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炳章把赵达萱送到县城九峰书院读了两年书后，就让他正式接管了家务。现
在正忙着为他筹办婚事，计他尽早成家立业。

　　赵达萱满十五岁的第二天便是他大喜的日子。这天，赵炳章夫妇黎明即起，亲
自为他准备过礼的抬盒。在抬盒顶端系上了红绸大球，两边挂上了红绸丝带。抬盒
上层放着新娘用的金银首饰、梳妆用品和衣裤鞋袜，中层放着香烛炮仗和酒醴，下
层放着媳妇回门后用的馔礼。准备完毕后，父子俩亲往荼号请来了迎亲都管覃竹卿。
饭后，由响乐开道，一路去了亲家。下午又请鲁梓明、拜堂掌礼师覃竹卿、本家亲
戚、迎亲夫役、仪仗和乐师等，来家吃陪媒饭。

　　未时，鲁梓明携带次子菊圃来到赵家，赵达萱父子出门迎接。鲁梓明进门后，
笑嘻嘻地抚着赵达萱的肩头说：“贤侄大喜，伯父和你小弟菊圃特来祝贺！”“谢
大伯，侄儿担当不起！”赵达萱鞠躬后笑着说。鲁梓明从菊圃手中接过一幅卷轴送
给了赵达萱。赵炳章父子将卷轴展开一看，见上书“泰和”两个颜体大字，右首边
款为“赵达萱、王翠莲大婚志禧”，左首边款写着“鲁梓明丙午年敬贺”。赵炳章
觉得此礼非同一般，遂说：“您的情意太重了啊！”赵达萱瞩目这两个大字也感到
月奎大伯之礼很不一般，但又不甚解其意。鲁梓明见状说：“贤侄先且收下，容大
伯再给你解说吧！”赵炳章遂请鲁梓明父子去了书房。赵达萱因要督办晚餐、告祖
事宜，向鲁梓明父子告辞后走了出去

　　鲁梓明笑着对赵炳章说：“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己图个轻闲，把儿子推
上前台，万事如意，我钦羡之至啊！”赵炳章听了，既感激，又内疚，不胜感慨地
说：“先生受挫而不退，遂得从容，事业发达，众望所孚，我思想迷信，庸碌无为，
惭愧得很哩！”鲁梓明听了这话一笑，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哟！都是大成庙的那
几句签语捆住了你的手脚嘛！”赵炳章听了此话，若是在别人面前会说“我心甘情
愿”，但在鲁梓明面前他只能感到羞愧，便说“也是的，兄弟辜负了你的栽培，不
好意思。不过我人不在茶号，但宜红的事我还是时时装在心里的。”鲁梓明接过话
题说：“那好哇！还记得体离开茶号时说过的话吗？”赵炳章很快反应过来，知道
是自己曾要求月奎适时收达萱为徒的事，便笑着说：“记得的，忘不了！”鲁梓明
笑着说“那我就要人了！”稍顷，鲁梓明收敛笑容，继续说“这两年，鄂籍人士竞
相建立茶叶工厂，以丰厚待遇为诱饵，招募技术人员。我们茶号的鄂籍员工走失不
少啊！他们发展红茶事业是好事，我一一修书致贺，愿与他们坦诚合作，共同繁荣
我国茶叶事业。但我必须有自己的应对方略，我想在宜华再培养一批管理人员和技
术人员，你以为如何？”赵炳章说“你的想法我赞同。达萱在九峰书院读了两年书，
在家里又混了一年，有了些长进，正需要你指教，况且我当年提出他满十五岁后就
送到你身边，现在跨过年就要满十六岁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等他过了婚期，我
亲自送来不误。”鲁梓明高兴极丁，说：“我希望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大地超
过你啊！”“好！我求之不得哩！”

　　这时赵达萱走了进来，牵起菊圃的手，请鲁梓明和父亲一同去吃饭。

　　儿子完婚是家中的大事。这天晚上，赵炳章隆重举行了告祖仪式，次日卯时，
督管、礼生、媒人、男方亲友、轿夫、乐手和铳手组成的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了。赵达萱头戴礼帽，身穿蓝色团花长衫，胸前系着大红绸球，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走在大轿前面，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老鹰岩岳父母家的门
前。

