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向贵仁被带进了山南支队的审讯室。他见一个手提短枪的人站在一旁，王一德
瞪着愤怒的双眼盯着他，双腿便不住地颤抖起来。徐伟发话了：“向贵仁！你一个
做生意的应该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怎么老是跟在肖明华的周围转呢？你做了不少坏
事，必须老老实实地交代，不然的话，你是没有好下场的。明白吗？”“我明白。”
向贵仁低着头，两只小眼不时地翻起来看一看徐伟，又看一看王一德，两条腿抖得
更厉害了。徐伟问：“你安排人抢了多少布？”
“十七担。”
“抢谁的？”
“赵达萱的。”
“做什么用？”
“赚点钱。”
“老实说！”徐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肖明华他……他说需要一批布。”
“做什么用？”
“给胡清的人做服装。”
徐伟心里骂道：这个胡清，果然投靠了肖明华。
“你为什么跟王一德说是给游击队搞的？”
“不这样讲，他不得答应。”
“你狗日的是想害老子，使我下不了台，你好狠毒啊！”王一德再也忍不住，
骂了起来。
“不完全是这样吧？”徐伟紧追不舍。
“肖明华说，要给游击队制造点麻烦。”
“报告，覃绍礼同志带着队伍回来了。”一个队员跑进来说。徐伟高兴地说：
“知道了。”接着转过头来对向贵仁说，“你先好好反省，再老老实实交代，不然，
绝不轻饶！听到没有？”向贵仁连忙说：“听到了！我反省！我交代！”
向贵仁被押下去后，徐伟快步走了出去，恰好碰上了归来的覃绍礼，两人握住
了手，像分别了好久一样。覃绍礼回到队部后，拿出一封信交给他。徐伟打开一看，
是边区地下党的指示：“任命覃绍礼为山南支队教导员。徐伟、覃绍礼率全队速往
楚阳、澧阳两县边界待：命，配合人民解放军黄海部队解放楚阳县城。”他看完了
信对覃绍礼笑着说：“好极了！我们终于望到了这一天啊！”说罢走出去对队员们
说：“欢迎同志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一边说，一边推推这个，拍拍那个，笑
得合不拢嘴来。
七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时，解放军黄海部队在县城东二十里遇到国民党一二二军
三十三团、二十五团的阻击。敌军以为只是我先头部队，妄图占点便宜，不料遇到
了强大的炮火轰击，又闻冲锋号响起，杀声震天，敌军官兵们吓得丢盔弃甲，快速
向湘西方向退去。
任雄接到一二二军溃退的情报，现在又听到炮弹打到了城郊，急忙带领保安团
向西北山区逃窜。
遵照随军南下的赵思中的部署，徐坤带领一个班引导黄海部队一个排，沿山岭
直插城内侦察，发现敌人已全部撤离，并顺利地与县城地下党取得了联系。黄海部
队在市民欢呼解放的El号声、锣鼓声和鞭炮声中进驻了楚阳县城。几天后，南下工
作团抵县，楚阳县人民政府宣告成立。赵思中就任楚阳县副县长，山南支队并入县
大队。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架一副近视眼镜的县城民主人士龚际云身着长衫，来到县
人民政府接待室要见赵副县长，通信员将他带到了赵思中的办公室。赵思中站起身
来，觉得来人有些面熟，上前两步仔细一看，不禁笑道：“您是县中的龚老师？”
龚际云用右手抬了抬镜框，仔细一看，也喜出望外地说：“喔！太好了，果然是你
啊！你那年遭通缉后，一直没有音讯。前天听说副县长叫赵思中，我还以为是个同
姓同名的哩！”赵思中忙拉他坐下，给他沏过茶后说：“这真是山不转水转，有缘
终相会嘛！”两人侃了一会儿后，龚际云说：“有人托我送来一封信。”他边说边
从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赵思中打开一看，见信上写着：
鄙人混迹军旅，祸国殃民，罪孽深重。现蒋氏日薄西山，我迷途思返，欲相机
反戈，以乞恕罪于万一。望念同乡之情，面授机宜，成君子协定而后行。
章日升一九四九年八月二日
