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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她们下车的时候，林大山正在跟驴车老板儿喝酒。小宝死了，林大山要处
理两件大事，一是小宝不能白死，他是为救那个小毛头死的，他跟那个修鞋女人讨
公道。二是小宝抢救活过来的几个小时，他把人家提前付的两万定钱给花了，没留
住小宝的命，两万块是个窟窿。要还的。

    修鞋女人是南方人，究竟南方哪里，林大山搞不懂，她来北林几年了，说话还
快得像麻鹊，嘁嘁喳喳。林大山让她赔偿，她表示了哀痛之后，情绪很激动，喳喳
了半天，林大山大致听明白了，她认为该赔偿的不是她家，而是那个驴车老板儿。
因为是驴车把小宝轧倒的。

    如果没有驴车，他就是救十次小毛头，也不会有事的。关键是那个驴车，它是
祸首。

    林大山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但也不能这样一推六二五，一点没她的事儿。女
人说她确实没办法，赔不出钱，如果实在要赔，她把小毛头赔给他得了，给他当儿
子。这个还没病。

    林大山痛斥女人心狠。怎么能拿自己的孩子抵债呢。

    女人说不拿他抵，我拿什么呀。除了命两条，你看我还有什么? 你长年修鞋，
冬走夏来，也该攒下一点吧。

    不瞒你说，大哥，别说攒，就是有一点富余，能让孩子见个玉米还馋得疯跑? 
你也看见了，一年到头，补一双鞋才两毛钱，孩子还要吃喝，但凡有一点余钱，也
该买个窝棚遮遮风啊，不能跟孩子年年睡马路吧。

    这倒是提醒了林大山，再待些天，冷了，她们又要回南方老家了。夏来冬走，
候鸟一样南北讨着生活，是她们的习性。

    林大山说这样吧，两万块，你和驴车老板儿一家一半，行吧。

    不是跟你说了嘛，没钱，要孩子拿去。这个你不亏，他虽然小几岁，可是他没
病。

    这个该点天灯的女人! 林大山很气愤。

    找驴车老板儿商量时，驴车老板儿很痛快，他答应出一万。他说人心换人心，
人家那么大个儿子，说没就没了，虽然有点病吧，那也是孩子呀。他就是砸锅卖铁，
也要给上他这一万块钱。

    驴车老板儿的话让林大山大为感动，他说就是拿不到这钱，他也认了。因为听
到的是人话，暧人心。林大山从那天起，就经常掂着酒瓶来找驴车老板儿喝酒了，
他俨然是找到了好兄弟，老朋友。他带酒，老板儿负责布莱，也就是花生米、成鸭
蛋啥的。经过一聊，他们同命相怜，都没老伴，驴车老板儿还没孩子，光棍打到今
天。他给林大山出主意，一定要盯住那个女人，趁她走前，要出一万块钱来。要不，
她一走，明年再不来了，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林大山说，如果不是欠人家的，我也就不要了。现在，人家医院还催我要呢。
还不上，笆篱子等着，要蹲去的( 北林人管监狱叫笆篱子) 。

    我听说，你有两个闺女，都在外面，挺能挣钱? 没挣多少。小宝活着时，她们
怕他没钱输血，月月往家寄点。

    老板儿抬脸看他，眯着眼睛不说话，那意思，你老哥，跟我藏着掖着没全说。

    听那帮坏娘们儿嚼舌头，我闺女一个在当教师呐，一个唱歌儿。

    老哥，你别多心，从古到今笑贫不笑娼，咱还管他那个?!嘁。过上好日子就行
呗。我是说，她们能挣钱，两万块，大城市，你倒也不必太愁。

    没啥愁的，关键是事儿没有那么办的。孩子死了，就白死呀! 天下没有这个理
儿。惹急了，我到法院告她，让她吃官司。

    也是，这个娘们儿确实挺能赖，她赖到我的驴车上，如果我也像她一样，往下
推，怨到驴身上，让你找我的驴要钱去吧，驴呢，再找车轱辘算账，推来推去，还
没完了呢，是吧。驴老板儿为自己的推理而得意，嵫地一口把酒干了。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告头儿，你看她穷得，除了拖个油瓶，没有任何财产。法
院也不能要她的命。驴老板儿又说。

    这人，要是穷大发了，还真是神鬼没辙! 有辙呀，老哥，我看，你不如要了她
的人! 别看不俊，倒是年轻吧? 虽然拖个孩子，那女人总算身强力壮能干活吧。拿
人顶钱，虽然还要搭一个，你也不算吃亏。要是觉着行，明天我就给你说去。

    林大山那天喝了很多酒，老板儿的主意让他热血沸腾，娶个女人，不，是捡个
女人，一万块，拿不来钱，女人顶，过起个日子，有个儿子，也不坏。这么多年，
本地的，有人介绍准备来填房的女人，一听说他的女人是喝药毒死的，无论长得多
丑，条件多差的，都摇头了，不愿意。人家说，谁敢找这样的男人? 这男人得多驴，
多怪，才逼得女人喝了药，扔下孩子不要日子了呢。林大山对找女人已经彻底失去
了信心，现在，驴车老板儿一提醒，这个外地女人，欠账的女人，如果她不是太挑
剔，不刨根问底，跟了他，过个日子，也挺好的。

    老板儿第二天早上就去路口当的大红媒，修鞋女人听了后，愣了一会儿，然后
就满口答应了，说行，不嫌我们娘们儿拖累就行。

    可是当晚，女人就没了。带着她的小毛头回南方老家了。

    老板儿慌张跑来报告这一敌情时，林大山正在收拾房间，这是一项他多年未从
事过的I ：种，太陌生。为迎接女人，他打算整理整理，擦一擦。听了老板儿的报
告，他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完了，打草惊蛇啊。

    臭娘们儿，挺会骗人的。这一跑，八成明年春上也不见得回来了。

    驴车老板儿像是空拿了好处的人贩子，一脸歉疚，他当即拉林大山去喝酒，不
在家了，去饭馆儿，好好吃，好好喝，大大地破费一下，来安慰这个老哥的心。他
还说，他会抓紧赶车，拉脚，挣钱。如果那女人明年真不回来，那一万，他接着挣，
接着还。

    林大山喝得哇哇大哭了，就是这时候，老板儿向门口瞅，他回头，看到了久别
的两个闺女。林静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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