　　赵达萱的岳父叫王道明，是个勤耕苦作的农民。岳母王张氏料理家务，还开了
个小小的杂货店，日子过得还不错。今日女儿出嫁，夫妻俩心里热乎乎的。王张氏
听到不远处锣鼓在响，唢呐在吹，急忙对请来的朝堂先生说“接亲的来了，礼仪上
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啊！”那朝堂先生笑着说“你放心，看我的！”说罢走过去天上
了大门。

　　接亲的都管先生敲响了大门，两位先生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按土家族的习俗
调侃了好一会儿后，朝堂先生说：“都管先生礼仪周到，出口成章。失迎！失迎！”
说罢，大门中开，鞭炮锣鼓齐鸣。督管先生送给开门人“利市”，率众进了大门。
这时，从头到脚已换上婆家衣服饰物的新娘，由兄长王圣清背到中堂敬过菩萨、先
祖后进了花轿。接着，接迎队伍返回，一路好不热闹：前面有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手提小锣开道。一个“铛！铛！铛！”，一个“嘡！嘡！嘡！”沿路敲个不停。跟
着的是抬着四箱四柜及日常用物的夫子，稍后才是接亲大队伍。督管先生一马当先，
随后两把旗伞随风飘摇，接着便是响手、土镜手、新郎公、大花轿、上亲女眷及接
亲女眷乘坐的小轿及其他亲友。沿途唢呐不停地吹，土铳不断地放，一路洒满了欢
歌笑语。

　　最活跃的是抬大花轿的小伙们。他们行在途中，或摇摇晃晃，或止步不前，肆
意调侃新娘子。新娘子一旦被难住，就要掀开帘子，送出香炳和喜糖。

　　新娘子叫王翠莲，虽然读书不多，但聪慧能干，口甜嘴快，里里外外都是一把
好手，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周围男女老少都很喜欢她，翠莲出嫁，都争着要去送她。
有个王昔吾，是王翠莲的族弟。又是邻居，爱调侃玩耍。王翠莲出嫁，他既是上亲，
又是轿夫的领班。

　　大轿快出老鹰岩时，他一个暗示，轿子便摇晃起来。王翠莲骂道“昔吾！你个
遭打的，哪么搞的沙，我受不了啦！”王翠莲因昨晚十姊妹来家陪她哭嫁，声音都
嘶哑了。王昔吾说“姐呀！受不了也要受啊！人生就这么一回哩！这样吧，我出个
题你答，答对了就饶了你，好不好？”王翠莲没办法，只好答应。

　　“老鹰岩的蚊子有多大，你怕不怕？出嫁了还愿不愿意回家？”

　　“老鹰岩的蚊子啊，有麻雀大。我不怕！三天就回家。”

　　老鹰岩的蚊子有麻雀大是个传说。从前，老鹰岩有个叫唐顶云的土家族人，有
一身好武艺。有一次在县城里打抱不平，打伤了一个凶恶的衙役，坐了班房。县官
判他充军。唐顶云想了想说：“充军就充军，不过，老爷啊！别的地方我都去，只
有那个老鹰岩，我是不去的啊！”“这由得你吗？你先说说看，为何老鹰岩你不去？”
“县老爷！你老不明白，老鹰岩的蚊子有麻雀大，好毒啊！咬一个死一个。你要我
去那里，不如把我斩了吧！”“老于偏要把你充到老鹰岩去！”几个衙役把他押到
老鹰岩后，生怕自己被蚊子咬着，马上就溜了。唐顶云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
中。

　　王翠莲喜欢自己的家，喜欢老鹰岩。这里青山对峙，大雁河蜿蜒其问，河柳成
林。老鹰岩高达几十丈，临河一面草木不生，是个罩岩。罩岩下面有个沙滩——人
门习惯叫他沙窝——是宜华通往玉带峰、紫阳县的必经之道。夏天的早晨，沙窝里
卧着不少王八，过往路人常能逮住几个。王昔吾见翠莲对答如流，便矫正步伐，大
轿又平稳如初。

　　走了约三里路，来到了思儿潭。王昔吾又使眼色，把轿子晃了起来。王翠莲又
开了骂“昔吾，你个该杀的，又要整我啦！”王昔吾说“我问你，这里怎么叫做思
儿潭呢？”

　　“不知道！”

