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8)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天色不觉黑了下来,窗外灰蒙蒙的让人提不起精神。
江山从彪子家回来时已不早了,上楼经过肖霞和陆娣的房间时,小心地乜了一
眼那紧闭着的房门,心中似若有所失地跳了两下。
" 恐怕她们早都休息了,还是明天再找机会吧。"
他心中默想着,略显迟疑地在楼梯边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迈
上了通往四楼的阶梯。
走进房间,旋亮屋里的壁灯,江山发现同住的亚林竟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草草冲了个澡钻进被窝儿,早年的经历却像窗前那剪不断的雨幕,一丝丝一缕
缕,纷沓而来地闯进了他脑海。
1970年深秋的一个早上,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江山内心一百个不情愿地搭上一
架兰州管理局第八飞行大队训练飞行经西安返回兰州的607 号老式伊尔14货机,形
单影只地离开了古城西安,准备投入到另一种多彩而令人难忘的生活中去。因为没
有别的选择,只有服从,再者说,领导也答应一旦天津民航机专开课了,肯定会调
他回来的。
江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机舱中。货机舱里裸露的一条条加强肋框构架给人的
感觉就像被鲸鱼吞了,四处只有密密麻麻粗壮的肋条,惟有空阔与孤独。
直到七十年代中后期,中国民航航线飞行的主要机种仍是这种二战后期苏制的
伊尔14。两台活塞式的螺旋桨发动机,虽然不可能使它飞得很高很快,却足可以让
人在旅途中饱览原野山川的壮美。
随着关中平原在机翼下变得越来越狭窄,地势也相应一路变高。耳畔引擎的轰
鸣声渐渐变得平稳下来,飞机在海拔3300米的空中以320 公里的空速转入平飞阶段。
侧窗外,平整如棋盘般的关中平原,将它那狭长的沃野西伸向远远的祁连山麓,
碧绿的农田和散布其间的村庄,在机翼下变得越来越小,终于,仅剩下一小片一小
片,并于薄薄的雾气蒸腾中,呈现出犹如印象派大师笔下所特有的那种鏤NBC44 中
的奇幻,那种难以确定的色彩斑斓与壮美。
在高天阔野间,飞机一头向西笔直的飞去,周原之地那硕大无朋的巨茔大冢,
像一个个独立的小山,相接相望、绵延着、千年不息的静静讲述着自文王伐纣、武
王分封以降的杀戮征讨、列土封疆与中华民族这支先民远古文明的发育。擦着六盘
山突兀峻丽的主峰再向西望,大自然中的一切突然变成了无边无尽的简单重复--茫
茫苍苍黄色的山峦沟壑,苍苍茫茫沟壑山峦装点的黄土高原,千篇一律的仿佛直接
到天的尽头。
没有树木,从六盘山西坡开始就干净得连一棵都没有了;极少绿色,只隐现在
山川相连的那一条条细细的水流的两旁。可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才得知《花儿与
少年》并不简单地只是一首民歌的名字,当他终于弄明白什么叫" 花儿" ,同一首
歌中的另一段为何又称" 少年" ,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歌名的潜台词竟是情歌对唱。
那样的情歌不是在舞台上可以体味的,当然,他也是后来从颠簸在清晨迷蒙小路的
牛车上和那赶车老汉沙哑的嗓音中最终感受到了" 花儿" 那凄婉苍凉的魅力。
都说文艺创作应"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岂不知舞台上这么一" 高" 竟把世
人大都骗过了。生活远没有银幕上那么美好,也绝没有传闻的那么丑陋;生活中除
了物质和精神,终究还有个" 性" 。眼底这片贫瘠、荒芜、广阔而壮美的黄土地,
就浸润了无数悲切感人的故事--纯粹由两个异性的悲欢离合构成主题的故事,以至
它那美得令人落泪的原野中,便孕育出了" 花儿" 、" 少年" 、" 信天游" 和世世
代代传唱不休的" 酸曲儿" 与绵长的" 道情" 。
大约不到两小时,烟尘迷漫的兰州市出现在了机腹下。擦着皋兰山怪石狰狞而
狼亢的山腰,飞机以近20度的坡度左转,然后徐徐降落在柏油跑道上。
有西安作参照,兰州机场便显得狭小而荒凉了许多。短而窄小的跑道,低矮的
塔台和候机楼,以及大片黄褐色赤裸的土地,虽然使江山再也无法感受到刚入伍来
到这里时那股激动与亢奋,然而心底终归会微泛起一种熟悉的温馨和亲切感。
提着行李钻出机舱,顺着颤颤巍巍的工作梯下到站坪上,老远就看到了武艺那
瘦小的身影。
" 好小子,是不是你把我出卖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站坪口儿,冲着快步迎来的武艺当胸就是一拳。
武艺一边" 呵呵" 的干笑着,一边压低声音道:
" 我一人在这儿多闷得慌啊,找你来陪陪我!"