赵思中看完信后笑道：“好一个‘成君子协定而后行’啊！龚老师，这人你了
解吗？”
“和我同过学，我县中乡人，黄埔军官学校毕业。现任楚阳县联防指挥部副司
令。赵县长，你愿意和他谈这个‘君子协定，吗？”
赵思中听了龚际云的介绍后对龚际云说：“前不久，他从武汉战败回乡，如真
悔悟，武汉战败后为何不投降、不自首呢？国民党一二二军走了，十五军三个师还
盘踞在西北山区。他在有后盾和占有地理优势的情况下当上了联防副司令，正是反
动气焰十分嚣张的时候，他能反悔吗？‘成君子协定而后行’，如果不成呢？就顽
抗到底。这家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还敢威胁政府，这是在后悔吗？不！
他的目的在于拖延时间，以图一逞！“赵思中停了一下，转换口气说，”不过，
谈谈也好，至于什么时候谈，怎么谈，我再通知你吧！如果他要回话，你先就这样
告诉他好了。“
县委书记孙定纯听了赵思中的介绍说：“你的分析是对的，拖延时间，等待时
机是反动派的惯用伎俩，我们的方针是立足于打，也尽量争取和平解决。谈就谈吧，
不过，你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这些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还是要带一个小
分队去。黄海部队的主力要进军大西南，有一个团暂时留守在我县。我去联系，争
取一个有经验的参谋配合你，其余成员由你挑，好吗？”赵思中握住孙立纯的手高
兴地说：“我一定完成好这个任务！”
宜华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不到三里，整整驻扎了国民党十五军的一个师，到处
都是兵。街道上堆放着不少橡皮艇，拆散了的火炮散在空坪上。这些炮太大太重，
从虎坡下来时，人抬不行，马驮也不行，只好拆散了要当兵的一件一件地背，好多
马都被推下了悬崖。几天后，河里到处都是死马。他们要在宜华休整一段时间，然
后退守四川。肖明华开始几天还忙着接待，几天之后，就奉命安排保安队的人分头
带着国军的人去乡下打粮。不到十天，他不愿干了，悄悄带着肖宏志的保安分队和
胡清的人钻进了深山，惹得国军生了气，架着大炮轰了他们好几炮。
宜华街上的老百姓，除了少量的老人外，都逃到深山老林去了。
赵达萱考虑到安全，将一家人分成了两处。赵思弘带着妻子儿女去了蒋家坪的
大山里，自己和老伴住在宜华对面大山那边的一户熟人家。
一天中午，这地方来了两个挑货郎担的人，他们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赵达萱
的住处，那个年纪大些的货郎客不是别人，是县大队的覃绍礼，年轻人叫小张。前
几天县委孙书记对他说：“赵达萱为革命做了不少贡献，现在处境很危险，你带几
个人想办法把他们接到县里来。”覃绍礼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覃绍礼二人刚到塌沿前，便听到屋内有人说：“赵达萱，告诉你个好消息，你
儿子当了县里的副县长，肖乡长要巴结你，请你走一趟。”赵达萱一听心里有喜有
忧，喜的是国民党政府终于垮台了，思中有出息；忧的是肖明华不会放过他。他想
：我几次落入绝境，几次都闯了过来，但此去很可能是凶多吉少。好在时道太平、
百姓安居乐业的那一天已经来到，思中事业有成，我死了也不足惜。于是，坦然地
说：“走吧！”
覃绍礼听到这些话，知道赵达萱的处境非常危险。他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和道
路，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小张，指了指前方，两人很快绕了过去，到不远处的一个
路口边隐蔽起来。一会儿，赵达萱走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说：“就
在这树林里把他‘矮，了吧？”另一人说：“要得。”说罢，两人撕去了伪装，强
迫赵达萱向树林里走去。刚到路口，覃绍礼二人手持短刀分别刺入了那两个人的后
