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月十九日是玉马寨例行的庙会之日。赵炳章身穿藏青色夹衫，外套浅黄色花
纹马褂，脚登双梁布鞋，带着穿长衫、蓄长辫的儿子赵达萱，攀登在去大成庙的石
阶栈道上，边行边给儿子讲着大成庙的故事。

　　大成庙坐落在玉带峰腹地、海拔千米的玉马寨山顶上。从东西方向看，犹如一
乘大轿停歇在层峦叠嶂之中，从南北方向看，却似一匹偌大的石马，其马头、马脊
和马臀惟妙惟肖。

　　明朝初年，玉马寨建有仁威观。传说正德年间山下住着个土司千户后裔王大成。

　　他母亲久病不愈，有人告诉他仁威观的赵元帅能除瘟消灾。王大成遂备香纸上
山，先去观旁的神水井净手，再去殿堂。他见这位正一玄坛大师头戴铁冠，黑面龙
须，手执铁鞭。骑着黑虎，神态凛严，心里有点紧张。但王大成是诚心求助菩萨为
母亲治病来的，心里也不是十分害怕。他走上前去敬上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而
后泣声祷告：“大成不孝，经三年问医煎药，未能治好母亲的病。母病不愈，儿吃
不下饭，睡不安觉，恭请菩萨大慈大悲，施法相助。母亲病愈后，我愿意出家为徒，
习教终身。”一道士手持长剑点点画画，口中念念有词。稍后对王大成说：“施主
心诚可嘉，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善哉，善哉！”

　　工大成退出殿堂去井中灌了一壶神井水，便返回家去。到了下山的道口时，他
因惦念母亲，便到山崖边望着家舍自言自语地说：“妈啊！有神仙保佑，您的病会
好的！”反身时忽见路旁有几株桃树，上有熟桃数颗。王大成甚感惊奇：二月间哪
来的桃子？莫非是菩萨赐予我母亲的？于是把手在衣衫上擦了几下，将桃儿摘了下
来，一路跑下山去。到了家里，他向母亲一一禀过后，把桃儿洗净伺候母亲吃了。

　　不久，她母亲的病逐渐好转，不到一月，就完全康复了。王大成果真出家当了
道士，还了愿，后经十多年修炼，成了仁威观的住持。王大成做住持后，又得众多
施主赞助，扩建庙宇，增塑了四十八尊菩萨，晨钟暮鼓，常年香火不断。

　　按仁威观的传统，住持坐化时手持钵盂敲打，继任住持的后选道土们围在四周。

　　住持升天时将钵盂抛出，谁接着了谁便接任住持，但王大成升天时。却无人接
上衣钵。后来为了纪念王大成，新任住持将仁威观改成了大成庙。

　　赵炳章讲过这个故事后对儿子说“你看王大成这人怎么样？”赵达萱说“是个
孝子。”“大成庙的菩萨灵不灵？”赵炳章接着问。

　　赵达萱这下犯难了，他从小就不信鬼神。两年前，他随堂叔走亲戚。回家走到
宜华附近的河边时已是黄昏。只听堂叔惊慌地叫道“不好！前面有个长鬼！”赵达
萱睁大跟睛一看，说“在哪里？没有呀！”他堂叔见那鬼越长越大，越发惊慌。他
想起听人说过鬼也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便很快镇定下来，顺手
抓起一根竹竿，冲过去碰面就打。他见那鬼身在缩小，胆子更大了，接着又是一阵
乱打，那鬼便不见了。他如释重负，遂招达萱过去。赵达萱见他打的是一堆茅草，
正在一边好笑，见堂叔招手，便走丁过去说“叔啊。投有鬼！那是一堆茅草。”现
在面对父亲的考问，他笑了笑说：“王大成母亲的病好了，一是郎中的药方好，二
是烧香后，她自己对治病有了信心。”赵炳章见儿子小小年纪，说得有道理，自愧
不及。其实，他也不是一味迷信神灵。他出身儒庠，成家立业后，先是开店经商。

