么是你?贾……
贾大姐?”向玙回过头去木然地问道。
“很意外,是吗?”贾灵灵关上门,径直走到向玙的床边坐下接着说:“别叫
我贾大姐,我比古玮小几岁,和你差不多大小哩。如果不好称呼,借用一下南方的
简称,叫我阿灵怎么样?”
贾灵灵的到来,确实令向玙感到突然,更令他感到不安。这个和自己导师有着
微妙关系又和自己很少往来的女人今天独自跑到自己的寝室里来有何贵干呢?是受
徐培苗之托来吩咐什么事?还是去了他那里后顺便来这儿看看?还是……他想不出
一个所以然。但是凭直觉,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么她究竟要干什么呢?看她
那架势,一时半刻她是不会走的。平时她在导师家里碰上他时都小向长小向短地叫,
而今天叫她一声贾大姐时,她又那么扭扭捏捏地纠正,叫改唤她阿灵。向玙觉得女
人的好笑,但有一点他敏感到她是有意的,她干吗说第一句话时就强调自己比古玮
小几岁,何不直接说出自己和他大小差不多呢?她的用意何在呢?向玙起身边支吾
着,边去拿杯子给她倒水。
贾灵灵敏锐的目光扫视着向玙脸上的细微的表情,揣摩着他的心理状态。于是,
她又装出在徐导家里的派头,反客为主地说:“别客气,别客气,我自己来,自己
来。我们相识都好几年了,怎么还拿我当客人看?”
向玙心慌,怕欣欣来了撞上,想三言两语把她支走,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徐
导有什么事托你来找我吗?”
“哟,看你把他抬得多高?光许他有事找你,我就不能找你了吗?”贾灵灵接
过水杯,斜一眼向玙,继续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嘛,为了文学,我们同时间到京
城来了,相互照料照料,总是应该的嘛。”
天!向玙没想到她一下把话题扯得这么大,看来三言两语是支她不走的了。他
想了一下,既然这样,我就索性来个不瞅不睬,看你好不好意思久呆在这里。他拉
过椅子坐在桌前,又捧起那本书来。
贾灵灵发现向玙心事重重,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但她装作视而不见,她想看看
到底什么人令他这么心事重重。莫非是古玮?贾灵灵突然想起今天是礼拜天,莫不
是他们约好的。那又怎么着?不是正好看看戏,摸摸底,再较量较量。贾灵灵一看
时间,估计古玮从出版社到这里还要等一阵,何不先在他这剜点油,说说稿子的事。
于是,她挪了挪身子,呷了一口茶,故作关切地问道:“向玙呀,听徐导说,你最
近压力可大哩,又要出书准备参选、评奖,又要赶写毕业论文。是么?”
向玙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可。
贾灵灵接着道:“其实呀,也犯不着那么认真。虽然作品写出来是给人看的,
要经得起看,但书这东西我看和其它产品也差不多。好也罢,歹也罢,还不是像大
路边上卖草鞋,有的说长,有的说短,各人都按各人的尺码买。哪有什么固定的标
准?你看那些走红国际市场的书,有几人读得懂。什么卡夫卡,什么乔伊斯,还有
什么福克纳、昆得拉,他们的作品多少人啃动啦?越啃不动的作品,就越是名著。
你啃不动,那是因为你没水平。这年头附庸风雅的人多着啦,谁又愿意没水平,所
以都得去买,所以就畅销,所以就走红,关键是,写书的人得拉点各种关系,经他
们这些人一炒,还愁无人买账?”
向玙感到贾灵灵这些话很刺耳,但也确实是一种社会现象。与其不搭理她,不
如让她说,说完就好走。于是就顺着她的话推问道:“依你所见,主要应拉哪些关
系呢?”
“主要关系吗?主要是出版家、评论家,当然还有一些有地位的官员啰。”贾
灵灵见向玙搭话了,心里暗自高兴,她又忙不迭地往下说:“当然啰,像你这么有
才气又已经有点名气的学者型的作家用不着去拉,也自然有人上门来提携你的。何
况,还有古玮那么厉害一员女将,你还愁什么呢?”
“哪里,哪里,对这方面我一窍不通,只知道走正门,也不见有谁主动来关照
我。至于古玮嘛,她更自律律人,她很痛恨把搞文学作为达到某种目的的桥,或者
把它当作一种玩意儿的人。”
“不见得吧!”贾灵灵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既然你向玙把话递到我嘴里了,
我何不卖弄卖弄呢?她干咳一声,清了清嗓于,又接着说:“既然是这样,你们地
太迂腐了。这年头,哪有不凭关系办得成事的?你人际关系欠缺,我可以帮助帮助
你。”贾灵灵说到此,戛然而止,她要看看向玙的反应。
“你今天就是为要帮助我而来的吗?”
“你现在还不需要帮助,是吗?”贾灵灵没想到向玙这么清高,这么不进油盐,
看来得给他换一手了。“你知道吗?评奖的事已迫在眉睫,据我所知,仅首都几家
大出版社推荐的参选作品就近百部,各省市推荐上来的也近百部,而评奖作品顶多
就只有十来部。你想想,这种比例的竞争将意味着什么?我所知道的仅皇城出版社
那几部参选的作品初选就几起几落,各种人的手都伸进来了。有拉名流做工作的,
有拉实权者做工作的,还有拉大款、黑社会做工作的。”
“拉黑社会的做工作?这可是闻所未闻呀!”