背。这两个家伙死去后，覃绍礼对赵达萱说：“老人家您受惊了，我叫覃绍礼，原
来是玉带峰游击队的，现在在解放军的县大队里。
刚才这两个家伙讲的不错，你儿子是当了县里的副县长，我们是县委书记派来
营救你的，请你随我们去县里。“赵达萱将刚才发生的事一对比，他相信覃绍礼的
话是真的，心里很激动，眼泪一下滚了出来：”好啊！我谢谢你们。不过，思中妈
不能走长路，我要给她说几句话，给她再安排个地方。“
赵思中找到章日升的近照后，和他的小分队经过乔装改扮，分别到达了离章日
升的联防指挥部所在地——梭金坝乡三十里的卧虎岗。
这里是抗战期间他和钱宏、覃绍礼建立党支部的地方，是当年武工队的所在地。
次日上午，章日升正在司令部办公室的一幅作战地图前指指点点，一个勤务兵
快步走进来报告：“楚阳县副县长赵思中派人送来一封信。”说罢，双手把信递了
过来，章日升上前两步接了信，随即打开，见上面写着：
知你迷途思返，相机反戈，甚幸。我已至谢家峪学堂，
请于明日上午十时前来会商。赵思中即日
谢家峪离卧虎岗十里，学堂是一栋两层木楼，楼前是操坪，学校四周有院墙，
北院墙正中建有校门。楼房后面有三间木屋，木屋后面有后门，直通一片农舍。
次日上午十时，一行五人来到了校门前。一个三十岁左右年纪的中年人走在前
面，四个人挎挂着盒子枪紧跟其后。他们如人无人之地，直接往里面闯。覃绍礼带
两名解放军战士，从校门后面闪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覃绍礼问道：“什么人？”
那个中年人说：“联防指挥部的。我们是应约而来，参与会商的。”覃绍礼质问：
“怎么不打个招呼就往里闯？”中年人后面的那个胡子指着他后面的一个人狂妄地
说：“好了好了！章司令到了，快叫你们的赵县长出来说话！”覃绍礼看了看那个
人，严肃地说：“你们搞什么鬼！他不是章日升！”几个匪兵见已露了馅，面面相
觑。那个中年人只好说：“别误会，别误会，章司令就在后面，马上就到。”说罢
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们引来一高一矮两个人来。那高的身穿国民党军官服，蓄八字胡，
颧骨略高，嘴皮轻薄。他来到门前，对守门的解放军战士说：“本人章日升，这位
是郑凯，我的参谋长，请引见赵县长。”
“两位跟我来吧。”覃绍礼辨认无误，叫一个战士上前为其引路，章日升二人
随即跟了上去。那四个带枪的匪兵正要跟进，覃绍礼把手一隔，说：“会谈之地，
持枪人不能跟随。”
章日升二人走过操坪时，赵副县长和参谋朱星宇，从临时布置的会议室走了出
来，双方代表致意后向会议室走去。
章日升边走边对赵思中笑着说：“赵县长，你不是设的鸿门宴吧？”
“这里现在是你的地盘，能吗？”
“你越我雷池，就不怕我十面埋伏？”
“怕？怕我就不得来嘛！”
章日升虽是闲谈，其实是在探察赵思中的底气，见他坦然大度，成竹在胸，并
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感到十分难堪。他心里在说：谈话刚开始自己就他妈占了下风，
挫了锐气，还谈个屁！不行，我得上点颜色。他于是说：“赵县长！我看你也不要
高枕无忧哟！宜华现在还住着国军三个师，我联防指挥部在这里有千多条枪哩！”
朱星宇很严肃地说：“三个师就多了？蒋介石几百个师，几百万人还剩下多少？
就说楚阳县吧，我解放军一到，中央军一二二军跑都跑不赢，十五军三个师能在这
一带住下去？他们是在逃命嘛！你如果投靠他们来挽回败局，那不正如俗话所说，
酒醉佬儿靠帐子，能靠得住吗？我一四一师现在驻兵县城，是给你们留点时间，机
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到了该拿定主意的时候了！”听了朱参谋的一席话，章日
升哑巴了。郑凯自以为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不紧不慢地说：“贵军可知道，这西北
一带乃天然屏障，山连着山，洞连着洞，当面可说话，见面要半天，出门已三日，
还在屋边转。自古以来这一带玩刀玩枪的哪一朝剿灭得了的？我们也不想和贵军为