　　后在泰和茶号当管事。一向勤勤恳恳，谨小慎微，深得茶号老板鲁梓明的赏识。
但世事纷繁。人心叵测，经历了一些事，步不了磕磕碰碰。他虽然才进入不惑之年，
但常常感到头昏眼花，已经没有了进取的锐气。近来父亲病重，自己在茶号里做事，
大儿子患病，园药方有误，致使神志不清，成了半个废人。二子达萱年纪还小，家
中两个店子无人照管。他又不想撒手离开茶号。觉得这样对不住鲁梓明，这才想到
了抽签预后之举。赵达萱对神灵不以为然，他能怎样呢？只好勉强对儿子说：“达
萱啊！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也许是对的哟！今天你既来之。则安之，还是
陪我了却这桩心事吧！”

　　赵炳章父子先来到了王爷殿，见王元帅身高八尺，红脸。左手掌心向上，手指
微屈，握一红珠，平于脑前，右手举鞭过顶。神体前倾。赵达萱被吓了一跳，生怕
他脏下来。赵炳章见状后说：“王元帅倒不了的。倒了就不是王元帅了。”父子二
人沿山岭上约四十步。便到了东岳宫。这里供的是东岳大气人胜上帝，像高八尺，
坐姿，骑独角兽。兽前有其子黄天华的塑像，像高三尺。再往前行二十步。便是天
门土地庙。这里供的是戌神和亥神。二神专司子午交替之责。庙后有木架，高丈二。

　　上燃天灯，常年不息。左侧竖二幡柱，柱上幡虹飘扬。由土地庙往西行约五十
步，便到了大成庙正殿。

　　正殿建在玉马寨东北角的悬崖之巅。飞檐、斗拱琉璃瓦。龙沟凤滴。下雨时，
屋檐上的水直注山谷，犹如万千蛛丝落地。殿前空坪上植有罗汉松、扁柏和桃树。

　　赵炳章先带儿子去神井净了手，讲述了这口井的奇妙之处：玉马寨是个高耸的、
孤立的岩山。海拔千米。水从何来？这是一奇；既然有水源，但井里的水又满不起
来，这是二奇；如果是水源不足，却叉取之不尽，百人饮而不枯，这是三奇。讲着
讲着。

　　父子二人来到了真武祖师殿堂。

　　真武祖师披长发，着黑衫，仗剑，脚踏龟蛇。旁立侍从执黑旗。

　　前来这里敬香抽签的人比肩接踵。赵炳章等到时机，走上前去虔诚地在神像前
面的香台上敬了二炷香，作了一个长揖，磕了头。然后，手持签筒，默祷过后，摇
了儿摇，见落下一签，他拾起来一看，上有签诗一首“劳劳碌碌苦中求，东奔西走
何日休。若是早离尘世事，老来还可免忧愁。”他看罢这首签诗，起身后退到一旁，
顿感心地茫然。赵达萱不解，走过去将那诗接过一看，说“爹，这就好，体不必操
劳了嘛！”赵炳章苦笑了一下，说“你们还小，我不操劳，一家人怎么过哟！”他
想了一下，便对儿子说：“我们回去吧！”父子俩离开大殿。朝西走去。赵炳章本
想返回时带儿子去看看王大成的灵塔，因为心情不好，只好作罢。他们到了马颈岩
附近，对儿子说：“马颈岩这段路十分险要，有一段只有四尺宽，两面都是百丈峭
壁，一点遮掩都没有，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人多，我们等会儿再过吧。”

　　过了一会儿，父子二人小心翼翼，越过了此处天险，过后心里还在怦怦直跳。

　　赵炳章回到家里闷闷不乐。夫人袁淑兰问起烧香之事，他便将那首签诗说了出
来。袁淑兰听了也感到不是滋味。她出身半学半农家庭。其父十年寒窗没有读出模
样，转而务农，闲时给女儿讲读《蔡中郎女训》、《吕新吾闺范》，没少家教。袁
淑兰很勤劳，大小事情都听赵炳章的，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赵炳章喜读老庄之书，信奉老庄之言，认为“物不胜天”，“知其不可奈何而
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签诗上的话。未必是神灵指点，他有所怀疑，但正合他的
心境。经过反复思考，他觉得赵达萱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智商不低，将来是个理家
的料。他要把他推上去，靠他撑起这个家。他将想法告诉妻子后，袁淑兰知道她改
变不了他的主意，便说：“达萱还是个伢儿，以后是家里的撑天柱子，只是现在太
小了，只好遇事之后，办法你拿，力气他出，慢慢儿学着干。”赵炳章听了这话心
里热乎“难得你这样体贴我。”家庭班子换届这等大事，夫妇二人就这样三言两语
敲定了。