" 我一猜就是你出的主意,要不兰州管理局宣传队谁会想起把我调来呀!"
江山一下飞机就已注意到与武艺同来接他的还有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黑黑的
一张方圆脸儿,圆睁睁的眼睛,高吊的双眉,还留着个寸头,使他不由一下子联想
到《马兰花》里的那只老猫,脸上不觉透出了笑意。
接过他手中的帆布提包,武艺赶前两步介绍道:
" 这是管理局政治部的白干事,咱们宣传队队长。"
刚要举手敬礼,性急的白干事已一把握住他的手,眉飞色舞地说道:
" 欢迎,欢迎你啊,早听武艺介绍过了,这下咱们宣传队可又增添新鲜血液啦。"
白干事那口浓重的东北方音显的真诚而亲切,同时,他的眼睛中亦带着欣赏和
兴奋的光彩。
" 这样的人都随和,应该是非常好相处的!"
江山心中高兴地想着,嘴里也赶紧接口说道:
" 听武艺瞎说呢,我可是什么也不会,以后就净给您添麻烦吧!"
" 哪里的话!介绍到咱宣传队来的都是各基层单位的文艺骨干,都是好样儿的!
现在咱们宣传队刚刚成立不久,以后就要靠大家齐心合力,尽快把节目排好,完成
管理局首长交给我们的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说着话,白干事转头对武艺嘱咐道:
" 小武,你先帮他安排好住处就到排练场来。"
旋又热络地嘱咐江山说:
" 行李安顿好就到礼堂来和大家见见面,我那边还很忙,就不陪你啦。"
" 是!行李安排好就去礼堂。"
江山举手行了个礼,目送着白干事挥舞着手臂离去,便相跟着武艺一路说笑着
直奔宣传队的驻地。
穿过一片小槐树林,紧临着机场路有个单独的小院儿。院落不大,但干净而清
幽,两排青砖灰瓦高大的北房,有个穿堂门儿和一条砖砌的高台甬道相连接,房间
也显得通透且敞亮。
钻进圆圆的月亮门,武艺把他引到后排最西面的一间,指着临窗的一个空铺位
说道:
" 他们给你腾的铺,还可以吧。"
" 你不住这屋?" 他略感疑惑地问。
" 这一排是演员队的,我在乐队,住前院儿。"
" 好嘛,这就成演员了,都是你害得。" 江山半是嗔怪半是玩笑地说道。
" 别提这事儿了行吗?赶紧收拾一下就到礼堂去吧。" 武艺收起笑脸儿,神情
严肃地说。
" 那还收拾啥,先去看看吧!"
其实,年轻人那特有的好奇感早就蛊惑得江山心中痒痒的想见识一下这个特殊
的集体了,毕竟宣传队这玩意儿本身就透着种刺激,况且他那年还不到十八岁呢,
爱玩儿、爱热闹的天性在这个年龄段常能发挥到极致。
礼堂,其实也就是机场地勤灶儿的大餐厅加上个不太大的舞台。
他们走进大门的瞬间,满台上男男女女的几十道目光便已把江山上下打量过几
遍了。有欣喜,有冷漠,有热情,有嫉妒,还有那种怪怪的,他几十年后都没能读
懂的眼神。
白干事依旧热情激动地将他简单介绍给这些未来的伙伴。
" 江山同志是我们特意从西安挖来的,今后就和我们战斗生活在一起了。毛主
席教导我们说:'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现在,我们这里有北京兵、山西兵、天津兵、上海兵、江苏兵,也有一些老同志;
有管理局的、兰州、中川、乌鲁木齐、西安机场的,还有航站来的同志。今天我们
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明天我们还要下到各个场站、航站和导航台去,把毛泽东
思想,把革命样板戏带到基层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江山看到白干事激动地涨红了脸,眼中放着光,他相信这绝不是属于那种刻意
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一种源自信仰的、最质朴的真诚与冲动。
的确,这原是个为信仰魔法般力量驱动的年代。人们因信仰而激情四射,狂热
得热血沸腾,不知倦怠地奔忙终日。叫做"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也好,叫做" 舍
己为公" 也罢,总之因了那美好的憧憬忙碌着、奋斗着以至忘我。雨果在法国大革
命年代所感受到的这番真切,江山也幸运地感受到,并且深深地浸润其中。你或许
可以将其做噩恶梦般疯狂的年代,或许会带着憎恶与反省来不无理性地回顾、批判,
但江山却永远感激上苍带给他的这番见识、阅历和身在其中的享受。难道这不能称