敌，还是以和为贵吧f ”
赵思中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郑参谋长的一席话差矣！你应该知道，共产党的
队伍就是在大山里面拉起来的，钻山沟爬大山如履平地。你应该明白，在平原地区
打，国民党军队屡遭失败，在山里边打，你们更没有优势，你这样讲不是班门弄斧
吗？你后面说到的‘和为贵’我们倒想听听，你们说怎么个‘和’法？”赵思中说
罢发出了入坐的邀请，“请两位坐下来谈吧”。
章日升人坐后，心里叹道：锅儿是铁打的，原想先在气势上压倒赵思中，哪里
知道他这般强硬，占不到丝毫便宜，于是直言：“我的队伍都是些山寨王组合起来
的，倒戈可以，但要给我足够的时间，给我三个月可以吧？这是其一；其二，到时
由你们收编，但不调离本乡本土。此两点建议，望能接受。”
赵思中见章日升争取时间以待决战的意图暴露无遗，所谓“成君子协定”完全
是个骗局，便十分严肃地说：“没有斟酌的余地，你们如果真的反戈，我以十日为
限，否则只能刀兵相见。”章日升听了这话，抬眼朝郑凯瞟了一眼，郑凯看了看表，
正要说话时，不远处枪声大作。朱参谋把桌子一拍，站起来说：“章日升，你们搞
什么鬼！”
郑凯也不示弱，站起来针锋相对地说：“在你们这里响起了枪声，谁知道是怎
么回事！”赵思中见情况发生了变化，冷静地说：“这是谈判之地，大家不要紧张。
还是坐等一会儿吧，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徐伟押着已被解除武装的一个敌参谋走进了校门，门外的四个挎盒
子枪的敌人从一侧冲了过来，叫了声“不许动！”此时我隐蔽在校门另一侧的端着
冲锋枪的四个战士冲了上去，大声喊道：“谁敢胡来！”双方枪口相对，怒目相视。
赵思中朝门外看了一眼，对朱参谋说：“你陪郑参谋长去看看，怎么回事？”
朱星宇起立对郑凯说了声“请！”两人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校门前，郑凯见情况对己方不利，便对他的人骂道：“不要胡来！退下去！”
朱星宇也用眼睛示意解放军战士后撤，又对徐伟说：“把这个人带进去吧！”徐伟
把手枪往腰带上一插，对那个敌参谋说了声“走！”
徐伟走进会议室向赵思中报告：“在离这里一里的山岭上，我们发现手持快机
的十二个便衣快速奔来。我只喊了一声，他们就开了火，打伤我战士一人，我们两
侧埋伏的战士被迫反击，对方死伤四人，被俘三人，逃跑五人。这个领头的是敌军
联防指挥部的一个参谋。报告完毕。”
“混蛋！老子先崩了你！”章日升快速从郑凯腰间拔出了枪，朱星字眼尖手快，
按住了章日升的手，说：“慢！”转过眼来问那参谋，“谁让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那参谋说：“是章……章副司令安排我……我们来……来的。”这时的章日升显得
十分尴尬，言不由衷地说：“对不起！我是考虑到双方的安全，误会误会。”
一直静观的赵思中边笑边坐下来说：“章司令，你请坐，谢谢你的关照。你这
是多此一举嘛！我们是来谈‘君子协定’的，没有必要动家伙嘛！”赵思中说到这
儿态度变得严肃起来，“章日升啊！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时，你叛党投敌，
欠下了人民不少的血债，我军解放武汉时你拒不投降，潜逃回县，妄图东山再起，
现在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你要求谈判，但又没有诚意，你的目的不过是拖延时间，
等待时机，想顽抗到底！这一套蒙不住我们。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们的政策你是
清楚的。何去何从，你要早拿主意啊！”章日升感到在赵思中面前已经败露无余，
但又贼心不死，于是违心地对赵思中说：“我反戈，就十日为限吧！”“那好，这
就是我们的‘君子协定’。你要履行诺言，我们将拭目以待。”赵思中觉得再谈下
去已无必要，便锁了章日升的口。接着又对徐伟说，“既然这样，你把缴来的枪还