　　次日下午，赵炳章身着长衫马褂，缓步走进了泰和茶号的宅门。

　　当他看到一排排漂亮的工房、办公楼及楼前石坪上高大的楠树时，已经没有了
往日上班时的那种喜悦。有的只是满腹惆伥。鲁梓明来宜华办茶号八年来的情景便
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

　　宜华街依山抱水。高低起伏，像一条蠕动的蛇。光绪初年，这里只有几十户人
家，街民农商各半。在玉带峰地区这个大山旮旯里，也算得上是个繁华的去处。但
是这里只是个大雁河边的斜坡地，周围群山汇集，峡谷纵横，虽然漫山碧绿，物产
丰富，却因交通不便，流通不畅。居住在这一带的土家族山民和迁移进来的汉人渴
望着环境的改变。

　　光绪十年八月的一天，赵炳章在账房里做账时忽然听到马帮的铃铛声。稍后，
见两人下了马径直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人二十多岁年纪，五官端正，双目炯炯
有神；发额高亮。脑后蓄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身高五尺有五，长得不胖不瘦，身着
青色长衫，外套一件蓝色的团花马褂。赵炳章见客人面孔陌生，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说：“请问，先生要住店吗？”“老板好！我们是来住店的。”赵炳章一听是广东
口音，见他彬彬有礼，气度不凡，便热情接待说：“二位先生请坐！”

　　客人刚坐下，赵炳章亲自把两杯刚沏好的细荼送到了桌子上。穿长衫的客人见
茶杯里热气蒸蒸而上，叉闻一股馨香扑鼻而来。忍不住将茶杯端起来看丁看，嗅了
嗅，再饮了一口。笑着说：“好茶呀！老板。”赵炳章见客人对荼叶很感兴趣，便
说“承蒙夸奖。请问，您是广东人吧，怎么到我们这个山旮旯里来了？”客人笑着
说：“老板您说对了，敝人家住广东香山县翠亨村，姓鲁。名梓明，字月奎。年初
和一些有志于经济开发的同仁到九台上开铜矿，矿开出来了，但两省为产权发生争
执，被迫停了产。他们都回广东去了。我见这里山清水秀，想歇息几天再走。”言
罢指着后面的年轻人说：“他是我内弟杨希仲。”“原来是两位有志之士，敬佩！

　　敬佩！“赵炳章遂作了自我介绍。鲁梓明听罢发现老板是个志同遭合的读书人，
心里十分高兴。遂问：”赵老板沏的是什么茶？产自哪里呀？“赵炳章告诉他：”
我们这里都叫它白茶，是用清明前采摘的茶枪做成的，又叫白毛尖。我们这一带方
圆百里到处都有茶园哩。“

　　赵炳章的话激活了鲁梓明心中的一盘棋。来九台山之前他和他的几个好友溯珠
江而上，又从重庆顺长江而下进行考察，在安徽祁门参观丁红茶制作工厂，对红茶
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苦于找不到茶源，只好作罢。听了赵炳章的介绍，他高兴极
了。说“谢天谢地啊！你们这里茶源充足，正如我愿。赵老板，看来你的这杯茶我
没白喝哟！”接着把兴办荼厂的想法说了一遍。

　　赵炳章听了极是兴奋，他想，若是在这大山旮旯里办起个大工厂，可是个天大
的好事。于是说“鲁先生，只要你看得起这块地方，我愿意邀儿个朋友为你披挂上
阵，当马前卒。”鲁梓明听了这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明天我俩就去几个地方
看看好吗？”“一言为定。我现在去给您安排吃的，您好好休息吧！”

