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睡不好了
27星期一上班,吕梁主动问郑大宽怎么样。
“估计她暂时过不来。”郑大宽说。说的有点抱歉。
“为什么?”吕梁问。
郑大宽就把娄丽琴目前的工作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主要是说娄丽琴突然当上
了老板的助理,情况有了变化,所以暂时可能来不了。
吕梁听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吐出一个字:悬。
悬就是危险的意思,这里也可以引申为不确定的意思。
郑大宽问他为什么说悬。吕梁说,凡是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都容易轻易失
去。并且说,据他自己所知,这种港资厂的老板助理,事实上相当于二老板,当老
板在香港写字楼忙着接洽海外定单的时候,或者是老板跑到国外去走访客户的时候,
这边的工厂其实就是交给助理的,这样的位置,当然只能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有两种结果,”吕梁给郑大宽分析,“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不生气,”郑大宽说,“您说吧。”
说着,郑大宽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额头冒汗已经成了郑大宽的习惯,到深圳
来了之后刚刚养成的习惯。大约是深圳的天气热吧。
吕梁说:“第一种情况,也就是通常的情况,这个助理一般是老板的情人。我
是说一般的情况,也不是全部。”
“没关系,您说。”郑大宽鼓励吕梁继续说。
“第二种情况,”吕梁果然就继续说,“就是这个老板原先的那个助理刚刚走,
正在物色新的助理,在这种情况下,厂里原来的老管理人员,事实上都盯上这个位
置,正因为大家盯上这个位置,所以老板给哪个都不好摆平。而且,正因为都盯着
这个位置,所以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敢轻易发表意见,都想着稳妥,不敢轻易出头,
怕枪打出头鸟。正在这个时候,冒出你女朋友来,她本来就不想做了,无所谓,更
没有想着当什么二老板,所以旁观者清,反而能看出生产和管理上的一些问题出来,
并且毫无顾忌地大胆说出来了,正好,碰巧了,老板就选她了。”
“对对对,”郑大宽说,“就是您说的这种情况。”
说着,郑大宽开始擦额头上的汉,并且脸上也露出笑容。
“但是这只是一种临时任命,”吕梁说,“既然是临时任命,那么也就可以临
时取消。”
“是吗?”郑大宽问。问的有点担心。刚才是替自己担心,或者是替他和娄丽
琴的感情担心,现在又提娄丽琴的工作担心了。
吕梁这时候看看郑大宽,没有说话,或者说是不打算往下说了。
“没关系的,”郑大宽说,“您还是帮我分析分析吧。”
吕梁再次看看郑大宽,仿佛是鉴别一下郑大宽是不是真心要他说,或者是鉴别
一下自己要是真说了,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能受得了。
“真的没关系。”郑大宽说。
“其实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吕梁说,“除非她真的成为老板的情人,
否则不可能干长。”
“那不一定,”郑大宽说,“做老板的,雇佣助理主要是为管理企业,说白了
就是为他赚钱,而不是为了找‘小蜜’,如果是为了找‘小蜜’,那么为什么还有
男助理呢?”
“你说的不错,”吕梁说,“老板本人可能确实不一定这么想,也不一定要这
么做,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老板要想找‘小蜜’,那还不容易,干吗一定要找
他的助理呢。”
“就是。”郑大宽说。
“但是,”吕梁说,“别人不这么看。假如你女朋友跟老板保持清白,那么,
其他人就觉得有机可趁,就肯定会挑拨离间,制造她跟老板之间的矛盾,甚至有意
设置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引导着你女朋友往里面跳。并且,厂里原来的那些管理人
员,尽管他们之间为争权夺利也会勾心斗角,但是,在对付你女朋友的问题上,或
者说在对付出头鸟的问题上,肯定会团结一致,共同设陷阱。到那个时候,即便老
板明知道是有人挑拨离间,有人设置陷阱,但是想到既然这么多中层干部都反对你
女朋友,为了维护大局,他也会忍痛割爱的。”
这下该郑大宽不说话的,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的汗珠像干蒸。尽管他还从来没
有洗过桑拿,更没享受过干蒸。
晚上回到十元店,郑大宽闷闷不乐,心事重重。老板娘问他怎么了,他开始的
时候不说,后来老板娘不问了,他才说。
“车到山前自有路,”老板娘说,“听我一句,顺其自然,别说现在还没有事,
就是将来真的有什么事情,天也塌不下来。”
“这么说你也认为真是这样?”郑大宽问。问的有点绝望。
“你要相信娄丽琴对你的感情,”老板娘说,“深圳这个地方诱惑是很多的。
假如她要是经不起诱惑,即使今天不出什么事情,将来也会出事的。你说是不是?
