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忍着
13其实他们俩谁请都无所谓,因为他们俩刚从内地来,还没有染上深圳人婚前
财产公证婚后夫妻实行AA制的时髦,他们不但没有AA制,而且从大三那一年开始,
他们的钱早就分不清是姓郑还是姓娄了。因此,所谓的谁请谁,就像某些大款或高
官的老婆,纯粹是象征性的。
这时候,俩人手挽着手,从八卦三路步行两百米,来到八卦一路。八卦一路已
经成为深圳一条重要的饮食一条街,这个饮食一条街是自发地形成的。所谓自发建
成,就是说它并不是政府部门的刻意规划,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事实上,深圳的
很多市场都是这样自然而然形成的,比如华强北商业区,原来是工业区,后来万佳
百货在那里开张,引发了其他商家的进入,现在已经成为深圳最重要的商业区了,
并且还诞生了像女人世界这样的商业品牌。前年,万佳百货租用的物业合同期满后,
产权单位要按现在的行情大幅度提高租金,为此还引发了一场著名的官司。尽管在
感情上谁都同情万佳百货,都承认万佳百货对华强北商业区的形成和发展起了至关
重要的作用,但是,谁也不愿意出钱调解这场冲突,而业主单位在巨大的商业利益
面前,也只好坚持按照商业规律运做,最后,以万佳百货撤出华强北而告终。现在
郑大宽和娄丽琴来到的这个八卦一路,情况也差不多,原来并不是饮食市场,但是,
自从辉记蛇庄在这里龙腾虎跃之后,带旺了整个一条街,并且最终导致八卦一路饮
食一条街的形成。不知道将来辉记蛇庄的租赁期满之后,业主单位是不是也要按新
的市场价格大幅度提高租金,如果那样,说不定就会引发类似万佳百货撤出华强北
事件重演。但是,估计到时候会麻烦一些,因为辉记蛇庄蛇多,万一撤走之前一不
小心留下几条毒蛇,后面来的人谁敢承租?不过,郑大宽和娄丽琴手挽手来到这里
的时候,这种情况还没有发生,所以,他们是安全的。
尽管安全,但是郑大宽和娄丽琴并不打算去辉记蛇庄庆贺,因为他们庆贺的仅
仅是其中的一个人找到了工作,而并不是两个人都领取了工资,所以,他们现在还
没有达到享用蛇餐的标准。事实上,他们手挽着手从西向东一直在走,或者说是沿
着八卦一路从红岭路向上步路走,仿佛他们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逛街的,并且这
个逛街非常有创意,因为一般的人逛街,是逛服装街,而他们俩逛的是饮食街。逛
饮食街比逛服装街难度大,因为一路都有热情的服务员招呼他们吃饭,弄的本来就
饥俄的郑大宽更加前胸贴后背。
一贯随和的娄丽琴这时候表现的非常挑剔,看看这家觉得不满意,看看那家觉
得不合自己的口味,搞的拉客的服务员每次都好话说了半天,说的郑大宽都觉得有
点不好意思了,娄丽琴还是铁石心肠。大有不找到一个理想的餐厅决不罢休的气势。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头,开始往回走,仿佛他们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巡视
的,或者他们俩是大款,天天吃好东西吃腻了,现在一定要寻求不同寻常的美味佳
肴一样。
郑大宽虽然并不知道娄丽琴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要迁就娄丽琴,迁就的方式是
装作一点也不饿的样子。
但是,饿就是饿,想装作一点也不饿是比较困难的。
郑大宽虽然感到整个身体里面空空荡荡的了,但是大脑里面好像还是饱满的,
因为他的思维并没有受到限制。这时候,他豁然想起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听到的一句
话,叫做穷开心富开胃,他现在发觉这句话不对,因为穷人才开胃呢。比如他自己,
现在就非常的开胃,只是没有东西让他开罢了。
其实饥俄的不是郑大宽一个人,娄丽琴也饿了。但是,娄丽琴还在寻找,或者