之为享受吗?他的生命为此而激动、感奋,而五彩缤纷。不论怎么说,到他老了,
终于将面对死神的时候,他不会因碌碌无为,平庸乏味的一生而懊恨,毕竟他不是
从历史书中,而是亲身感受过这一切的一切--臂膀上系个红布条就能" 合理合法"
地打家劫舍,管他是名医施金墨、品牌" 王麻子" 、艺术家马连良、收藏家张伯驹,
还是共和国的勋臣们、柱石们;管他" 天派" 、" 地派" 谁是谁非的,一个" 广阔
天地大有作为" 便统统屯垦戍边,与那无垠的黑土地" 其乐无穷" 去了;南非游击
队战士做完报告,就有人跑到外交部哭着喊着要去支援世界革命;" 胡志明小道"
运弹药的司机故事讲完,就有人偷越边境打算献身于印度支那的独立解放。信仰驱
动着人们蚂蚁般如痴如狂地四处奔忙,沿着自己心中假想的目标……
用手背抹了一下由于大段的讲演而泛出嘴角的口沫,白干事把脸转向江山继续
说道:
" 现在咱们宣传队正在加紧排练样板戏《红灯记》,这是咱们的李奶奶、李玉
和、铁梅、惠莲,啊,还有鸠山、王连举、跳车人。除了乐队几个天津新兵,大部
分都是你们这批的老战士。以后咱们就要在一个战斗集体中生活,我不用一个人一
个人给你介绍,反正你从今天起就生活在这个集体中了,你们很快就会自己熟悉起
来。现在的排练任务很紧张,我们还没有考虑好你的具体角色,你也不太熟悉宣传
队的工作环境,就先跟着看看,说不上明后天就要进入角色了。"
江山点头称是,就近拣了张长条凳子坐了下来。
他原想和武艺先聊聊,以便尽快熟悉环境和即将面临的挑战与应该注意的地方。
可正要打招呼,却发现武艺已经神情严肃地和他那一组打击乐队的同伴们开始排练
了。
对于京剧,江山顶多也就算有点儿心得而已,1964年前后全国现代戏大汇演,
他常伴着母亲长安大戏院、中山堂、怀仁堂的四处赶着场听戏。初时戏一开台就犯
困,直到看了回《芦荡火种》(后改叫《沙家浜》)才头回不再打瞌睡了。回家闲
来没事时翻着听了几张《失、空、斩》、《四进士》、《打渔杀家》什么的,便深
为其中那些美妙绝伦的唱词所吸引,顺带着与邻居家的几位老戏迷半是炫耀半是求
教的攀谈中,对于诸如" 富连成科班儿" ,以及四大名旦、四小名旦,著名花脸、
武生之类的名角儿也慢慢能够朗朗上口了。毕竟是时代的文化差异过于悬殊,听来
听去,在他的心目中还是觉得无论马连良、谭富英、裘盛荣、张君秋四大名角儿联
袂主演的《赵氏孤儿》,还是李少春、袁世海等名角儿合拍的《野猪林》,终究不
及李少春、高玉倩、刘长瑜唱的《革命自有后来人》(后改称《红灯记》),谭元
寿、赵燕侠演的《芦荡火种》以及《杜鹃山》、《节振国》、《琼花》什么的看着
明白,听着过瘾、好懂。
传统京剧的内部构成比后来单纯得多。乐队极简单,京胡、京二胡、月琴合称
"三大件儿",顶多在特殊场合再加上唢呐、大阮、高胡等有限的几件;戏装一类称
"行头";管" 行头" 的又有叫" 大衣包" 、" 二衣包" 什么的;板鼓、大锣、铙钹、
堂锣等又称" 场面" ,其中板鼓儿起着指挥作用,整个儿打击乐器敲打起来名堂不
少,但都是看着" 鼓佬儿" 的手势各自下家伙,丝毫乱不得。
既然已" 文化大革命" 洗礼了,当然这些老一套就不能适应革命形势的需要,
于是,西洋乐器搬上了京剧舞台,高亢的京胡声中,英国管、法国号、单簧管、双
簧管、大管一股脑儿冲了进来。提琴华美的音色摧垮了高胡的悲亢,竖琴悦耳的流
泉声击碎了大阮古道西风般的哀鸣。谁知道呢,燕赵之地原产一种叫" 四不像" 的
家伙,是否它们也是这种被外类强奸了的产物?大约是京剧艺术到谭福英、马连良,
梅兰芳、张君秋,杨小楼、李少春,裘盛荣、袁世海等以后已发展到了极致,太难
再前进一步半步了,于是," 革命样板戏" 应运而生;于是,京剧中便有了交响乐
伴奏,芭蕾中也加入了武术和戏剧的身段、亮相等中国传统文明特有的寓意。
此时,台上的演员们正练" 身段" ,B 角儿的" 李玉和" 扮相酷似那个改了名
的钱浩良,但据说他的嗓子总在" 伤风" ,来宣传队两个月一直没好;A 角儿就不
大像工人阶级了,即便扮上也更像李少春的" 伪站长" 一类人物形象。江山看了会
子没看出名堂,却由于上学时多年当鼓号队指挥,对打击乐器情有独钟,遂搬了个
马扎子坐在武艺身后,专心地看他们怎么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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