其实不要说松岗这个香港老板,就是前几天打电话来的那个什么科技公司的老板,
你认为他们真的是求贤若渴?还指不定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我早就跟你说过,女人
只要漂亮,找工作一定不会成为问题。但是,只要女人漂亮,老板哪有不动心的。”
“那不一定,”郑大宽说,“我就不会。”
老板娘听了一笑,差点就说:等你当上老板的时候才说这样的话吧!但是老板
娘没有这么说,只是笑笑。
其实不用老板娘说,郑大宽自己就感觉到了。郑大宽说完之后,自己马上就想
到了付雅卿。郑大宽自己心里想,还不是老板呢,只是被付雅卿喊了几声大哥和老
师,晚上就梦遗了,要是真当上老板,天天有人主动跟在旁边喊老板,而且比付雅
卿更热情,更主动,主动到真的就在他面前穿那种透明吊带的连衣裙,还敢保证仅
仅是梦遗吗?男人谁仅仅满足梦遗?
想到这里,不用老板娘说,郑大宽自己脸就红了。
“那怎么办?”郑大宽问。
“我不是说了嘛,”老板娘说,“顺其自然。”
“怎么顺其自然?”郑大宽问,“是不是就是听天由命?”
“那也不是,”老板娘说,“听天由命太消极了,再说如果顺其自然就是听天
由命,那么怎么还会有‘顺其自然’这个成语呢?听天由命是完全被动的,更多的
是包含着一种无奈,而顺其自然不一样,顺其自然还包含着一定的主观能动性,包
括‘顺’当事人自己心里想的‘自然’去做。比如你现在如果真的是宁可饿死也不
打算失去娄丽琴,那么你就可以顺其这个‘自然’坚决主张娄丽琴离开松岗那个工
厂。”
“我确实是宁可饿死也不想让她成为人家的小蜜。”郑大宽说。说的非常坚决。
“那好,”老板娘说,“那你当然可以叫她离开那里。但是她能听你的吗?因
为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既然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她在那个
位置上做的又很好,你凭什么要她离开那里?”
“等到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晚了!”郑大宽说。说的有点激动。
“好,”老板娘说,“即便你现在坚决要她离开,她也听你的了,离开了,你
让她去做什么?总不能让她不工作吧。要是不工作,你们来深圳干什么?但是只要
工作,比如去那个打电话来的科技公司工作,或者去你那个小老板帮她介绍的工作,
你怎么敢保证她去新的老板那里就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如果在新的老板那
里也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么就真的完全怪罪于你自己了。”
郑大宽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眼睛上,仿佛眼泪也已经出来了,或许是眼泪真的
流出来了。
“这里真的都是这样吗?”郑大宽问。
老板娘很想安慰一下郑大宽,但是一时又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安慰。
“那也不是,”老板娘说,“再说哪里的情况都差不多。深圳有这种情况,内
地也有这种情况。只不过深圳发生这种事情的机会多一些,深圳本来就是一个充满
机会的地方,既然充满机会,那么当然有很多好机会,也有很多不好的机会。好像
对一个反应釜加热,里面的化学反应肯定比不加热要激烈,但是在正反应激烈的同
时,负反应也会激烈,总体上表现为整个反应进行的要快一些罢了。深圳的机会多,
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比内地快,个人发财的机会也比内地多,但是同时,产生腐败
和各种各样的负面机会也比较多,就跟加热反应釜里面的的化学反应会激烈的道理
一样。”
郑大宽突然意识到,老板娘也是大学生,尽管是夜大学的大学毕业,但那时候
的夜大学也不见得比现在的某些正规大学毕业生差,所以能用理工科的知识来解释
人文科学现象,可见,深圳确实是个机会高于内地的地方,是“热土”,里面的单
个分子的平均活性高于内地。
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受情绪影响,郑大宽这次的反应没有老板娘迅速。老
板娘拿起电话,刚“哎”了一声,马上就交给郑大宽。
电话是娄丽琴打来的。
老板娘很知趣,马上借故走开。
郑大宽已经好多天没有接到娄丽琴的电话了,现在突然接到电话,仿佛有一肚
子的话要说,但是说不出来。就像是从漏斗里面漏玉米,如果漏斗里面的玉米太多
了,相互挤在一起,反而漏不出来一样。
“你到家了?”娄丽琴说。
郑大宽心里想,废话,不到家怎么能在这里接电话。再一想,十元店真的成了
我的家?
“你怎么了?”娄丽琴问,“不高兴了?”
“没有,”郑大宽说,“你们那里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说完,觉得自己这也是废话,不可以打电话怎么来电话?不但现在可以打电话
了,昨天就能打电话了。再说,现在人家是助理了,当然可以打电话。
“昨天我就给你打电话的呀。”娄丽琴说。
“噢,是。”郑大宽应着。应完之后,郑大宽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仿佛刚才好
不容易从漏斗口里面扣出来一颗玉米,现在又堵上了。
“不但可以打电话,还已经恢复放假了。”娄丽琴说,“这个礼拜天我可能会
回市内,你那个亲戚王哲宇也说要跟我来,到时候我们好好聚聚。”
“好好。”郑大宽说。
“还有什么事情吗?”娄丽琴问,“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要挂了,借的人家
的手机。”
“那好,没事了。”郑大宽说。
电话挂了之后,郑大宽突然产生了疑问。借人家的手机?借谁的手机?是老板
的手机吗?她现在跟他们老板在一起吗?这么晚了她还跟老板在一起?
郑大宽今晚又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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