说还在看。看什么?她没说,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是在看哪一家最便宜。
前面说过,娄丽琴是贤惠的,考虑到现在的女人已经不用“贤惠”这个词,我
们说娄丽琴善解人意。其实贤惠也好,善解人意也好,一个意思。在这个场合,就
是体谅人的意思。娄丽琴知道,郑大宽身上的钱相当有限,如果不是为了调节郑大
宽的情绪,娄丽琴根本就不会提议今天的祝贺,但是既然已经提议了,就必须将祝
贺进行到底,而如果要将祝贺进行到底,就必须选择最便宜的。如此,他们俩已经
从东边逛到了西面,又从西面逛回到东面,最后,觉得再这样逛下去,不仅对不起
各个饭店门口招呼客人的服务员,自身的体力也实在跟不上了,或者是感觉再也没
有更便宜的了,于是,娄丽琴终于在一个东北餐厅门前停了下来。
这家东北餐厅门前没有招呼客人的服务员,只有一个一个烧得旺旺的小铁锅,
里面主要成分是又宽又黑的粉条,外加几片蘑菇和几块鸡骨头。尽管只有几片蘑菇
和几块鸡骨头,但是却可以给这道菜封一个好名称,这个名称就是东北的品牌菜肴
——小鸡炖蘑菇。关键是这些小铁锅旁边还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每锅十元。跟
他们一晚上的住宿费基本上扯平,属于能够承受的合理价位。
“就在这里怎么样?”娄丽琴问。
“好,好,好。”郑大宽说。
其实,郑大宽等待这句话已经等待好长时间了,感觉比中国等待加入WTO 的时
间还要长,如果再等下去,估计肚子就会转变功能开始说话了。这时候,不要说娄
丽琴建议吃小鸡炖蘑菇,就是建议重新回到露天咖啡桌啃面包,估计郑大宽都会说
“好好好”的。
坐下来之后,娄丽琴并没有只点一个小鸡炖蘑菇,因为娄丽琴知道,进饭店吃
饭不光是要照顾嘴巴和肚子,关键还是要照顾脸面。两个人坐下来,如果只点一个
并没有几块鸡骨头的小鸡炖蘑菇,那么还不如回露天咖啡桌上吃好又多量饭里面买
的熟食了。如果那样,至少还不会丢人现眼。事实上,那天除了小鸡炖蘑菇之外,
娄丽琴还点了一个酱骨架和一个青炒莴笋丝,另外,还特意要了一瓶青岛啤酒。酱
骨架花去十二块钱,青炒莴笋六块,青岛啤酒五块,加上小鸡炖蘑菇和三碗白米饭,
总共用了三十六元,虽然远远高于在露天咖啡桌上吃好又多量饭熟食的费用,但是
作为庆贺晚宴来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再节省了。
这是他们俩来深圳之后吃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餐。郑大宽没有想到酱骨架上面居
然还粘着那么多的肉,啃得满嘴流油。娄丽琴则觉得深圳的大米饭特别的香,甚至
比小时候八九月间早稻上市的时候,他们家亲戚从靖江乡下送上来的新米都香。当
然,最能给他们撑脸甚至还能体现奢侈的是那瓶啤酒。那是一瓶青岛啤酒。郑大宽
没有想到在深圳还能这么容易这么便宜地喝到自己家乡的啤酒。当然,他并不知道
这种青岛啤酒就是东莞联营厂生产的。其实知道也无所谓,对于他们这样几年才喝
一次的人,是喝不出崂山出品和东莞出品的细微差别的。
说郑大宽几年才喝一次啤酒并不是夸张,事实上,青岛啤酒说起来是郑大宽家
乡的酒,但是郑大宽在家乡的时候并没有喝过。郑大宽他们家乡逢年过节或者办喜
事的时候要喝酒,也都是喝白酒,乡亲们不喝啤酒。不但不喝啤酒,而且还说这东
西像马尿。既然像马尿,那么当然就不能喝。后来,郑大宽上大学之后,头二年他
们家乡引种的日本红富士还没有跟本地的国光苹果杂化,那几年家里的收入还行,
所以给郑大宽寄的生活费充足,郑大宽偶尔也跟同学们聚会一下,喝过啤酒,喝的
是北京的五星啤酒,发觉味道不错,既然北京的五星啤酒味道不错,估计家乡的青
岛啤酒也错不到哪里。郑大宽真正喝青岛啤酒,还是去年在家过年的时候老同学王
哲宇请他的那一次,也只有那一次,今天是第二次。但是,郑大宽感觉这次啤酒的
味道比上次在家时候味道更好。幸亏郑大宽并不知道这啤酒是东莞产的,如果知道,
肯定会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东莞生产的青岛啤酒比崂山生产的更好。
