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9 大约是郑大宽帮着接电话抄黑板的缘故,所以老板娘这时候已经把几个房间
全部打扫完了。既然全部打扫完了,那么就没有事情了。既然没有事情了,那么跟
郑大宽聊聊天也没有什么不好。
“怎么样?”老板娘问。问的声音比较得意,因为刚才娄丽琴在电话里面说的
话其实老板娘已经听见了,知道娄丽琴面试果然没有问题。
郑大宽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怎么娄丽琴面试一个单位没有问题,面试两个
单位还是没有问题,而我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呢?
“您说对了,”郑大宽说,“她的面试确实通过了。您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了嘛,”老板娘说,“漂亮。”
“漂亮?”郑大宽问。问话中还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不要不信,”老板娘说,“这种事情我见的多了。”
“什么事情?”
“应聘的事情呀,”老板娘说,“其实她还是来迟了。”
“来迟了?”郑大宽不明白。
“来迟了,”老板娘说,“要是早几年,就凭她这个模样,根本就不用去应聘。
自己去卖药,很快就发财了,根本不用去给别人打工。”
一说买药,郑大宽马上就想起小时候到他们村来卖老鼠药的,甚至想起到他们
镇上来卖大力丸的,难道让娄丽琴去卖老鼠药或者是买大力丸。
不对呀,郑大宽想,卖老鼠药的通常是干瘪的老头,卖大力丸的是壮年汉子,
打着赤膊,还拿砖头往自己身上砸,哪有漂亮姑娘干这事的?
这么想着,郑大宽禁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老板娘问。
老板娘一问,郑大宽就想起娄丽琴打着赤膊往自己身上砸砖头的样子,于是就
笑的更加厉害。
“笑什么?”老板娘愈发好奇地问。
郑大宽终于忍住了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郑大宽一说出来,把老板娘也搞笑了。
老板娘告诉郑大宽,卖药不是卖老鼠药,更不是卖大力丸,而是上正规的医院
卖正规的药。
“上医院卖药?”郑大宽又不明白了。在郑大宽的印象中,医院是卖药的地方,
怎么成了买药的了?再一想,医院里面卖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呢?肯定还是买来的。
医院里面把药买来,然后再卖给病人,感情医院原来是个药贩子?
“对,”老板娘说,“上医院卖。”
大约是闲着无聊,或者是郑大宽帮着接了一上午的电话抄了一上午的黑板,老
板娘蛮感激,所以这时候谈话的兴致很高。趁着兴致高,老板娘告诉郑大宽,深圳
有一批专门卖药的小姐,受聘与各大药厂或医药公司,专门往各医院推销药品,提
成给的很高,比如达到百分之四十,这样,刨去给医院的百分之二十的回扣之后,
她们还能得百分之二十,赚大钱了。
郑大宽看着老板娘,不信。
“不信?”老板娘问。
郑大宽没有说信还是不信,而是反问老板娘:“医院干吗自己不直接上药厂买?”
“那么多的药品,医院一个药厂一个药厂的跑,能行吗?”
“那么药厂可以直接上医院推销呀。”郑大宽还是不理解。
“它得能卖得了呀,”老板娘说,“做这行生意的全部是俊男靓女,主要是靓
女,她们一天到晚泡在医院里,跟院长和药剂科长的关系泡的比他们的老婆还亲热,
内地药厂来的还能插得进去?”
