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2)
" 鼓佬儿" 很年轻,一张口就知道是个天津兵,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身材不
高,鼓鼻子鼓眼儿,瞧神情做派倒像是个唱戏的模样,听几个人之间的相互称呼,
知道他姓季;" 大锣" 姓薛,北京兵,一副老实厚道的表情,不会儿工夫就被数落
了好几回,但他不仅不恼,神色间却显得越发庄严认真起来,典型是那种难得出息,
却永远会是个" 好人" 的老实疙瘩;敲堂锣的是个女兵儿,也属于那种" 好孩子"
的类型,一下午的练习中就没见她张过嘴;打" 铙钹" 是他很熟的朋友武艺,从西
安机场机务中队调到陕西民航局政治部不久就来到兰州学习电影放映,却不知为何
留在了宣传队中干起了这营生。
江山看着四个人聚精会神的" 乱锤" 、" 凤点头" 、" 慢扭丝" 、" 急急风" 、
"四击头"的敲打了几回。坐在高凳上的" 鼓佬儿" 尚没怎么着呢,正一旁练身段的
"李奶奶"反急了。先是连比划带说高声大腔儿地教训了几位一番,接下来竟正襟危
坐地" 操鼓" ,动起了真格的。嘿,您还甭说,那小鼓打的一叫匀、一叫脆,连江
山这路外行也听得入了迷。
一下午的排练感觉很快,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大灶间饭菜的香味儿便已经渐
渐飘满了整个大厅。白干事抬腕看看表下令收队,一群少男少女们遂三个一群两个
一伙儿闹闹轰轰地向宿舍走去。
年轻人聚在一起,又多是同来的战友,没半天工夫自然混得烂熟。同屋四人,
和他床铺相邻的大个子叫洪涛,再过去是小柳和邹红。除了戏中演男一号儿的A 角
邹红是汽车连的以外,其他二人也都是干机务的。
真应了那句话," 山不亲水亲,人不亲土亲" 。吃过晚饭,一帮子北京兵自觉
聚到了一起。十来个大小伙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床上坐的,地下站的,
把个不大的小屋顿时挤了个水泄不通。
" 你是哪个学校的?" 和江山邻床的大个子洪涛问道。
" 三十一中。" 江山一只脚平伸床上一脚垂在地上,斜倚在被子上笑看着大家。
" 噢,我知道,是不是在六部口附近?"
" 没错儿。"
" 你家也住那附近?"
" 绒线胡同,四川饭店隔壁,和学校一顺边儿。"
" 你刚才说的那个六部口在哪块儿,我好像听着耳熟?"
接过话茬儿的小胖子叫金海,白净脸儿,细眉眼,略显扁平的一张嘴在脸上占
据了很突出的地位。他和演员队的其他人睡在外间靠南墙的一溜儿大通铺上,此刻
斜倚着门口儿剔着牙,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发话问道。
" 和电报大楼、中南海西南角儿的红墙斜对着。原来再往东就是满清的六部衙
门,所以叫六部口儿。"
" 什么六部衙门,乱七八糟的?"
" 啊,大致可以说是古代的政府机构吧,什么礼、吏、户、工、刑、兵之类,
和现在的外交部、内务部、国务院办公厅,组织部、财政部、工业部,公安部、国
防部等意思差不太多。清朝北京城里归满族八旗分占,汉族再大的官儿也得住在外
城。那时候六部衙门就在如今天安门广场一带,所以每天汉人中的官儿们上班,不
论骑马坐轿差不多都得进宣武门到六部口下来。那附近现在还有个胡同叫拴马桩,
就是给小官儿们拴马的地方。"
江山扭脸冲着金海侃侃而谈,同时将他的口才和杂学留在人们最初的印象中。
" 那你们学校咱们这批的来了几个?" 隔着一个床侧卧着的" 磨刀人" 小柳问
道。
" 五个,三个正选俩后门儿。其中三个在西安,一个是女兵班的张莉,一个听
说分在了四中队,叫赵平。"
" 哦操,阿六儿啊!" 直挺挺躺在床上正歪头儿听得聚精会神的洪涛一拍床板
大笑着坐了起来," 他跟我一个中队,原来你和这小子一学校的啊。"
" 怎么叫' 阿六儿' 了,原来在学校时他老爱剃一大光头,我们都管他叫' 四
和尚' ,后来觉着绕嘴,就简称' 和尚' 了,什么时候退的步,四改六儿了。"
江山笑着问道,也顺便把话题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
" 《粮食》里那个' 四和尚' ?像,像!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像哈。" 洪涛说完,
摇头自问自解地笑着。
" 这个大个子绝不' 傻' ,不光脑袋瓜子奇快,形象思维能力还真强,恐怕也
是个感情丰富的角色。"
江山脑子里过电似的一闪,不由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邻床的这位伙伴儿。只见他
齐头儿躺在床上,足有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量,宽额头上,一脑袋钢针似的短发;浓
眉下,两只微突的牛眼;长脸盘儿,高而尖的一付略带鹰勾的鼻子;方嘴角儿加上
一个略长的方下颚,使人联想起那个所谓生着一个" 坚强下巴" 的二战时期著名的
坦克将军--小乔治·巴顿。
" 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一个人,赶情内秀。"
江山正默念着,不防身边儿突然又有人发话。
"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新兵连时的四班长吧。"
一直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B 角儿" 李玉和" 靳伯生突然哈哈大笑着说道:" 我
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
" 好像没错。" 江山反问道:" 你在家是老大?"