　　“拿烟、拿糖来！”王翠莲只好将两包烟、一包糖送了出来。王昔吾矫正步伐，
点上烟，对她说“从前，这里有个秀才考中了举人，做了巡抚快婿，便忘了父母乡
亲。他母亲日日盼，月月盼，老是盼不回来。一年复一年，眼睛都望瞎了，后来跌
到这个潭里淹死了。后人就把这个潭叫做思儿潭。”王翠莲听了接着就说：“我一
不是举人，二不是秀才，什么也不是，我不会忘记爹妈和你们的，你们就放心好了。”

　　到了宜华附近的河塌时，王昔吾不再摇晃大轿，只是放慢了脚步，又要敲她的
糖吃：“我问你，从老鹰岩到宜华街，走过了多少潭，多少滩？”王翠莲说“这个
体可难不倒我，你爹是放排的，他告诉过我：一共是十八个潭、十八个滩。”王昔
吾和那些抬轿的正要变个花样为难她时，覃竹卿喊道：“快跟上去，上了码头就到
了！”王昔吾等只好作罢。

　　听到喜锣声，赵家锣鼓响起，鞭炮声大作，门前已设起香案，摆上酒醴。厨师
将一只活公鸡在门坎上斩头沥血，迎亲的、送亲的都停了下来。礼生吟诵道“一切
凶神恶煞听着，今有雄鸡止煞，男方香火出来迎，女方香火请转身。”赵达蕾遂行
跪拜礼。土家族把这个习俗叫做“拦车马”。俗传新娘花轿起行后，历代祖先亡灵
不放心，要跟随到婆家去，一些凶种恶煞也乘机跟随而米，拦车马意在茶请女方香
火放心回转，挡住那些凶神恶煞。

　　拦过车马后，伴娘扶送新娘随新郎进屋，其他接亲、送亲的亲友也随之来到了
堂屋里。

　　这时，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分别担任掌礼师和礼生的覃竹卿和陈济生站
在神龛两侧的高凳上，交替唱念道：

　　“肃静——”

　　“内外皆肃静——”

　　“奏大乐——”一柄大锣连续敲了三下。

　　“奏巾乐——”两只唢呐齐鸣。

　　“奏细乐——”丝竹之声又起。

　　“乐止。”

　　“一拜天长地久——”赵达萱已经站在神龛前，王翠莲却尊土家族拗拜习俗，
迟迟不动。伴娘只好推着她，边推边站了过去。二人才向神位、祖先牌位行了大礼。

　　“二拜父母高堂——”赵炳章夫妇笑着接受了儿、媳拜礼。袁淑兰笑得很甜，
嘴都合不拢来。

　　“三拜夫妻齐眉——”王翠莲也故意不动，伴娘见新郎已拜了下去，才在她肩
头上一按，方才拜了。

　　拜堂毕，礼生吟唱赞词：“鳌头占兮风初展，鹊桥驾兮日正升祥光照兮辉绣幕，
瑞气浓兮跃龙门，双劝杯兮双理曲，共研笔兮共联令……”

　　赞辞毕，赵达萱舅氏将一块长六尺、宽二尺的“鸾凤和鸣”大匾缓缓升起在神
龛右侧的板壁上。礼生叉同时吟诵起来：“双手扯袍衣，步步上云梯，一升天长地
久，一升地久天长，三升夫妻齐眉，四升家业兴旺。”

　　“男归巾堂，女归洞房——”

　　王翠莲进入洞房后还和她的表嫂霞姑合伙儿玩了一个坐帐的小名堂：按土家族
婚俗，婆婆故意不将床上的帐门撩开，要给媳妇吃个闭门羹。赵达萱的母亲布置新
房时，特地将帐门大开，床上亮堂堂的。

　　霞姑先进了门，故意将已撩开的帐门关上了。翠莲被扶进来后，便自己将帐门
撩丌，顺手将枕头拿在床梃上，当坐垫坐着，俗称塞婆子娘的嘴巴。这也许是封建
社会婆媳关系的一种真实反映，但王翠莲的婆婆不是这样的婆婆，袁淑兰的媳妇也
不是这样的媳妇。翠莲坐帐只是她闹的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新婚夫妇回门后，赵炳章父子来到了宜红小院。赵达萱进门就叫：“月奎伯…
…”鲁梓明正和菊圃说话，见他们父子进来，起身说：“新郎公气色不差哟！”菊
圃沏来了荼，宾主就坐，寒暄了一些家事后，鲁梓明看着达萱对赵炳章说“送来了？”

