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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向陈铁民,只讲述了她的前半部生活,那部分说得出口,也讲得清的。更
深一层,难以启齿的后半部,林静没说。这也是林小强为什么穷追不舍,一直敲诈
她的原因。她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么多年来,就是为了这段生活,她和林静,才
背井离乡。
在北林,除了生长寒冷,无垠的冷,再有的,就是无边的穷了。那山,那水,
那清凉的景致,对她们来说,毫无意义。山不能当饭吃,景不能当衣穿,再清新的
空气也不能当钱花,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过好日子。陆续地,男人出去了,凭
苦力挣钱,力出了,汗流了,有的甚至把手或脚、一只腿,都留在了工地上,可是,
拿钱的时候,他们拿不到应得的工钱,他们受骗了,上当了。北林男人的脾气爆发
了,他们打包工头,打一切不顺眼的人,还打有钱人,最后,把自己打成了命案在
身的逃犯,回不来了;女人们呢,没有了男人的指望,也结伴,三三俩俩地出去,
她们开始,也是抱着卖力气挣钱的希望,可是她们的力气似乎没人稀罕,不好卖,
城市的女工都在大批下岗,那些力气还在那存着呢,谁还缺她们的力气呢。慢慢地,
她们实在没什么好卖了,就卖春吧,只有皮肉还稍许能赚点钱,别的岗位,实在没
她们的空儿了。“黄色娘子军”,由此得名。
可是卖春,也没有使她们富庶起来。
林静对故乡的记忆,就是那里太冷了。冬天出门,无论你穿得多厚,即使披上
一床棉被走出去,也会马上被严寒打透全身,那脑袋里的脑浆,只一会儿,就冻成
了坨儿,不能流动。
走在冰天雪地里,脚冻了,手冻了,耳朵冻了,脸皮也冻了。林静记得她出门
倒水,一盆水刚扬出去,两只手就粘冻在盆沿上。
因为冷,这里人烟稀少,下午的三四点钟,街道上已经不见行人。放学回家,
猛听得远处的狗吠,人就吓得一激灵。白天夜晚,那都是一个因为冷,而静得怕人
的世界。
夜晚的室内,伴随的也依然是冷。炉火灭了,炕也越来越凉。林静和林红那时
睡觉只有一条被子,她们两个各抱各的膝盖,膝盖对着膝盖,像母亲子宫里一对胞
姐妹,太冷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抱住自己身体的一点热气,不被寒冷抵掉。冷,
已经像瘟疫一样让人恐惧,侵蚀得人发慌。
林静家发生那件可怕的事,是冬天,快过年的时候。这里的冷,天地就是一个
天然的大冰箱。人们为过春节买的鸡、鱼,或几块猪肉,都埋在自家园子的雪地里。
雪地里埋东西,是各家各户的秘密。林静她们四五岁时,家里大人出门,还可以门
不闭户的,没有事。到她二十多岁,长大了,十几年的变化,就有贼出没了。小偷
光顾过谁谁的家,偷走了一块猪肉,或一袋米——更多的人家开始发生失窃事件。
雪地里冻年货,最初只是埋一下,为冷冻,保鲜,可是慢慢地,人们开始埋出技巧
了。在有东西的地方,平整好,并浇上水,水迅速冻成冰,冰上面放些烂白莱、倭
瓜,都是秋天里腐烂的,准备喂猪的冬莱。而在另一处什么都没埋的地方,此地无
银地画上圈,里面也简单放几样猪皮、鸡爪,好像吃剩的,只剩这些了,不嫌就拿
去吧。
大家埋藏东西的办法很有点像后来电影上,百姓对付日本人而藏起的兵工厂,
指东为西,虚虚实实。小偷很气愤,有时,会在一个晚上,把某一家地里的园子,
刨个稀巴烂,像给犁了一遍。遍访各家菜园雪地,偷节年的食物,孙明的表弟,林
小强就是其中之一。
林小强他妈四十岁了才生下他,而北林镇,四十岁的妇女,生完十个孩子的都
有。他妈老年得子,真是比眼珠还金贵。林小强的爸,是被他后来气死的。五岁的
林小强,吃母亲奶,还要抱到怀里吃。六岁的林小强,凭着打架拳头硬,上下学都
有男同学背书包。十五岁的林小强,初中没毕业,已经有几任女朋友,那时候,大
家眼里他就是个流氓。
初中没毕业,林小强因为招惹了一个有势力的人家的姑娘,终于倒霉了,进了
监狱。他妈也在那一年,被他难为死了。再出来,他就成了彻底的二流子。二流子
从小没出过力,成人了他也不习惯出力,只有赌,用赌解决饭食的问题,用赌解决
漫长的日月。再到后来,林小强赌上瘾了,即使一天都没吃饭,他也能耗在赌桌上。
缺钱靠赌,赌为赚钱。每天从赌场上下来的第一个念头,林小强就是找钱,找到继
续去赌。
林小强的生活从此分为两大块,弄钱,赌钱,反反复复,只要他张口,必是借
钱。孙明这个表哥都怕了他,见他来,先告诉他,没钱,即使有,也不会借给他去
赌。林小强就不再费事儿,开口借也是碰钉子。他开始偷。
这天晚上,林小强来到表哥家,他是想偷点可以偷的东西,换钱。要过年了,
家家都有储备。林小强悄悄来到窗前,他想先观察一下,再下手。这时,他看到了
让他惊骇的一幕。
那也是林静一生都不愿意再回想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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