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气息
2 郑大宽和娄丽琴是在深圳八卦岭的好又多量饭门前说这番话的。
好又多量饭朝红岭路的方向有一个小广场,小广场边沿有一长溜露天咖啡桌,
桌子是天蓝色的,就是百事可乐的那种颜色,年轻人喜欢这种明快的颜色,更喜欢
这种免费的场所,所以,这里常常聚集着郑大宽和娄丽琴这样的年轻人。这些年轻
人大多数是大学生,准确地说是已经毕业或即将毕业来深圳找工作的大学生。他们
晚上住在八卦岭的十元店,白天去宝安北路的深圳人才大市场应聘,白天和晚上的
间歇时间就喜欢找这种免费的场所聚集聊天,主要是聊白天应聘的收获和明天应聘
的打算。
十元店就是每天只收十块钱的那种店。按照可比价格计算,收费标准跟旧时北
方的大车店差不多,但是远没有大车店那么宽敞。这种现代大车店其实就是一套普
通的居民楼,店主租下来后,买上十几或几十张双层铁架床,铺上席子,配上枕头,
房间里面安装几个风扇,就开张了。由于成本低,或者说是空间利用率大,所以价
格特别便宜,一般也就是每人每天十块钱。生意差的时候,收费更低,只有八块钱,
甚至六块钱。既然只收八块钱十块钱,那么就只能是睡觉的地方,要想从事其他活
动,比如恋人之间谈情说爱,或者纯粹就是聊聊天,那也是万万不可的。不是不允
许,而是没地方,不但没有地方,也没有气氛。想想也就知道,几十个年轻人挤在
一套房子里,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吵吵嚷嚷,能有一个上厕所冲凉和睡觉的环境就不
错了,还能有你谈情说爱或聊天的空间和气氛吗?如果年轻人要想聊天,或者要想
谈情说爱,怎么办?八卦岭就有咖啡馆,而且有好几个咖啡馆,咖啡馆无疑是聊天
的好地方,更是谈情说爱的好场所,但是咖啡馆要钱,即便年轻人进去之后不喝咖
啡,只是坐坐,或者只喝一杯迎宾水,也要收钱,每人收最低消费十五元,不能再
低了,再低咖啡馆就支付不起房租和服务员工资,咖啡馆就要关门了。但是,就是
这每人十五元的最低消费,也超出年轻人每人一天住宿费的百分之五十。这些年轻
人都是刚刚从大学毕业来深圳找工作的,还没有找到工作,当然不能支付超出住宿
费百分之五十的“聊天费”了,所以,他们最喜欢选择好又多旁边的这片露天咖啡
桌,因为这片露天咖啡桌是百事可乐公司提供的,相当于百事可乐做的广告,好不
好且不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免费。
其实露天咖啡桌蛮好,不仅空间免费,而且气氛也能说的过去。
这片露天咖啡桌面向东朝红岭北路,背朝西靠好又多量饭。好又多量饭是整个
旭飞大厦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旭飞大厦的最底下三层,而旭飞大厦是深圳著名的
精品小户型单身公寓,高几十层,宽几十米,像一块巨大的断崖,如此,背靠好又
多量饭坐在露天咖啡桌上的感觉就跟背靠阿尔卑斯山差不多,有一种极目望远的情
调,跟这些年轻人的心情很相称。并且这片露天咖啡桌也不是紧挨着马路的,在红
岭北路和好又多量饭之间,先是一个花坛,然后才是一排高大的驳皮树,而咖啡桌
就设在驳皮树的下面,白天正好就着一片阴凉,晚上听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很容
易让人联想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体验中国古乐《听松》的一经,倒也不失情趣。
驳皮树是南方这边特有的树种,北方没有。既然北方没有,加上如今的大学生
当中已经很少有人是学农业林业的了,即便是正经的农学院或林业大学,专业设置
也偏向于经济管理和现代信息甚至是时装表演,非农专业的学生总数也远远大于农
业或林业专业的学生,所以,这种树到底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并不知道,只是看见
树上的皮一块一块地脱落,没有脱落的也摆出一幅即将脱落的样子,像北方乡村的
翻毛鸡,也有点像南方贵妇人手上牵的沙皮狗,一幅没皮没脸的德行,联想到树下
年轻人目前的处境,于是,大家干脆就叫它驳皮树,正好可以体现一种来去赤条条
豁出去的精神,合场景,久而久之,这排高大的驳皮树就跟深圳十元店、好又多量
饭、人才大市场还有这免费的咖啡桌一样出名了。
“好又多量饭”显然是舶来语,据说出生台湾,祖籍日本,其实就是个大型超
市,里面什么东西都有的卖,跟曾经名噪一时的八百伴差不多。看名字猜,也能猜
出里面会出售各种各样既便宜又实惠的食品,说不定最初就是卖食品起家的,而且
卖的东西卫生状况比路边餐馆让人放心,起码不会用潲水油,享用起来也比在路边
餐馆有面子,毕竟沾上了洋气,所以,年轻人通常花上五元十元在好又多量饭买上
吃的喝的,然后就坐在这片免费咖啡桌上边吃边喝边侃边聊边听驳皮树梢的哗哗声,
经济实惠,又不失体面,而且似乎还能展示一种明日白领的风度,跟经典二胡曲《