　　“送来了！”赵炳章笑着说。

　　“拜师？”

　　“磕头！”赵炳章毫不犹豫地对儿子说。赵达萱遂向鲁梓明行了跪礼。

　　“别当真，别当真嘛！伯伯我逗着玩哩！”鲁梓明扶他起来接着说“那好，从
今天起，达萱啦，休就是我的人了！”

　　“好！为丁宜红，侄儿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您望！”赵达萱一边说一边扶鲁梓
明坐下。

　　“月奎伯，侄儿一来报到，二来请教‘泰和’两字的含义。”

　　鲁梓明听了十分高兴，不无感慨地说“我用这两个字作厂名，当然不是随随便
便的。‘泰’是个卦名，《周易》六十四卦之一。乾下坤上，为上下交通之象，所
谓‘天地交泰’嘛！天高在上，地卑在下，两者是对立的，但泰卦卦象，乾天在上
而来居于下，坤地在下而往居于上，这往来体现着天地阴阳二气的交和，对立面相
反相成而达到统一，从而使万物生生不息，故言‘天地交万物通也’。上下互相往
来，由相变而相通，社会秩序才能稳定。通俗点说，‘泰’即太平、和睦之义。办
事业要有个安宁的环境，这是办事业者最大的期求。我在九台上开铜矿，开始时雄
心勃勃，干劲十足。我们勘探矿苗，挖掘矿洞。几个月就提炼黄铜两万多斤，正准
备扩大开采规模时，一场纠纷如晴天霹雳，把我们震昏丁头。九台上的矿脉延至省
外。利之所在，人必争之。省外的一些山民看到如此丰富的矿藏被外人采去，火冒
万丈，一面派人到省里官府状告老广盗采，一面纠众持械阻止采挖。这场官司先是
两省的产权之争，后来成了两省的地界之争。他们互不让步，官司扣到总督衙门，
还是没完没了。我们耽搁不起，又怕酿出大事来，只好半途而废。这场纠纷说明一
个道理，就是发展经济要有个安宁的环境。‘泰’是办实业不可缺少的条件啊！”
赵达萱听得入神，但有些不解，便说“‘泰’是个客观条件，但办实业的人也无能
为力呀！”赵炳章对达萱说：“不要随便插言，这不礼貌哩！”鲁梓明笑着说：
“无妨的，无妨的，用讨论问题的方式不更好吗？”他接着说：“体的见解有对处，
也有不对处。‘泰’这个条件首先是社会创造的，个人之力的确有限，但创造好的
社会环境乃是国民大众的事，人人都有责任。有些情况，虽个人无能为力，但若能
做到上下交和，左右通融，就会好得多。”鲁梓明停了一下，继续说“‘和’是和
顺、和睦、中和、恰到好处之义。‘和’是人之大德，是欲事业有成者所必要的自
身修养。所谓‘礼之用，和为贵’，‘和气生财’，‘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
和’，强调的就是这个道理。我赢利后兴办义田，设立义仓，是为了放粮赈灾。创
办义学、修路筑桥是为顺和民心。这都是企盼人和的一些作为。钱财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行善举，才能心安理得。”鲁梓明饮了一口荼：“‘泰和’
这两个字相辅相戒，缺一不可。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前面的这个‘泰’字。环境
在不断的变化，人心回测，主动权不在个人手里，这就只能靠机遇。能随机应变才
好。”鲁梓明最后语重心长地说“达萱啊！我用我的字号作为你的结婚礼物，一是
希望你了解我办厂的思想，和员工们一道协助我办好这个厂。二是对你的希望，你
不能老跟着我，以后你有你的事业。商贾之业是你家的基业，你要继承好，发扬好，
也要看重这两个字。”赵达萱听罢，耳目为之一新，心灵为之一振，大有胜过十年
寒窗之感，对鲁梓明甚为感激，遂说：“谢谢月奎伯的教导，侄儿一定牢记在心。
我来号里当您的徒弟，今后请多加指教。”

　　赵炳章听着鲁梓明的一席话，越听越感到惭愧。他多么希望儿子能有出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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