郑大宽还是不相信,不完全相信。
“你别不信,”老板娘说,“我就是丑了,要不然早就发财了。当初跟我一起
来的几个姐妹全部都发了。”
“全部做卖药的?”郑大宽问。
“有卖药的,”老板娘说,“也有做税务的。”
“做税务?”郑大宽更不明白了。
“做税务。”老板娘说。
“怎么做税务?”郑大宽问。
老把娘没有立即回答怎么做税务,而是脸上有点忧伤,仿佛是做痛苦的回忆。
“我要是像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就好了。”老板娘说。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瞎子阿炳《二泉映月》的第一乐段。
“你也不丑呀。”郑大宽说。郑大宽这样说,不知道是安慰老板娘还是真的觉
得老板娘不丑。或许二者皆有。凭心而论,老板娘确实没有娄丽琴漂亮,但是绝对
不能算长的丑的。
老板娘继续叹了一口气,仿佛是乐曲结尾部分的主题再现。
“是不丑,”老板娘说,“但是绝对不能说漂亮,至少在深圳没办法说漂亮,
如果漂亮,绝对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那会怎么样?”郑大宽问。在郑大宽看来,老板娘今天这个样子也不错,一
个人管着五六间房子,也就是打扫打扫卫生,接接电话,抄抄黑板,然后就是收钱
了,没有什么压力,也没有多少烦恼,比农民好,比工人也好,不但比内地的下岗
职工好,甚至比深圳的一些所谓的白领也好。
“有钱呗。”老板娘说。
“漂亮就有钱?”郑大宽问。
“漂亮就有钱。”老板娘说。
郑大宽马上就想起了那些不正经的女人。但是没有说。
“你不要想着一定去坐台或者是给男人按摩。”老板娘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大宽说。
其实他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电影或电视剧看到的那些风尘女子。
“也差不多,”老板娘说,“那些做医药的和做税务的有几个没跟院长局长科
长处长有一腿?只不过是‘定向’的罢了。”
郑大宽没有明白“定向”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有接着往下问,不但没有接着
往下问,而且还有意想把话岔开,因为他觉得跟一个女人谈论这个话题不好。
“你说我该怎么办?”郑大宽问。
大概是话题转移的太快了的缘故,老板娘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你怎么办?”老板娘问。
“我应聘的事情怎么办?”郑大宽说,“我是想请您指点指点。”
老板娘这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老板娘说:“指点谈不上,给点建议倒
行。”
“那就给点建议。”郑大宽说。
“你什么学历?”老板娘问。
“大学。”郑大宽说。
“本科还是研究生?”
“本科。”
“哪个学校?”
“航空航天大学。”
“不行。”老板娘说。
“不行?”郑大宽问。
“不行。”老板娘说。
“怎么不行?”郑大宽问。
老板娘看看郑大宽,说:“学历不行。”
“学历不行?”郑大宽不信。
“学历不行。”老板娘说。说的很肯定。
郑大宽没有再问,而是看着老板娘,心里想,大学本科还不行?
“学历也是分时期的,”老板娘说,“最开始的时候,应聘的时候必须是大专
以上,后来发展了,发展到本科以上,现在发达了,发达到硕士以上。如果是本科,
那么就应当是名牌大学的本科。最好是清华北大,同济复旦南开大学也凑合,像你
这样不行。”
郑大宽笑了一下,说:“那不一定,我女朋友跟我是一个班的。”
他差点就说成绩还比我差呢。但是没有说。
老板娘笑了,说:“她不是女的吗?”
“女的怎么了?”郑大宽问。
“女的主要看漂亮不漂亮。”老板娘说。
“看漂亮不漂亮?”郑大宽不明白。
“看漂亮不漂亮,”老板娘说,“女的学历不重要,关键看漂亮不漂亮。早年
我那些姐妹,凡是现在赚了大钱的,全部是漂亮的。关于你女朋友,我早说了,她
找工作肯定没问题,因为她漂亮。”
郑大宽又不说话了,因为他已经想到这个问题了,前天娄丽琴一下子接到三个
面试通知,而他自己一个通知也没有,郑大宽就这样想了。想到了,但是他不愿意
承认,不但不承认,而且还在心里不断地排斥这种想法。现在给老板娘一说破,马
上就不是个滋味。
“其实你要想找工作也容易。”老板娘说。
“怎么容易?”郑大宽问。
“两条路,”老板娘说,“一是买个假文凭,比如买一个硕士文凭,二是给女
老板打工,因为你也英俊,女老板喜欢英俊的小伙子。”
老板娘说着,特意看了郑大宽一眼,仿佛是鉴定郑大宽确实是英俊,因此这一
眼看的很认真,或者说很柔情。
郑大宽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生气,当然也就没有注意老板娘的眼神是不是柔
情。但是他知道老板娘这样说并没有恶意。尽管知道老板娘没有恶意,郑大宽也绝
对不会这么做。买假文凭?郑大宽想,我有真文凭干吗要买假文凭?给女老板打工?
凭着自己的英俊给女老板打工?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郑大宽突然就担心起来,不是担心他自己,而是担心娄丽琴。按照
老板娘的说法,娄丽琴是因为漂亮才被人家通知面试和录用的。因为漂亮?什么意
思?难道……?既然自己不能因为英俊而给女老板打工,难道让娄丽琴凭漂亮给男
老板打工?
郑大宽不敢往下想了。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并且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了。
仿佛这时候已经有人正在对娄丽琴图谋不轨了。于是就愈发担心起来。
别说,郑大宽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当时还真的有人在对娄丽琴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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