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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馆内，贾春光和着林红的清唱，闭目摇头打点儿：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帝王气已尽，妾妃何聊生? 老贾今年快六十了，他既不怕双规，也不怕反腐，
他怕退休，人生舞台的谢幕。“帝王气已尽，妾妃何聊生? ”老贾的“帝王”生涯，
再有一年半载，就会结束。到那时，这些美如花的女子们会愁聊生吗? 哪一个会像
虞姬，随他而去? 都不会。眼前这个林红，就算有情有义了，就算让他比较称心了，
人走茶凉，曲终人散，没人会陪着他。退了也就退了，退下后，用不了十天半月，
他会像街边那众多的老头儿一样，晒晒太阳，扒眼儿别人下棋，有时，再参加进对
当前形势的讨论，骂骂贪官，咒咒政府，嘴上出出气，日子也就过去了。

    老贾喜欢这段清唱，特别喜欢，因为这几句短短的唱词，唱出了人间亘古苍凉。
打心底让他悲鸣。锦绣人生，就要随着六十的年龄，被强行拉上大幕了，没有观众，
没有同台捧场的演员，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没有人跟他玩儿了。船
到码头车到站，贾春光仿佛都看见了那一天。

    林红的轻吟浅唱，道出了他即将退出权力舞台的凄凄离情。这一段唱，林红已
经唱了无数遍，贾春光听了无数遍。一字字，一声声，每次都沉醉其中。这一千多
年前的男女爱情歌谣，让当代老贾感动。

    林红说大王。

    贾春光说哦嗬嗬。

    用的都是京剧道白。他们搀扶着来到床上。贾春光脱掉西装，因为太胖，坐床
上后裤带勒得透不过气，他挪了一下，想松松裤带，又罢手，改倚床头姿势，说：
林红，近些时本王看你愁眉不展，似有不欢，莫非，有了什么难事? 啊，大王。那
贼人，李东明，林小强，欺男霸女，无事生非。

    哇呀，他们啊，小毛贼，小虾蟹，翻不起什么大浪，莫要放在心上。

    大——王。林红偎到老贾腿边，你不知，那贼人，吃人不吐骨头，喝血不嫌腥，
赶尽杀绝，敲骨吸髓。我姐妹，看来是要在劫难逃了——啊——啊——啊。林红用
着戏台上的哭腔，还慢慢转头，用袖拭泪，一左一右，跟真的一样。

    贾春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贾春光坐正了身子，说小林，你找我，肯定有事。上次大家吃饭，你就有事儿，
是不是? 人多，没得说? 林红觉得贾春光一定是长着三只眼，或六只眼。

    林红说我希望你管管李东明。

    他太不老实。

    一个司机，少理就是了。再说，你也知道，别说司机，就是亲儿子，都这么大
了，他能听老子几句? 反正我也快退了，下一班，人家不会用他。不给领导开车，
百嘛不是，他也就老实了。

    李东明和林小强联手，总找我姐的麻烦。

    林小强跟你姐什么关系呢? 他是我姐夫的表弟。

    让你姐夫管他嘛。

    我姐夫已经死了。他表哥死了，他想跟我姐过，我姐没同意。

    没同意就死心嘛。婚姻这事，哪能强求呢。

    可是他一直不放我姐。跟到了这儿。

    贾春光不再说话，眨巴着眼睛，屋里的电视被他顺手打开了。他想：想跟人家
结婚，人家不同意，他就没完?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吧。

    他让林红取过他的黑公文包。

    说小林，林小强的事，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这么大岁数了，不是打打杀杀的年
龄，更不会争风吃醋。这点钱你拿着。这是我仅能帮你的。

    我不要。

    拿着吧。你们年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小林，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明白了，
老天是最能捉弄人的，让你有牙时没豆，等有豆时，没牙了。呵呵。

    林红一头拱到贾春光怀里，她说春光，你真是个好人。

    林红说春光，我还想求你一件事，帮我姐姐找份工作吧，她有文化的，不像我。
她有文凭的。

    贾春光用手抚着林红黑亮的头发。林红开始帮贾春光解衬衣扣子，手法娴熟，
和半年前相比，她确实驾轻就熟多了。这就是风尘的力量。

    贾春光捉住了林红的手，抱她入怀。说林红，不用这样，人，谁能没有个难处
呢? 我当初，山里一放牛娃，进城混饭，几次陷入绝境，也多亏好人搭救。

    人难的时候，需要人帮助。权力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别说死，六十
一到，就作废了。权为民所用嘛。找时间，见你姐一面。安排个工作，应该没问题。
别让我跟小青皮儿们打打杀杀，比拼决斗就行。贾春光笑了。

    林红紧紧抱住了贾春光的腰，环不过来，她险些把他拱倒。这时，门上传来稀
里哗啦的钥匙声，服务员打开门，跟进来一帮便衣。起来起来! 大白天的就搞交易，
还挺敬业呢。

    有人一把抄走刚才的那捆钱：赃款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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