啤酒虽然好喝,但是不经喝。一瓶啤酒,不但不经他们俩人喝,甚至还不够郑
大宽一人喝。事实上,服务员虽然拿来两个杯子,并且为他们俩各斟满了一杯啤酒,
但是,娄丽琴那杯啤酒只是象征性地用来跟郑大宽碰了一下杯,说了两句祝福的话,
然后就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等郑大宽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娄丽琴并没有让他从
瓶子里继续倒,而是把自己那杯酒完整地平推过去,并且说她不能喝酒。
“啤酒。”郑大宽说。那意思仿佛是说喝啤酒跟喝水差不多。
“我喜欢喝茶。”娄丽琴说。说着,还端起茶杯,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喝一点。”郑大宽说。
“真的不喝,”娄丽琴说,“喝了不舒服。”
等郑大宽把娄丽琴的那一杯也喝完了,娄丽琴才把酒瓶里面剩下的倒进郑大宽
的酒杯里,居然又满满地倒了一整杯。
娄丽琴看出来了,郑大宽根本就没有喝好,但是她装作看不出来,她只能装,
再就是自己一个不喝,全部给郑大宽喝。好在郑大宽虽然没有喝够,但是已经喝的
非常满足。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洪亮。
“明天我送你。”郑大宽说。
“好,”娄丽琴说,“送我上车。”
“不,一直送到工厂。”郑大宽说。
“那何必呢,”娄丽琴说,“费钱也费时间。”
郑大宽想了一下,仍然坚持,理由是认路。说既然路途遥远,并且工厂里面管
理严,而且没有假,那么,将来我们相聚的方式只能是我去看你,不认一下路怎么
行?
娄丽琴认为这个理由不充分,本来想反驳,说既然我第一次去都能找到,难道
你还找不到?但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或者是不忍心说出来。
一想明天就要分别,郑大宽突然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竟然有一种想拥抱一
下娄丽琴的冲动。再一想,自从离开北京后,他们俩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亲热过。
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但是,既然明天就要分别了,今天是不是该亲热一下?
既然已经想到了,就好像必须要亲热,仿佛是一个饥俄的人,既然已经谈到吃
了,并且吃的东西就在面前,而且是属于自己的,要想不吃是熬不住的。就像他家
乡老人说的一句土话,狗窝里面藏不住烧饼。但是,吃跟亲热还不一样,至少有两
点不一样。第一,吃是一个人的事情,而亲热是两个人的事情,必须两个人都有这
个想法。第二,吃的时候不讲究条件,坐着能吃,站着也能吃,蹲在地上也能吃。
甚至有人看见的时候能吃,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也能吃。但是亲热不一样,亲热的时
候必须有一个属于俩人私密的空间,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比如不能在十元
店里面亲热。
第一个问题好办,估计只要郑大宽热情来了,娄丽琴的热情也差不了。这就叫
夫妻生活协调。郑大宽和娄丽琴虽然还不能算是正式夫妻,但是跟正式夫妻也差不
多了,最多只差一张纸。但是,第二条比较难办,因为他们没有属于他们俩的私密
空间。十元店里肯定不行,考虑都不用考虑了。露天咖啡桌更不行,想都不能想了。
但是,除了十元店和露天咖啡桌之外,哪里还属于他们呢?
既然不行,那么就只有忍着。
郑大宽就这么忍着挨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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