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把耳朵竖着
26娄丽琴判断的没有错。她和王哲宇把郑大宽送上摩托车,回到厂里的时候,
已经有人来见工了。
见工就是面试的意思。管理人员叫面试,普通工人叫见工。就像管理人员叫招
聘,普通工人叫招工一样。
娄丽琴见已经有人来见工,马上就参与进去,并且马上就成为这项工作的主角。
没办法,这是老板会上直接布置的。
娄丽琴发现,招工比招聘简单,简单到只要看上去健康,顺眼,并且有老员工
担保就行。至于学历,基本上都是初中生,没有初中文凭的也不敢来,既然敢来,
至少说明胆子比较大,或者说比较有见识,那么,即便没有初中毕业证,也没关系,
可以非常方便地买一个假的来。初中毕业证才二十块钱一个,还没有办法查出真假,
所以,那天下午只要来王子塑胶厂见工的,基本上全部都被当场录用。
员工们自然很感激娄丽琴,无论是被招进来的新员工还是介绍他们进来的老员
工,都很高兴,都很感激娄丽琴。一个老员工还执意要把一些家乡带来的土特产送
给娄丽琴,娄丽琴当然不要。虽然不要,但心意领了。也确实是领了,因为娄丽琴
长这么大,还没有受到过人们这么爱戴,感觉自己像领袖,所以特别珍惜。
后来,这个老员工悄悄地告诉娄丽琴,以前他们往厂子里介绍亲戚,都是要给
人事主管好处的。
还有一个新员工告诉娄丽琴,说他们是被人骗来的,在老家河南交了五百块钱,
说到这里保证有工作,结果,在东莞火车站对面的露天广场上已经住了五天了,如
果不是通过老乡进王子塑胶厂,他就准备跟其他几个老乡一起回去了。
更多的新员工告诉娄丽琴,他们被中介机构骗了几次,每次不多,就骗五十五
块,其中五块钱是报名费,五十块钱是保险费,加起来才五十五,报案都不够资格,
只好认栽,但是累计起来不是小数目。今天接到亲戚的电话,还将信将疑,不是怀
疑亲戚骗他们,而是怀疑亲戚也是被别人骗了。现在真的找到了工作,非常开心,
感谢不尽。
郑大宽从松岗回到八卦岭,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于是,没有立即上去,而就
近在好又多量饭里面买了些吃的,坐在剥皮树下那排露天咖啡桌上,就着一瓶啤酒,
自己打发时光。
郑大宽发现,这里仍然聚集着很多人,而且丝毫看不出比他们刚来的那时候人
少。想着已经有那么多的大学生已经找到了工作,还有更多的大学生已经回内地另
谋出路,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而且几乎每天都有新面孔。
郑大宽回想起半个月前和娄丽琴一起在这里等待面试通知的情形,竟然感觉就
跟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那天这里也是这么热闹,头上的剥皮树也是这样哗哗作响,
前面的红岭北路也是这样熙熙攘攘,后面的好又多量饭也是这样灯火通明,甚至旁
边也像今天这样有人在庆祝自己的应聘成功。更绝的是,在那天他跟娄丽琴相依的
那张桌子上,今天居然也有一对情侣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并且那个女的远远看上去
跟娄丽琴还有几分相象,仿佛是有意让郑大宽回首那逝去的温馨与浪漫。
郑大宽突然有一种孤独感。就像小时候,有一次跟父亲去文登城里买苹果,一
不小心走丢失的时候一样。
郑大宽这时候满头脑子都是娄丽琴。他感觉才来半个多月,今天的娄丽琴已经
不是大学里的那个娄丽琴了。是人变了,还是环境变了?或许是人和环境都变了?
郑大宽发现,大学里与社会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一回事,甚至很多方面是反过来的。
在大学里,他各方面明显地比娄丽琴优越,不仅是学习好,是班长,很受同学们的
尊敬,就是平常他和娄丽琴在一起玩的时候,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他也表现的比
娄丽琴幽默和机警。怎么到了社会上,特别是到了深圳之后,一切正好反过来了呢?
且不说刚开始的应聘,刚开始应聘的时候娄丽琴第一天就接到三个单位的面试通知,
而郑大宽一个也没有;也不说后来的落实工作,后来的落实工作娄丽琴是面试三个
单位三个单位都通过,甚至在她去王子塑胶厂正式上班之后,还有另外一家公司几
次打电话追上来通知她上班,而郑大宽若不是碰巧,恐怕连吕梁这样的三个人的小
公司的工作也还没有找到。单就是今天关于娄丽琴到底是不是离开王子塑胶厂这件
事情,郑大宽就不得不承认娄丽琴考虑问题明显就比他成熟,或者说比郑大宽机警。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呀。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郑大宽比娄丽琴机警,说者
说比娄丽琴有主见,但是今天,今天娄丽琴明显比他有主见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郑大宽想了想,结论是一个人的主见来自于他的自信心。在学校的时候,郑大
宽学习成绩好,郑大宽是班长,郑大宽人缘好,所以郑大宽有自信心,人只有有自
信之后,才有心情去幽默,才有胆量产生主见,而来到深圳之后,郑大宽应聘不成
功,郑大宽工作不理想,郑大宽挣的钱不如娄丽琴多,所以自信心自然就受到了影
响。既然自信心受到了影响,那么当然就没有心情去幽默,没有自信坚持自己的信
念,没有胆量拿出自己的主见。
一想到挣钱不如娄丽琴多,郑大宽心里就隐隐作痛。因为他工资不但比娄丽琴
少,甚至还比王哲宇少,王哲宇当初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呀。
至于娄丽琴的工资,既然王哲宇的工资差不多就是三千,那么娄丽琴的工资该
是多少呢?郑大宽虽然不知道娄丽琴的工资该是多少,但是他知道娄丽琴的前任的
工资是好几万!这么一想,郑大宽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助理的工资怎么能有好
几万呢?那么多的钱?比大学里十个教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比国家主席和国务院
总理工资加起来还多?凭什么?老板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钱?
