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小宝慢慢地来到屋外,自从得了这个病,他养成了个习惯,就是慢,做什么都
要慢慢地,慢慢地穿衣,慢慢地系扣,慢慢地打理一切。他唯恐碰破了哪儿,唯恐
自己的身体破漏。他怕流血,他怕再去医院,连医生都怕他了。小宝记得每次飞奔
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什么都不问,就开始了那一套重复的动作。小宝真的害怕那一
套重复。他知道不去医院,不去往身体里打血,姐姐就不用向外抽血。
母亲死后,林静林红都输过血给他,后来医院不允许直接采血了,他才开始用
血库的。
家里一切能挪动的物件都换成了钱,再变成小宝的血。就连父亲那辆骑了大半
辈子的加重自行车,也最后卖掉了,换成了血钱。家里现在除了两间房子挪不动,
两铺火炕抬不起,差不多都卖了。小宝的命就是用这些东西陆续换来的。小宝渐渐
明白,那个早去的妈妈,用奶水喂养了他,而后来,完全靠的是两个姐姐的血,他
才活到现在。
父亲也为自己不能输血给小宝而号啕大哭过,可是哭完,他没有任何办法。他
只有继续喝他的酒了。在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的日子里,林静林红都挎着小筐——小
筐里是鸡蛋——去东邻西舍求援,换几个钱。是两个姐姐的小心翼翼,维持了小宝
的今天。
现在,两个姐姐都走了,家里只剩下小宝和父亲两个男人,和两铺冰凉梆硬的
火炕了。
泥巴砌成的土炕,是卖不出一分钱的。
小宝拄着他的一只拐,他已经能用拐行走了。木拐使小宝的右腋窝下,磨出了
一个拳头大的包,很不舒服.但好在没出血。小宝听到另一屋的凉炕上,父亲还在
鼾睡。小宝都奇怪,瘦成了一根杆儿样的父亲,风一吹都能倒的父亲,怎么还能发
出这么巨大的鼾声。
炕一定是凉的,因为父亲懒得烧炕,是酒精使父亲的身体燃烧,父亲一直靠酒
精,维持了一个个冰凉的夜晚。
小宝用铁钩子打开炉盖儿,升火热昨晚的米粥,他们这里没有煤气,一切的取
暖用火靠的还是木柴。小宝熟练而小心地把火点燃,坐上那盆非常粘的米粥,来到
父亲的炕前看了看,父亲没醒。母亲死后,父亲的上午就成了他的晚上,他像那些
大人物一样,晚上忙活,白天休息。
父亲也是为我的病愁成了这样。小宝体谅地想。他小的时候还跟姐姐一样,心
里怪父亲,现在,看着日渐枯干消瘦的父亲,小宝觉得自己能理解他了,并很同情
他,可怜他。如果不是自己的拖累,父亲也许不会这么颓废。
井水很凉,小宝慢慢打上一桶,倒进缸里。
他们家原来有一口大缸,能装得下十桶水。还有另一口同样的大缸,用来渍酸
菜,够全家人吃一个漫长的冬天。两口大缸,都是父亲娶母亲时,用来过日子的。
他记得小时墙上还有两面大镜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贺林大山刘兰香新婚之喜”
的两排字。现在,镜子没了,大缸没了,用来盛水的小缸只够装一桶水就满了。小
宝给父亲舀了一小茶缸水摆到窗台上。
炉子上的米粥热了,他盛上一小碗,坐下来,吸溜溜喝完。剩下了,又给父亲
坐到了炉子上,并把火小了下来。
小宝忙完这些,摘下墙上那只发白的黄布包,准备去刻字部了。
林静这个大姐像妈妈,虽然她只比林红大了两岁。二姐林红却是他的朋友。林
静总是怕他跌倒,不允许他出屋,可是二姐林红还偷偷领他出去玩。小宝学会游泳,
是林红的功劳。二姐不爱学习,她非常贪玩,差不多没有不会玩的。有一次林红爬
到树上摘一种山果,叫山丁子,小宝看林红摘得起劲,他也要上去。在他爬上树杈
还没站稳时,就掉了下来,地上是土,他只磕破了一点点皮,可是立即就流血不止
了。林红背起他跑向医院,给小宝输了血才回来。
那一次林静气得一天不吃饭,就坐在那流眼泪。最后他俩都向姐姐保证不再犯
这样的错误,他们拉着姐姐的胳膊,央求姐姐别生气了,吃饭吧。姐姐流泪,他们
也一起流泪。林静摸着小宝的头说:小宝,妈妈不在了,爸爸又那样儿,咱们姐仨
一定好好活着,知道吗? 你,你二姐,咱们仨一起做伴,好好活着,行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