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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和陈铁民见面,是在晚饭后。陈铁民说我把孩子安顿好了,咱们可以慢慢
聊了。
无人的广场,空气中只剩下黑夜了。
林静慢慢开口了,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暗夜里,像冰河下的水流,沁得人心
凉。
我和林红来此之前,我的老家是北林,佳木斯北边的一个山区小镇。当时我家
里有一个得了血病的弟弟,他要一直输血,才能维持生命。我父亲喜欢喝酒,小宝
得病,我母亲服毒后,他更是离不开酒,以酒聊生了。
母亲自杀的那天夜里,林红精神就失常了。会在半夜三更忽然坐起来,掀开被
子,去抢衣服,也招呼我们大家快起来,快起来。那时候我弟弟小宝的噬血病是频
发期,怕她碰着小宝,我天天把弟弟跟她隔开,放在我的另一边。母亲走了,小宝
非常依赖我。有一天,我伸手摸到右侧空了,林红没了。披上棉大衣就出去找,同
时叫醒我爸爸,他头天晚上又喝多了酒,醒不过来。我一个人在大雪地里边跑边喊,
半夜三更,我并不害怕。北林的冬天,半夜,天地间就像个巨大的冰窟,那冷都拔
到人的骨头里。林红没穿棉衣,她几时出去的,会不会冻死,冻残,我哭出的泪,
在脸上马上就结冰了。惟一的小道上我找了很远,没有。我的嗓子一定像破锣,我
的样子也可能像女鬼,柴火垛,雪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没有啊。最后,是
邻居提醒我,去我家的下屋,就是装敌敌畏的那个小柴房,她在,她像听不见我的
呼喊,我已快冻僵,穿得那么少的她,竟没事儿。她说姐,我找瓶子呢,我得把它
藏起来,不能让妈看见。
医生说林红这是夜游症,夜游的人沉浸在另一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医学上也
难以破解。也叫精神病。他们治疗的办法就是给林红服了大量的镇定药。林红天天
昏睡。后来,我把药给停了,我怕林红傻了。那一段儿,母亲出殡,妹妹发病,小
宝中间还出现一次大出血,是孙明,帮我料理了母亲的丧事,带我和妹妹去省城看
病,怕人家多要钱,找了他的一个同学帮忙。医生说,心病还得靠心养,光用药控
制恐怕不行,慢慢地调理吧,不要刺激,不要再让她受到惊吓,一点一点养,靠时
间,也许能慢慢疗好。药物方面,尽量少用,如果睡眠受到损害,一停药,她还会
半夜惊起,要做白天没有做完的事儿。
回来后,孙明还动员全校老师为我家募捐,他自己,更是不遗余力,从母亲出
事到妹妹治病,前前后后孙明花了不少钱。我中师毕业后,孙明他爱人死了,我就
跟他结了婚。
我结婚后,也想着帮妹妹找一个人家,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之前,喜欢我妹
妹的人是挺多的,可是一听说她病了,精神病,好多人都被吓退了。
林红就住到了我家,和小宝比,她更需要照顾。有了豆豆后,林红特别喜欢孩
子,那一段,她的精神出奇地好,有好长时间都没发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年多,可是,孙明突然死了,心脏病突发。
陈铁民坐直了身子:心脏病突发的诱因呢? 我也不知道。林静苦笑了一下。
孙明死了,麻烦就来了。
他家人说我看着挺好,命太硬,克人。我妈让我克死了,丈夫也克死了,小宝,
林红,在我身边的人,都不得好儿。更要命的是,林小强,他表弟,怀疑他哥的死,
一直纠缠不休。他是个以赌为生的人,在老家,小赌,也赌得什么都不剩,光棍一
条。他要跟我过,我不同意,他就住到我家,说这是他哥的房子,有他一半的房产。
无奈,我和林红、孩子,又搬回了我爸家。
为什么不诉诸法律? 打不过,耗不起。
我们搬出后不久,他就把房子卖了,几千块钱,又赌光了。
说起来,我和林红到这里来,又是个滥俗的故事,可能很多人都不愿意听了,
母亲早逝,弟弟生病,需要钱,挣钱,攒钱,养家糊口。为了谋生,到处碰壁。事
实上,就是这样。
林红在酒吧,唱歌,也卖酒。也——陪客人吧。林静每一低头,如墨的长发就
遮盖了满脸。她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你带着孩子,也——去了夜总会? 陈铁民问得艰难。
林静抬起头,看着陈铁民。慢慢地,但却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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