郑大宽想不通了。
除了做助理之外,这个叫王姑娘的香港女人跟老板是不是还有其他关系?如果
有其他关系,那么他给她几万块一个月工资就好解释了。
这么想着,郑大宽又突然烦躁起来,因为他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好的联想。假如
老板以前的那个助理其实是他的“小蜜”,那么娄丽琴现在是老板的助理了,娄丽
琴会不会也是老板的……?
郑大宽不敢想了,或者说是不忍心想了。
不但不忍心想,而且也没有心思坐了。有那么一刻,郑大宽甚至想到了马上再
回到松岗,找娄丽琴说说,即便不找娄丽琴说说,那么至少要找王哲宇说说,比如
问一问王哲宇,确认一下他们厂以前的那个老板助理王姑娘跟老板到底有没有什么
关系。
当然,想是这么想,烦也是这么烦,但现在再回到松岗是不可能的。最后,郑
大宽离开露天咖啡桌,回到了十元店。仿佛十元店已经成了他的家,在外面受了什
么委屈,或者是遇上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就要想着回家一样。
郑大宽刚刚上楼,老板娘就嚷起来:“哎呀你才回来呀,娄丽琴都来了两个电
话了。”
“娄丽琴来电话了?”郑大宽问。并且问着,心情马上就好起来。
“来电话了。来了两次。”
“说什么了吗?”
“问你回来没有。”
“你怎么说了?”
“你说我怎么说?”老板娘反问,“我当然是说你没有回来了。”
郑大宽一想,也是,自己确实是没有回来,老板娘当然只能说是没有回来。这
么想着,郑大宽就十分的懊悔,懊悔自己回来之后不该在露天咖啡桌那里耽搁这么
长时间,如果不是在露天咖啡桌那里耽搁这么长时间,而是一回来马上就上来,或
者不是马上上来,而是从好又多量饭里面买点吃的马上就上来,那么肯定就能接到
娄丽琴的电话了。即使没有接到第一个电话,至少可以接到第二个电话。
郑大宽在懊悔,老板娘却在生气,至少刚才是在生气。刚才老板娘见郑大宽一
大早就出门去松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就着急了。本来郑大宽走的时候,老板娘
还千嘱咐万叮咛,让他在松岗无论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一定要打一个电话回来,并
且郑大宽也答应了,但是他并没有打回来,不知道是没有心情打电话还是没有时间
打电话,或者是有心情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没心情。比如下午在小饭馆里
等着王哲宇的时候,郑大宽就是有时间没有心情,比如晚上郑大宽在返回市内的大
巴上,就是有心情但没有时间。总之,郑大宽是一个电话也没有给老板娘打。所以,
老板娘一直就有点着急。但是着急得很了,或者说着急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反而不
着急了,并且还自己给自己找不着急的理由。想,我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要替他着
急?他到了松岗之后凭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自作多情!这么想着,当然就多少有点
生气了。
“她说她等会儿还打来吗?”郑大宽问。
“不知道。”老板娘说。说的比较简单,比较简单的原因是老板娘心里的气并
没有完全消掉,否则,她肯定会帮着郑大宽分析,分析她是不是还要再打电话来。
但是现在老板娘没有帮他分析,而只是简单地回答不知道。
郑大宽不知道老板娘生气,所以这时候他一边等电话,一边把他见到娄丽琴的
情况说了。
大约是反正要等电话的缘故,所以郑大宽说的比较详细。说着说着,老板娘的
气就自生自灭了。
“也是,”老板娘说,“当然要搞清楚多少工资之后在决定。本来娄丽琴就是
不说,我也想说的。哪能打工连工资都不说清楚的。”
“不是我不想问,”郑大宽说,“是实在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算了,”老板娘说,“反正就是你现在知道工资多少,没有用。难
道工资低了你就辞职?”
老板娘差点就要说“反正你也没有合适的工作”,但是她嘴下留情,没有说。
“不过,”老板娘说,“你可以套套你那个同事的口,或许能套出来。知道总
比不知道要好,心里有数。如果工资合适,安心做,如果太低了,至少可以骑马找
马,注意一下招聘信息。”
老板娘这么一说,郑大宽倒想起来了,想起自从自己找到工作之后,就一点也
不关心招聘信息了,仿佛这三个人的小公司就是他最终的归宿,或者就像是在家乡
的时候吃苹果,刚开始的时候天天吃,父亲不给吃还闹,后来终于吃腻了,一点都
不想吃了一样。现在理性地想一想,吕梁的这个公司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工作”,
说是自己在应聘的旅程中一个驿站还比较确切。以前不知道,现在跟娄丽琴和王哲
宇一比,这算是什么“工作”呢?也难怪至今连工资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
不要说不能跟王子塑胶厂老板以前的那个助理王姑娘相比,没法跟娄丽琴相比,就
是连王哲宇,也没有办法相比。
一想到王哲宇,郑大宽心里马上就不是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服,只是有
点委屈。毕竟,王哲宇当初是连大学也没有考上呀。现在一个月两千八,还包吃包
住。吃的不知道,住的地方肯定比十元店强。既然王哲宇都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看来,找机会应聘是一项长期的工作,不仅在没有工作的时候
要找工作,就是有了工作之后,也要时刻注意外面的机会。
那天晚上郑大宽等了很晚,也没有等到娄丽琴的电话,就是上床之后,也一直
把耳朵竖着,直到第二天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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