“是啊,这可不奇怪呀,正道不行,就走邪门嘛!”
“那你拉的是哪种人的手呢?”
“我嘛,当然首先伸进去的是自己的手,其次是你导师的,再其次就无可奉告
啰。”贾灵灵故意吊一下向玙的胃口。
“对不起,我不该深问。”向玙觉得向一个与自己并无多少瓜葛的女人问这些,
有点无聊并有失身份,但他又觉得借此了解一些文坛信息还是有用的。于是就改口
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参选作品的书名和题材呢?”
“这很简单,一听名字你就知道写的是什么题材了。”谢天谢地终于把话引入
正题了,贾灵灵作了一个媚态,一字一顿地说着她的小说名字:“秋——天——也
———是——花——季。”
“爱情题材,挺好的嘛,这个名字很富诗意。”
“这是你的导师取的名字,我还没那个水平呢。”
“导师不愧是导师!”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为这部小说提供的绝活儿和为它写的评论却不怎么的。”
“这……”向玙鼓着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联想起那天徐导给莫总打电
话的情形,万分吃惊!
“参选作品嘛,再说整个故事构思,里面的主要人物都是我自己想的。”贾灵
灵见向玙有些了解,又补充了一句,可她一点也不汗颜,“我看过你的作品和你写
的评论。真崇拜你那空灵的脑袋,你将来一定,哦,不,你现在都已经远远超过了
你的导师……”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唉,你不知道,你来看看人家出版社给这书提的修改意见,你再看看他已经
写好的评论。唉……”贾灵灵生怕向玙拒绝她,不等他话说完,就堵上他的嘴,赶
忙从坤包里掏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向玙。
向玙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今天的来意,忽地为自己的导师感到悲哀,也为这个
女人感到悲哀。他一下厌恶起她来,但他却不好得罪她。他一时着急,额头上又渗
出了一层冷汗。
贾灵灵凝视着向玙的窘态,心里升腾起一阵快意。她给向玙飞去一个媚眼后,
便伸出一只手去从他手中取出他握住的茶杯为他换上热水,然后站在他的背后娇言
道:“你帮帮我的忙吧,我会记住你的情意的。你如现在暂时还不需要我帮忙,以
后需要时,随叫随到……你以徐导的名义重新帮我写个评论,再帮我更换三两个绝
活儿。你来得快,不过就耽误你一天一夜……”贾灵灵快人快语地说着,说完了,
脸上一股燥热,连她自己也感到可耻,怎么这么露骨地使唤着一个还与自己毫无干
系的男人呢?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也过意不去,于是又绕到床边坐下了,笑容可
掬地说道:“真的,我会记住你的,也会报答你的。比如将来你要留北京啦,要咄
国啦,我都可以给你帮忙。新闻出版署、国家教委、新华社、外交部、移民局,我
都有关系。至于你的毕业论文吗?那更不成问题,到时候,我给你导师打个招呼,
那还用……”
“算了吧,你别说了好吗!我答应你了,你回去吧,回去吧。”向玙忍无可忍
了,他看了看表,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就是欣欣来了,看见房里坐着这么个
妖艳的女人,还不扭头就走。
贾灵灵明知向玙已下逐客令了,但她并无起身欲走之意。她想既然已厚着脸皮
开了头,何不厚着脸皮走下去。她故意抬起手腕,夸张地叫一声:“哟,怎么没说
几句话,就到吃午饭的时候啦?也不留我吃午饭,忍心让我饿着肚子走吗?”说罢,
她摸一摸脖子干咳一声,接着又“(口空)(口空)”地咳出一串响声来。
向玙不好再说任何话,只有皱着眉头看着她咳。
接着又是一连串“(口空)(口空)”的咳声,贾灵灵似乎越咳越厉害。她在使劲
儿地咳,放纵地咳,她咳得满脸通红,咳得肌肉抽搐,咳得泪珠儿牵线,最后咳得
蜷曲成一团倒在向玙的床上,她还在不住嘴地咳……向玙愣了愣,拿起她的茶杯掺
进一些热水,然后站在放水瓶的桌旁叫道:“贾大姐,你忍一忍,起来喝点水,然
后我带你去医务室拿点药。”
这一招真灵,一下就止住了贾灵灵的咳声。她一头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扶扶脸,
似很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破咽喉就这样,一遇激动的事就咳,刚
才你答应了我,我激动了,就……没事了,没事了,这下好啦,我可以走了,我这
就走。”贾灵灵起身拉扯着衣裳,不敢抬头再去看向玙一眼,她想,第一次单独和
他接触不能大放肆了,真正触怒了他,以后的戏怎么往下续呢?她拎起坤包走到门
口时才回头说了一句:“打搅你了,不好意思。评论的事拜托了,再见!”