给他们，让他们走吧。”
章日升和郑凯没精打采地退出会场，赵思中和朱星宇把他们送到会议室门边，
含笑地对章日升说：“不送了，后会有期！”章日升不自然地笑了笑，也说道：
“后会有期。”
国民党楚阳县联防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四张方桌拼拢的香案上，红烛炫目，烟雾
缭绕，已经到会的张劲栋、温健、王忠银、肖明华、肖宏志、胡清等大小头目分坐
两边，有人抽烟解闷，有人交头接耳，毒日升焦急地等待着还没到会的头目到来。
“报告章司令，客厅里有人要会见你。”一个副官进来报告，“什么人？”
“十五军派来的。”章日升整了整军装，疾步来到会客室，只见一位中央军高级官
员走了过来，章日升笑嘻嘻地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您！”
这军官年纪五十左右，个子高瘦，说了声“不客气”后，从上衣小口袋里抽出
一封公函递给了章日升。章日升展开一看，见上面写着“兹派我军上校旅长向云森
前去贵部就任副总指挥，协助处理防务”，连忙说：“我代表全体官兵欢迎您！有
失远迎，请见谅！”向云森说：“都是为了党国嘛！不必客气！”两人人坐后，章
日升说：“有您坐镇指挥，我们就有了希望！”
“我是受命而来，还请多多关照。”
“我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拟乘共军主力开赴大西南之际，一举反攻县城。会后
再为您接风，如何？”
“很好，军机不可贻误嘛！”
章日升和向云森进入会场，众头目见一国民党军官到会，目光一齐朝他投了过
来。见他头戴军帽，青天白日的帽徽耀人眼目，一套绿色军装十分合体，手戴白色
手套，显得气度不凡。章日升把双手往下按了两下，高兴地说：“开会之前我先宣
布一个好消息，国军十五军特派旅长向云森上校前来我部任副总指挥之职，大家欢
迎！”向云森站起来弯了弯腰，也合掌拍了两下，补充说：“原总指挥任雄跑……”
他意识到说任雄跑了不妥，忙改口说，“原总指挥任雄奉调去台，日升兄接任
总指挥之职。”说罢，又合掌拍了两下。众头目又跟着鼓起掌来，这时章日升站了
起来。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地说：“各位！有些人说，我们完了！真的完了吗？
不！一片乃至一大片地方的失- 落，并不说明战事的胜负。现在蒋委员长……”说
到这儿，他使劲地把腿一并。站得笔挺笔挺地，接着说，“蒋委员长亲自在大西南
指挥集结兵力，一二二军往西走了，十五军也往西走了，中央军要在大西南和共军
决一死战。大西南、东南沿海还在我们手里，美国即将出兵，还要跟当年对付日本
人一样，投几颗原子弹。现在我们的县城丢了，丢了有什么了不起，丢了我们还要
夺回来，当兵的就要有这个气概。我先讲到这儿，大家说吧！”张劲栋站起来袖子
一卷，说：“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共军主力往西南去了，我们还怕个卵，
章司令你发令吧！我们要把县城夺回来！”
王忠银站起来摸了摸八字胡，不紧不慢地说：“我和共产党斗了几十年，他们
有得势的时候，也有吃亏的时候，我们不也是这样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天下还是我们的！“肖明华
只是个地头蛇，战场上说不起硬话，耍起手腕来倒是名堂不少。他站起来笑着说：”
怕什么，老子们打了再说，攻下了县城，县城是我们的，攻不下，各位就退到我的
地盘上来。玉带峰地区周围几百里，自古以来都是强人的天下，他共产党能把我们
怎么样！
各位说是不是？“向云森站起来，把手一背，说：”各位豪情满怀，斗志不减，
鄙人深受鼓舞，我十五军走了，军座要我留了下来。我不是留下来躲避决战的，而
是要和诸位同仁一起和共军作战的！“章日升见时机成熟，便大声喊道：”好！参
谋长，掌刀！“郑凯走到香案前，从桌子底下抓起一只公鸡，右手从桌子上拿起一
把匕首朝公鸡的脖子上抹去，顿时鲜血直流，流进了一排已斟满酒的大碗里。章日