　　半月后，鲁梓明回乡卖田酬款，去祁门聘请师傅，筹备办厂事宜。当年在宜华
下街靠近河滩的斜坡上建成了四栋工房，次年春，打出“泰和茶号”的招牌，制成
了首批以“宜红”为商标的红茶，运往汉口销给英商，首次赚了两倍于成本的利润。

　　好戏剐开头便连遭不幸，六年中茶号起了三次大火，损失惨重，但他的干劲越
烧越足，厂子的规模越烧越大，产量越烧越高。第三次大火后，他觉得木质厂房不
管用。

　　便集中财力，用两年时间建起了全新的砖混厂房和自己居住的宜红小院。主要
用房式样中西兼顾。用青砖、条石、士敏土和优质木料建成。十二栋两层楼房按
“四正八横”排列，占地六千余坪。别说山里人见了大开眼界，一般城市的工厂也
望尘莫及。另外还设了四十四个茶庄，遍布几个县。这一年，茶号的产量冲过三十
万斤大关。

　　接着，鲁梓明安排资金修成了去云鹤、紫阳及楚阳县的石板路，疏通了宜华至
楚阳的水道。宜华的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楚阳知县送来了一块上书“海国流莽”

　　的镏金大匾。泰和茶号的“宜红”与安徽的“祁红”齐名，成了中国红茶第二
名品，载人了大英百科全书。

　　这里是自己禀承鲁梓明的意图参与营建，并引以为豪的新式建筑：是他多年在
这里协助鲁梓明办理茶务的地方。面对此境，赵炳章想到即将舍此而去，难免依依
不舍。一直以来，他以鲁梓明为师表，现在要当面向他提出辞呈，确也难以启齿，
但想到此举关系到自己的身家大事，也不得不来，不得不见，不得不说，于是不声
不响地来到鲁梓明的办公室坐了下来。鲁梓明正在查阅资料，见炳章进来静坐不语。

　　遂问“你今天怎么啦？”“心巾有愧，不好启齿啊！”“你我兄弟，向来无所
顾忌，说说无妨嘛！”“我近年身体不适，精神恍惚，我……”

　　赵炳章欲言义止。

　　不待赵炳章点明，鲁梓明心里已知一二。自己与之相交甚厚，他为宜红劳心劳
力，凡事在所不辞，遂说“我不忍心让你过于操劳，你休息一段时问吧！”

　　赵炳章遂把去大成庙烧香的事及家里的情况说了。鲁梓明听了很为难。炳章是
他的得力管事，他舍不得他离开：他也知道他信老庄之理，家里也是实际情况，自
己又从不愿意强人所难。过了一会儿，只好说：“老弟有什么要求，直说。”

　　“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想……我想离开你的荼号，但你还是我的师长，你
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我会常来看望。您也常抽空去我家走走。我只有一个请求，
达萱年满十五岁以后，让他来您的茶号里，请您辅他成人。跟着您学些本事！”

　　鲁梓明听了感到突然，想了一一下说：“我舍不得你走啊！但我不能勉强你。

　　达萱的事我求之不得。你可以不闻窗外事。但不可了了宜红情啊！“两人寒暄
了一会儿后，鲁梓明吩咐厨房准备酒菜。要与炳章饮杯酒。还吩咐账房为赵炳章结
算俸薪，并另送两百大洋。

　　黄昏时分，鲁梓明送赵炳章走出大门。二人来到楠树下，赵炳章摘下一片新叶，
回望金光闪闪的号牌，想到人生的辉煌与烦恼，想到与月奎先生的情意。不禁怆然
泣下。鲁梓明也舍不得赵炳章离开，想到十来年的交往，眼圈也红了。

　　赵炳章走出宅门，耳闻大成庙钟声缭绕。感慨系之，遂成一绝：

　　圣寨高标一轿孤，

　　路遥坎坷胜蜀连。

　　僧伽难问尘世事，

　　暮鼓晨钟惹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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