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天就与咖啡撞了个正着
那个冬天的夜晚很冷,从文联开完会出来,有朋友提议去一个叫白云茶楼的地
方坐坐,于是三五个人就去了。包厢已满,我们只好坐在大厅里。侍应生拿来一张
单子,问要什么茶,我懒得一一去认那些方块字,随口问:“有没有咖啡?”侍应
生回答得很快,说有的,不过不是现煮。我说随便吧,是咖啡就行。然后咖啡就端
上来了,然后我们就着一些忽轻忽重的音乐开始边喝咖啡边聊天。我坐的是靠窗的
位置,古色古香的木格窗横着一挂印花竹帘,显得十分雅致宁静。许是开会时说得
太多,抑或太宁静的地方不适合高谈阔论,原本兴致勃勃的朋友突然都沉默了下来,
惟有那些音符和着咖啡的热气袅娜回旋,把一个人影寥落的茶室包裹得温暖而柔软。
我记得直到离开,我也没有喝完那杯咖啡,整个晚上我只是偶尔端起杯来浅浅
地啜一口,更多时候是拿了银质的小匙在杯中不停搅动,以至于后来我发现自己搅
拌咖啡的节奏是跟着音乐的旋律进行的,音乐快时我快,音乐慢时我慢,音乐重时
我重,音乐轻时我轻。发觉这一点时,我心里偷偷地笑了,我想在茶楼里喝咖啡本
就有些怪诞,何况还如我这般让音乐把咖啡搅拌到冷却。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意
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这种叫“咖啡”的东西。我发现咖啡比茶更宁静更音乐,这一点
很符合我的个性,而且咖啡可以任由你加糖与不加糖,加多或者加少,这种随意也
适合我的简单。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知道咖啡豆是长在什么样的树上,它对于我
来说遥远而神秘,这种全然不知来路的陌生能让我生出很多遐想,而这种遐想正是
我肉体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后来就到了这座小城,与咖啡就开始有了越来越频繁的接触。起先是经常被动
喝别人请的,接着自己不停地往商场跑,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换,不分场合不分地
点地喝。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突然发现自己离不开咖啡了,偶尔无“粮”的
日子,会像婴儿断奶一般难受,失落,想尽办法找借口放下手头的活急急赶往商场。
终于有一天,同事到我的抽屉找一篇稿子,翻弄了半天“哇”地叫起来:你何时改
行作咖啡经销商了?
离单位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家上岛咖啡屋。中午休息时,我常常一个人到那
里去喝咖啡。到二楼找一个靠窗的角落,要一杯摩卡或者蓝山,然后点几首曲子,
一个中午的时光就这样被泡在了一杯黑色的液体中。这样的时候,我的咖啡往往是
什么也不加的,杯中的水是纯粹的黑纯粹的苦,然而芬芳热烈。我并不太喜欢喝清
咖啡,之所以一个人的时候这样,是因为我喜欢一首叫《黑咖啡》的电视剧片尾歌
曲,刘蓓主演的,剧情忘了,但歌我却早已学会,我唱给你听吧:
今夜月色如水
旋转的霓虹灯去了又回
是谁的老吉他弹得人心碎
黑咖啡黑咖啡
许多年才喝这一杯
黑咖啡黑咖啡
该怎样接受这一种久违?
不必告诉我
别后你怎样的憔悴
这一杯黑咖啡就是你我喝干的泪……
有些伤感对不对?可是这首歌的旋律很美。忧伤本身就具备一种致命的美,而
美是人最愿意享受的,享受就是快乐啊。所以,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忧伤也没有绝对
的快乐。你说对么?
你一定会说我小资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为了另类才经常一个人光顾咖啡
屋。其实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澄澈空明得很,就如参禅者
打坐,是一个掏空妄念的手段。
一次又一次的独自光顾,让咖啡屋年轻的先生小姐对我心生猜测,这从我每次
走进门时他们投给我的目光中感觉得出来。他们一定在想:这个并不年轻的女人为
何总是一个人来呢?是个有闲又有钱的主儿?还是生活遭遇了不测需要来逃避?或
者年轻时曾经在咖啡屋发生过故事如今来独自凭吊?呵,我敢肯定他们一定有人这
样猜想的,因为每次他们对我说“欢迎光临”的时候,我都感觉热量更多一些。我
常常为别人猜不透我暗自得意,但有时候我很希望哪位侍应小姐在给我送上咖啡的
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我一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那样我会很爽快地告诉她:我
在报社上班,先生和孩子中午都在学校,不回来吃饭,所以我有空到咖啡屋来坐坐。
如果她多跟我说一句话,我还会告诉她,我不是很有钱更不是很有闲,但我好几年
来已经把咖啡当成了粮食,我不能不吃饭地活着。甚至我会对她说一句让她高兴的
话:因为我还喜欢这家咖啡屋的情调氛围。呵,这样他们会释然,我也会坦然。可
是,至今没有人问我。
最有意思的还不是陌生人投给我的问号,而是碰到熟人时的尴尬。
有一次我在咖啡屋坐着的时候,二楼又上来了三四个人,他们选择了我背后隔
三张桌子的位置。开始他们说话很轻,我没在意。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很熟悉,像
我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我立即回过头去看,正好她也回过头来看我。我发现正是
我那个朋友,我想跟她打招呼,可她的目光刚一触到我就立即滑到墙上的一幅西方
风景油画中去了。我敏感地意识到她在回避我,而我又不想有失优雅地离座在一堆
陌生人面前跟她打招呼。所以我只好回过身继续喝我的咖啡。大约半个多月以后,
我和那个朋友在一个会议上碰到了。她很远就叫我,到我面前还拉拉我的头发,说
:“你的头发越来越长了。”我想起咖啡屋的情形,就对她说起,我以为她会为自
己的回避解释一两句,谁知她说:上岛?没有呀!你大概认错人了。我已经半年没
去过了,房子在装修呢。也真是,这个小城里会有谁跟我长得如此像呀?她喋喋不
休地说了一串,我只好用一个微笑把所有的语言遮盖起来。我想她是善意的,她是
想让我感觉自己的隐私没有被人窥破。可是天哪,一杯咖啡而已,我竟然让别人可
以构想出一部昙花一样见不得阳光然而美丽绝伦的长篇小说。
我想有一天我会找机会对那个朋友说:不是你的错,咖啡惹的祸。哈——
如果有机会,你请我喝杯咖啡吧,不要最好的,但要一支好听的巴赫。
或者我请你。在一个飘雪的冬天,下雨的秋日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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