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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民坐在写字台前,屋内很冷,可是他的心很热,如沐春风。他在看林静的
信:卿虽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我步行,君乘马,他日相逢君当下。
没想到,林静还是一才女,教音乐的,原以为她只会蹦蹦跳跳,唱几嗓子,没
想到,肚子里有墨。陈铁民喜欢读书,在警队,有秀才之称。《风土记》中这四句
话,被林静用来,很出乎他的意料,这还是上次帮了她的忙后,她给自己写的。
陈铁民觉得奇怪,只要一人坐下来,脑子里忍不住就会想到林静,这个有着忧
郁眼神儿,怎么都看不透的女人。天下可同情的人很多,滥用感情,也不符合自己
的职业习惯。可是,林静像一桩破不了的案子一样,一直让他牵扯记挂,似有蛛丝
马迹,又像风平浪静,本想放手不管,又有些欲罢不能。那晚,林静说过自己的故
事,长时间地不抬头,她抬不起头。
泪水,房檐儿的滴水一样,隔一会儿,啪嗒一对,隔一会儿,啪嗒一对。他很
想伸出手,拍拍这个懑了一腔悲伤的后背,可是他没有,他在沉思。
陈铁民是怀想妻子的,这种怀想,曾一度折磨得他吃不香睡不好,离婚手续都
办几年了,有人介绍,他根本打不起精神,不打算再找女人,他的心里,已经没有
女人的空儿了。
妻子长得确实漂亮,漂亮的女人,事儿多风险也大。她不安医生的角色,经常
倒班使她觉得辛苦。时间长了,很烦,想改行。陈铁民试着求过人,可是没办成。
妻子看着周围一些人陆续出了国,有公费的有自费的,她也很动心。陈铁民都不知
道妻子是通过什么渠道出去的。后来才明白,是她的一个患者,一个有钱人,他使
妻子实现了心愿。
但是,据说她出去后并不好,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当高级护工,护理一
个非常老的老头儿。后来,老头死了,留给她一笔钱,算是奖赏。然后,她又找了
个人,生了孩子。那里的生活究竟怎样好,陈铁民无从想象,也无从猜起。他不明
白,妻子热爱那里的什么。相比林静,他觉得她们是两个世界的女人。年龄差不多,
可是心性,如此遥远。
陈铁民喜欢读林静的信,当年服兵役时,陈铁民算得上文学青年。那时,他用
不多的津贴,订阅了《山西青年》《中国青年》等很多杂志,并报名参加刊授大学,
写散文,写小说。陈铁民那时一心想当作家的,他除了训练,就是读书。后来分到
了刑侦连,可能因为文学的因素吧,高度敏感的他,像懂心理学似的,一次执行任
务,小组里数他表现出色。转业后,就分到公安局,搞刑侦了。除了工作,一有空
闲,陈铁民就喜欢坐下来看书,看书,成了陈铁民枯燥生活的另一种补充,使他不
像那些警察,喝酒,攒局儿,打扑克。陈铁民不上班的日子里,更像一个善于思索
的社会学家。那张旧写字台,是他多年的伙伴。现在,坐在这里,读林静的信,他
觉得世界似乎重新开启了一道光亮。
有敲门声。
陈铁民趴门镜一看,是林静。
对不起,我打电话,你关机了。
陈铁民看那个黑色的大手机,没电了。
我在附近买东西,也给你儿子捎了点。林静的手里是两大包食品。
小家伙去我妈那了,我爸病好了。我也可以轻松了。快请坐。陈铁民接过东西,
去给林静倒水。说我知道你来了。
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闻香识女人嘛。
林静的脸就红了。她非常爱脸红,在这个没有羞涩的时代,她的脸红,显得非
常稀缺。陈铁民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比哭泣、苦脸,好看多了。
林静今天来,特意打扮了一下,她戴了博士伦,还化了淡妆,穿得也很职业,
半高跟鞋,套装衣裤,使她像个高级白领。
陈铁民的家,是那种两室的老房子,灰旧的家具,沙发跟林静买来的二手货差
不多,坐上去,有高低不平的陷坑。陈铁民告诉她,他有个战友,经商的,刚出国
了。几年内不会回来,让他帮助照看房子。他打算,让林静她们,搬到那里去住。
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住人也住不坏。
林静望着陈铁民,她不再低头,也不说话。
她的泪花,盈在眼里,像两枚晶莹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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