" 你怎么知道!" 伯生问。
" 如果没有别的原因,伯仲叔季的排行再不错,可就是太传统了。"
" 我们家是有点老派儿。" 伯生话题一转说:" 我记得你过去打篮球当组织后
卫好像满不错的!"
" 现在也不会太差吧!" 江山" 扑哧" 一笑道:" 不大谦虚是吗?"
话题转到篮球上,半个屋子的人一下儿变得异常兴奋。
" 他妈昨儿还输给三中队一场,走,咱们今儿就报仇去!"
" 就是,昨天那球儿输得真窝囊!"
说话的那位,江山下午时就已注意到了。人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瓜子
儿脸,浓眉大眼可挺文气,不知为什么,听上去外号儿竟叫" 小番" !
" 倒长得真有点儿像古画儿里的西域人。" 江山的心中又是一闪念。
" 没错儿!咱们宣传队就缺个组织后卫,这下准能报仇。"
" 就是,洪涛负责篮板,伯生冲篮下,金海和' 小番' 远投都不错,你打组织,
咱们今儿非把三中队灭喽不可。"
有人在旁边敲着锣边儿。
打篮球是那个时期部队的主要业余生活,除了正课时间,一帮一帮的小伙子们
大体是在篮球场上消耗掉他们身上过剩的精力的,而基层单位的领导也特别重视篮
球人才的挖掘,因为,篮球打得好的单位,往往更容易得到人们的尊重。
那天的球儿果然如预料般的打赢了,江山的高摘低抹、抢断突分盘活了全局,
尤其那一手儿胯下运球过人和背后的传球几次博得满场喝彩,也使得宣传队的球场
风采一战成名,并迅速传遍整个兰州机场。
" 你的上篮动作太漂亮了,赶明儿好好教教我。"
" 小番" 在回屋的路上对江山说。
" 瞎客气,你的' 小擦板儿' 还真准,金海的零度角儿中远投也发挥得不错。"
" 说实话,有了你的组织,咱们这球儿就打开了。"
" 哎,冒昧问一句,人家怎么管你叫' 小番' ,是你长得像新疆人,还是爱唱
《四郎探母》中' 站立宫门叫小番' 那个' 嘎调' ?"
江山终于借机问出了脑子里大半天儿也没想通的问题。因为这绰号太怪了,怪
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力。
" 咳,甭提了。"
" 小番" 脸上微红,嘴上却尽力解释道:
" 我刚来时想和那个演' 王连举' 的学后手翻,京剧行当里不是叫' 小翻儿'
吗,我说话时没带' 儿' 音,结果让他们抓住把柄,就给我起了这么一外号儿!"
江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却不断地想笑。
" 赶情是这么一掌故,我还道典出自哪儿呢!"
正在暗自强忍着笑怕对方误解,靳伯生从后面赶了上来拍着他的肩头开心地说
道:
" 这回可把三中队那伙子气坏了,我听他们散场后在那儿还埋怨呢,都说为什
么不把新来的那小子看住了。"
大个子洪涛一手攥着汗湿透了的背心儿,一边哈哈笑着插话道:
" 也就说去吧!他们那两下子,想看也得看得住,是吧?哈哈,哈哈哈!"
人们说着笑着,簇拥着江山钻进了月亮门儿。抬头一看,小院儿里一帮女兵围
着白干事也在庆祝胜利呢。见他们走了进来,女兵们猛地停下了叽叽喳喳的笑语,
纷纷扭头向众人表示祝贺,可眼睛愈闪亮闪亮地纷纷盯向这个新来的战友。
白干事回身迎向凯旋归来的队员们,夸张地用力拍着巴掌大声鼓励道:
" 打得不错啊!明天再接再厉,先横扫机务大队各中队,再打败汽车连、通讯
连、场站,最后拼八大队的那几个硬骨头。"
" 呵,白干事野心不小啊,就凭咱宣传队三十来号人就想称霸全局!" 洪涛打
着哈哈道。
"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广而在谋。咱们宣传队挑的都是人尖子,各方面都
是好样的,你们可不能妄自菲薄!" 白干事面带得色地继续说道," 大家赶快洗洗,
晚上' 班务会' 合在一块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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