光明行》中反映的场景差不多。
刚才郑大宽和娄丽琴从十元店出来的时候,俩人就做了具体的分工,娄丽琴先
来占位置,郑大宽去买吃的喝的。等郑大宽东西买来了,娄丽琴的位置也等到了,
于是,俩人吃着喝着聊着听着,倒也忘记了人生的烦恼。
这时候,他们差不多已经吃完了,但那边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另一张桌子上才
刚开张,一个仿佛已经被招聘单位正式录用的小伙子正豪情满怀地在咖啡桌上摆开
了啤酒,宴请几个不知道是昨日的同窗好友,还是今日的同室天涯沦落人。尽管只
有啤酒花生,但是几个人的开心和喜悦程度丝毫不亚于富苑大酒店里一掷千金的新
贵和富豪们。郑大宽于是就感悟,开心和喜悦的程度其实与金钱的数量无关,郑大
宽家乡的农民每年春节前卖生猪,过磅之前抢着给生猪喂几斤包谷,结果,过磅的
时候比在家里秤的时候多出了半斤一斤,农民高兴的程度并不逊色于股市上大鳄们
赚了几千万的感觉。
“今天就已经被正式录用了?”娄丽琴问。不知道是问郑大宽,还是问她自己。
郑大宽收回目光,点点头,非常有把握地说:“看来是真的。”
娄丽琴把腰挺直了些,不但腰挺直,而且脖子也挺直,以便让自己的目光占据
一定的高度,就像《动物世界》上介绍的非洲草兔,立起来向四周张望,这样自己
的目光看的更远更准确些。竟然意外地发现举行庆祝活动的不止一桌。
“真快呀。”娄丽琴羡慕地说。
“这就是深圳。”郑大宽说,“你记得我那个通知书吗?就冲着他们那个拖拉
劲,我也不想去了。”
娄丽琴没有说话,而是收拢刚才挺直的腰,也放松紧绷的脖子,恢复人的形状,
顺便把自己的身体向郑大宽靠的更紧更近一些。她知道,郑大宽没有去报到的原因
主要不是嫌对方的拖拉劲,而是为了她。事实上,生活在北京那样的环境内,也感
觉不到一个月之后收到录用通知是一种拖拉行为。就是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适
用于人们对应聘过程中用人单位是不是办事拖拉的判断。
“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们了。”娄丽琴说。
“但愿。”郑大宽说。说着,举起手中的可乐,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娄丽琴也举起可乐,做同样的动作。与郑大宽一起预祝明天的成功。
第二天上午,郑大宽继续去参加万人招聘会,娄丽琴则按照电话通知的地址,
一家一家地去接受面试。
昨天晚上在走廊上分手的时候,他们各自祝福对方明天顺利,并且已经说好,
今天早上他们不用相互打招呼,各走各的,晚上回来再见。
虽然没有明确说明祝福对方什么,但是彼此心照不宣。郑大宽祝福娄丽琴早日
被招聘单位正式录用,最好像刚才在庆贺的那些人一样,当天就被录取。娄丽琴则
在心中祝福郑大宽早日接到面试通知,最好能跟她一样,一天接到三个面试通知。
现在郑大宽已经来到招聘会现场,却明显地感觉气氛已经不如昨天热烈,想着
一部分人已经像昨天那个小伙子一样,被正式录取了,而另一部分人像娄丽琴一样,
可能直接奔招聘单位面试去了。剩下像他这样既没有被当天录用也没有接到面试通
知的人,不但数量比昨天少一些,而且情绪多少也受到很大影响,所以,没有昨天
场面热烈也可以理解。
走进会场,竟然发现有些用人单位的人才招聘摊位已经撤了,使本来就不怎么
热烈的场面竟变得有些萧条。于是,郑大宽发出感慨,感慨深圳就是深圳,做什么
事情都讲究效率,不玩虚的。这要是在北京,即便是为了表面的气氛,只要万人招
聘会没有结束,有关方面也绝对不允许某些单位先撤摊的。再往深一想,既然是三
天的招聘会,按照内地的做法,用人单位肯定会把时间用足,绝对不会第一天就仓
促定下聘用谁,拖也要拖到三天的招聘大会结束之后才做最后确定。
突然,郑大宽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这个城市了。
这才是真正的现代化城市。郑大宽想。一个城市是不是现代化,不光是看她的
高楼大厦,关键看她的作风。虽然刚刚来了两天,虽然这个城市迎接他的只有十元
店和露天咖啡桌,以及好又多量饭的廉价食品和那排高大的驳皮树,但是他已经感
觉到了一种气息,一种冬日里的春天气息,就像冬日里深南路上那火红的木棉花。
郑大宽发现深圳是个讲究效率的城市。其实讲究效率也就是讲究实际,讲究实际也
就是尊重科学,尊重科学就是不玩虚的。比如现在,既然已经招聘到了合适的人才,
就没有必要继续保留摊位。比如能当场录用的人才,就没有必要再“研究研究”。
这么想着,郑大宽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
昂首挺胸,走近那些剩下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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