升和向云森并排走了过来，端起酒碗，说了声”各位请！“众匪首一起走过来，端
起了酒碗。章日升领头盟誓：”不成功，则成仁！与共党决一死战！“众头目一起
喊道：”不成功，则成仁！与共党决一死战！“
章日升喊了一声“干！”和众头目一起干了，把碗砸到了地上。一时间，满屋
子乌烟瘴气，反动气焰甚嚣尘上。章日升趁热打铁，宣布了作战命令。
赵、章会谈后的第五天，我军四八0 团进驻楚阳县城，发现章日升已开始向县
城进军，随即向龙岩、将军渡两个方向急进。敌联防指挥部第一大队大队长张劲栋
行到杜岗时，侦察参谋前来报告：“共军一个营已到山那边的阳村，正在渡河往三
望坡而来。”张劲栋命令：“迅速上山，抢占制高点，给敌人迎头痛击，不得有误！”
四八0 团二营长黄飞虎把一连连长王启辉和县大队二连指导员覃绍礼叫来后说
：“估计张劲栋正派兵抢占三望坡的制高点，你们将背包、粮袋丢下，轻装前进，
要以最快的速度抢在前面，打敌人个措手不及！”王启辉和覃绍礼领命而去，不到
半个时辰，已爬至二望坡地段，王启辉边爬山边对战士们说：“抢占制高点是取得
战斗胜利的关键，我们就是累死了也要抢这个速度。快到顶点时，要上刺刀，做拼
杀的准备！”
覃绍礼带着一班冲到最前面，上到山顶时，见三十米开外已有敌人露头，他喊
了声“打！”枪声过后，几个敌人应声倒下。王启辉带领战士们相继登上山顶，抢
占有利地形，做好了阻击准备。半小时后张劲栋发起冲锋。王启辉命令：“沉住气，
不到二十米不开火！”张劲栋拿着望远镜向山头望了望，命令：“娘的，山头上只
是共军的一小支先头部队，跟老子冲！”张劲栋的这些兵在玉带峰上过游击队“空
城计”的当，这次又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又是“空城计”，免得倒在这高山上。快
到山顶时，突然遇到了解放军的强大火力，冲在前面的大部分人都相继倒下。其余
的调转头，跑的跑，滚的滚，很快退了下去。王启辉命令吹冲锋号，带领战士冲了
下去。敌军死的死，伤的伤，不少人投了降。张劲栋眼看大势已去，带着警卫连和
后备队扭头就跑，向梭金坝方向逃去。
敌二大队大队长是文职官员出身的温健，原是中央军的一个副团长，是在荆州
战败后逃回来的，不善战事。他受命从龙岩出发，沿楚阳、澧阳边境迂回到县城之
东，与张劲栋成合围之势。出发的第二天，他的侦察排便与我三营相遇，枪声一响，
撒腿就跑。三营紧追，温健宣布投降。
章日升在两线主力溃败之后，将联防指挥部迁到了宜华，妄图以败退下来的张
劲栋残部和王忠银、肖明华、胡清的几个中队，在大山里与四八0 团决一死战。
早餐后，肖明华陪同章日升、向云森等上了宜华对河的肖家岭，爬到岭上的一
个碉堡上。肖明华指点着说：“这东西向的河就是大雁河，南北向的那条小河叫港
河。两条河的交汇处三山陡立，东面的那山是虎坡天险，两位昨天来宜华经过的险
道便是那里。沿港河口进去是一条长四十里的大峡谷，尽头处的一座山是个孤山。
这座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峭壁上岩洞密布，洞洞相连，猴子成群，只有一条独路
上去。这座山的四周都是水。此山附近五里处就是王忠银支队长的家。一九二九年
共匪一支部队遭到王忠银部追击，弹尽粮绝，有七人在东面的剪刀峡跳崖自尽。”
章日升不无感慨地对王忠银说：“怪不得你始终不离这个窝窝，原来是如此险要之
地啊！”肖明华转过身来指向北边说：“翻过对面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大山，下到最
低处有一条河叫毛竹河。从那里进山便是玉带峰。这座山很高，海拔两千多米，那
里就是赵思中游击队的所在地。前年任雄县长和紫阳县的欧阳正春县长曾带一千人
在那里围剿赵思中，未能取胜。”向云森笑着插言道：“肖支队长，你莫长他人志
气啊！”
肖明华抱歉说：“我只是介绍情况，没其他意思！”章日升说：“我知道，你
继续说吧！”肖明华叉指着西边说：“前面那座山就是长五十里的东山。再看西北
方向，沿河进去四十里是个方圆百里的原始林带，山高林密，群山相连，峡谷交错，
易守难攻。宜华就坐落在这群山之中的一块小盆地里，历来是玉带峰地区的政治、