向玙呆如木鸡地站在门边,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一头倒在床上诅咒起这个不要
脸的女人来。但他又很庆幸,庆幸没有让欣欣或是古玮撞上。唉,怎么搞的,还没
来,一个都没来。向玙又一头爬起来,他想再到楼下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呢?当他拿起话筒时,一时不知该拨哪个号码?给欣欣打吗?而今她在
哪里他都不知道。早上就说要来,一上午都过完了,就是在北京城东西南北绕个圈
儿也该到了。莫不是她在捉弄他,在报复他?他想了想,又否了这个猜测,他不愿
意把欣欣那么纯情的女孩往坏里想。唉,顺其自然吧。但他这时确实有点想古玮了,
尤其是在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一番折腾后,他更迫切地想见到她。
“怎么?她不在?上哪儿去了?”
“……”
“不知道?噢,谢谢!”
向玙放下话筒,旋即又拨了招待所的号码。
“喂,请叫地下室二号库房的古玮……怎么?她刚出去,上哪儿啦?……噢,
也不知道……”
向比沮丧地放下话筒,蜗牛般慢腾腾爬回到三楼。“去吃点饭吧。”他心里这
么对自己说。“不行,一会儿她们来了,上哪儿去找你。”他心里又这么对自己说。
他打开抽屉准备拿包方便面出来对付对付。可他一下想起昨天半夜改完稿时,他已
把最后一包都消灭了。喝点水,忍一忍吧,或许她一会儿就到。
她或许真的估计到他已改完稿,她来看他了。古玮那天那可爱的一本正经的样
子又浮现在他眼前。那个样子多年来一直存在他的心底。每每想起她时,这幅图像
就不期而然地浮现出来。他记得很清楚,那还是在N城的《锦城》编辑部的时候,
他拿着自己离婚后写的第一个短篇去编辑部找古玮,发现她的脸色特别不好,像刚
刚大病过后,他问她,她不吱声,也不让坐,他一直尴尬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了,
他才递过稿子向她告辞。她没有接稿,却破天荒地留下了他。她问他有没有烟给她
一支,他说他不抽,但可以去给她买。她说不用了。你坐吧。然后他坐下,然后她
接过槁子,然后又没有声音,然后她就看稿。看着看着,她突然将稿中的内容读了
出来:
我是一枝桑叶,而你是一只蚕。你吃下我,吃完我,便将我忘却。便去吐你的
丝,巢你的茧……只有等你再化为一只蚕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桑来,可那时你抬头
衔住的将是一枝非我的新叶……
他看见她的嘴在打颤,她握着稿子的手也在打颤。他不知道是她进入了他的作
品,还是作品触动了她的某桩心事。他手足无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公事公办的审
稿意见。
“你离婚了吗?”古玮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令向玙也颤栗起来。
“……”
“干吗那么残酷呢?再现实主义的创作,也不必原马原鞍。”
“你怎么知道?”
“她叫商叶,是个教师,和你一个厂的。对么?”
“你怎么……”
“别问了,她给我写过关于你的信。”
“这……”
“好啦,别提了,以后再说吧。这稿子我劝你还是不急发它。陪我出去走走好
吗?”
向玙由此知道古玮也刚刚离了婚。一直在人们眼里的一对新老夫妻作家的一桩
珠联璧合的婚姻一下瓦解了,向玙为古玮感到非常惋惜。尤其是这已经是古玮的第
二次离异了,她怎么经受得了?如果说她第一次婚姻是因为她和她老家那个叫林建
勋的果树栽培技术员的天资差异和性格、情趣、知识太悬殊而离异。那这第二次婚
姻,她和右派复出后而红得发紫的作家谢精悟除了年龄有些差距外,又哪点不相配
呢?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直到后来他们俩都闯进京都,乃至发展到今天这种关系了,
这个谜一般的情结还一直盘绕在向玙心中没有解开。那时倒好,向玙非但没了解到
古玮离婚的根本原因,反而一古脑儿地抖出了自己和商叶分手的由来。商叶,一个
由妄自尊大到自不量力到妄自菲薄到不堪重压的可怜的女人。”古玮用语言在他提
供的素材上为商叶画了一幅速写。最后,她长叹一声:“天下哪有真正的在天比翼、
入地连理的夫妻啊!”
“是的,天下哪有真正的在天比翼、入地连理的夫妻啊!”向玙重复了一句当
年古玮的感叹,深感人生之不易,他们从N城相识到进京相爱少说已有五年了,按
现代的婚恋观念和生活节奏,早该登记结婚了。可每当向玙向古玮提出这个问题时,
古玮要么就抿嘴一笑,然后反问向玙道:“什么叫结婚?”然后就用法国泰恩的话
自我回答道:“相互研究了三周,相爱了三个月,吵架了三年,彼此忍耐了三十年
——然后轮到孩子们来重复同样的事。这就叫做结婚。”要么就一皱眉头,一阵沉
默,然后抛出一句:“等等再说吧。”对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向玙爱之不及,他宁
可永远去等待她、揣摩她,把她的一生当作了一个又一个的未知世界在追索着,矢
志不渝地追索着……
就像这个莫名的下午,古玮似乎到处都飘洒着她的影子,古玮又哪有踪影?
向玙几乎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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