经济和交通中心，”肖明华刚刚介绍完毕，章日升叹道：“怪不得我与赵思中谈判
时，参谋长说历史上几千年没有哪个朝代把这一带的土匪剿灭得了的，听了你的介
绍，果然名不虚传啦！我说老向啊！咱们这三百号人要下死决心在这一带与共军周
旋一段时间，皇天不负有心人，咱们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的！”向云森叹了一口气，
说：“我相信那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要凭借这天险之地，
去迎接国军反攻那一天的到来。”肖明华急忙奉承说：“有两位指挥长的雄心大志，
我们掉了脑袋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时，章日升吩咐拿地图来。一个作战参谋将地图展开，章日升看了一会儿说
：“我们的布防主要是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长岭和龟头庙一线，第二道防线在
虎坡、鹞儿岩。万一两线失守，便退至大雁河南岸一带的山冈上死守，若再遇不测，
我们就退入原始林带潜伏下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日，就是我们时来运转之时。
老向你说呢？”向云森笑着点头说：“总指挥高见！”
梭金坝通向宜华的路除了虎坡外，长岭和龟头庙之间的谷地是另一个重要通道。
张劲栋带着他从三望坡败退后整编成的一个营和肖明华支队，在峡谷两边的山冈上
挖了一排壕沟，摆出了要和我四八0 团决一死战的架势，
上午十时，四八0 团炮营向长岭、龟头庙一线敌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炮击。敌
军部队是些凑合起来的地方武装，他们见炮弹不断地在他们阵地上开花，早已吓得
屁滚尿流。炮击之后，在龟头庙附近山头上指挥作战的张劲栋大声命令：“娘的，
快他妈各就各位，共军冲上来后给老子狠狠地打！谁他妈后退，老子就枪毙谁！”
负责进攻这个高地的二营二连连续攻占了敌军两个前沿阵地。二营一连主攻肖明华
支队的前沿阵地，临近山口时受到两个机枪火力点的交叉封锁，战士们匍匐在地，
难以推进。连长王启辉安排两个战士，在密集的火力掩护下，从侧面登上一个陡峭
的山崖，将几个手榴弹扔到了敌军阵地上，肖明华的火力点顿时哑巴了，
当王启辉指挥再次发起冲锋时，敌后方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原来，四八0 团三
营在击败温健的部队后，随同作战的县大队二连连长徐坤奉命带着他的连队，经龙
岩迂回到玉带峰待命。他得知敌联防指挥部撤至宜华，四八0 团正在追击的情况后。
随即向长岭急进。临近长岭时，听见我军炮声。断定我军在长岭受到了阻击，于是
快速接近长岭，在敌占山头的后面发起了进攻。肖明华支队在前后夹击的情况下，
一下子乱了阵脚，当兵的投了降，肖明华和胡清几个人脱逃。
张劲栋见长岭阵地前后遭到攻击，知道战局已十分不利，遂带领他剩下的人员
迅速撤到了宜华。
张劲栋、肖明华回到联防司令部后，章日升、向云森心急如火，也不部署在宜
华设防，想的只是去哪里退守。张劲栋说：“王忠银那里易守难攻，就往那里撤吧。”
章日升说：“那不行，狡兔也有三窟，那个地方虽易防守，但无退路，时间一长，
就要完蛋。”向云森说：“还是退到原始林带活动余地大些！”章日升遂说：“就
这样吧。”
稍后，宜华对河方向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我四八0 团的一个连很快进驻宜华。
宜华这个历经沧桑的小镇，终于安静下来，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县联防指挥部的大
小头目先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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