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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丽十月九日生下个儿子。因为早产,包在襁褓里的孩子像一只脱了毛的小鸡,
浑身的皮皱皱巴巴,两个坐骨尖尖地凸出来,十根手指跟十根火柴棍儿差不多粗细。
因为下地时憋了气,魏妈把他倒提着在屁股上拍打了好几下,才哇一声哭出来。
繁丽躺在床上虚弱地问:“孩子长得像谁?”家慧分明看出长得像家廉,却骗
她:“像你,跟你一样白皙,漂亮。”繁丽失望地说:“我希望他长得像家廉,像
家廉才好。”家慧和魏妈互相看看,都不敢接话。魏妈把孩子擦洗干净,四肢合拢,
用小被子紧紧缠裹得像根蜡烛,抱过去放在床里,说道:“过去暖暖你娘,跟她求
口饭吃。”
家慧问玉芝:“鸡汤煨好了吧?”玉芝说:“早就煨烂了。”家慧问:“黄豆
放了吗?”玉芝说:“放了。”繁丽说:“我不想吃东西。”家慧说:“得吃,你
得赶紧发奶。”玉芝说:“先把奶头给他嘬着,不然奶水来得慢。”家慧帮着,教
繁丽怎么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魏妈说:“找谁给这孩子取个名儿?”家慧说:
“叫大伯取,大伯是这屋当家的。”
可是,给孩子取名的事,家礼一直拖着,一味地说:“我读的都是旧书,想得
起来的名字早过时了。”
孩子满月这天,家义天黑偷偷跑回来一趟。家礼像遇着救星,鼓动说:“还是
二伯给侄儿取个名。”家义客气说:“你是大伯,应该你取。”玉芝一旁说道:
“他呀,取名字比人家繁丽生孩子还难。”家义说:“真要叫我取,我就取个单名
叫洋,汪洋。你们看咋样?”家礼默了一会儿,颔首道:“这名字好,好!”繁丽
也说:“是不错。”玉芝说:“这是大名,小名叫啥?”家礼说:“现在都不兴取
小名了。”
家义坐了不大一会儿就走了,临出门时,背开繁丽,悄悄把一个月的工资掏给
家礼,说:“这个你替我交给弟妹。”家礼问他:“这么多钱,你咋不自己给?”
家义窘迫地说:“我怕她不要。”家礼说:“你还没成个家,也该攒些钱。”家义
淡淡地说:“钱挣了,总不是花的。”家礼问:“她要不收咋办?”家义说:“那
就放在你手里,看他们娘俩缺啥,就给他们买点儿。”
章婶和国华拿了两斤红糖也来看繁丽。繁丽推让道:“这东西都要计划,留着
你们自己吃呗。”国华说:“男子百日不断姜,女子百日不断糖。你现在正用得上。
这还是德成专门找人批条子弄的。”
章婶送的是个布兜兜和两条连脚棉裤。兜兜上绣着三只金黄的葫芦,绿色叶蔓
蜿蜒盘缠着十分醒目。繁丽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着,对细密的针脚大为叹赏。“这是
谁绣的?绣得这么好!”国华说:“手工是我妈的,图样子是我伯画的,他说叫个
啥瓜瓞绵绵。”她转过脸问章婶:“是这个词吧?”章婶说:“你伯的经文篓子我
哪弄得清。”国华说:“绣是你绣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转脸对繁丽说:“我
生老大的时候,想要她帮着绣一个,她都不肯绣,说是眼睛看不见了。现在给洋洋
绣,她又看得见了。你说叫我咋想好。”章婶笑着说:“你这张嘴,真是踏你老子
的代。”
坐完月子,汪洋交给玉芝带着,繁丽又去上班。和家礼商量好,她每月在生活
费之外,再多支十二块钱的保姆费。
繁丽发现学校里有两个老师不再来上班了,又来了几个新面孔。她还是带语文、
美术、自然三门课。老师们看她,表情和眼神上与以往有些不同。她对一切都淡淡
的,不主动和人交谈,人多的地方尽量不去,除了上课,平常很少说话。
一天,老师们都在上课,繁丽因为渗奶,衣服上洇了一大块,正背对着门把一
块干袱子往衣服里塞。刘玉堂突然钻进来,把她吓了一跳,骇然问道:“刘校长,
你进门咋一点声音都没有。”刘玉堂顾不上回话,两只肉眼直瞪瞪地盯着她的胸脯,
黑黄的脸因为激动竟然生出一层红晕,说道:“孟老师,你真比杨贵妃还要丰满些。”
繁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冷着脸说:“刘校长,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还要备
课。”刘玉堂嘴里说着:“不忙,不忙。”也不知是说自己不忙,还是说繁丽不忙。
繁丽拿支笔在手里,低头改作业,不理他。
刘玉堂看看门外,往她桌子跟前凑近两步,问道:“孟老师,你咋总不愿意听
我说话呢?”繁丽头也不抬,问道:“你还有话说吗?”刘玉堂说:“有哇,咋没
有。”他把两手伸在胸前,脖子缩进肩膀里,说道:“你现在是个寡妇,我老婆也
不在,你就答应我,成一回好事吧。你那奶流了也是流了,不如叫我帮你嘬一嘬。”
繁丽随手抄起桌上课本用力一掼,用少有的大声说:“刘校长,你要再这样放
肆,我就喊人了。”刘玉堂涎着脸说:“你喊我不怕,你是个寡妇,别人会说是你
勾引我。”
繁丽气得嘴唇直抖,漫无目的地把作业本和课本摞在一起,在桌上顿得砰砰直
响。刘玉堂见她说不出话,就想上来搂抱。
繁丽情急之中抓起一把裁纸刀握在手里,咬着牙说:“你再上前一步,我们就
以命抵命。”刘玉堂看着眼前寒光闪烁的刀子,气焰顿时收敛下来,凶巴巴地拿眼
睛盯着繁丽,说道:“我是看得起你,想不到你这么不识相。”一边说一边倒退着
溜了出去。
繁丽站在桌前,一时竟回不过神。内心的屈辱,孤独无助的惶恐,害怕被人知
晓的担忧,对刘玉堂的憎恶,纷繁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让她感到郁闷和绝望。晚上
搂着汪洋躺在床上,听见墙外有谁在唱山二簧的曲子。声音袅袅地传过来,如哭诉
一般高亢,凄婉。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思老娘,想骨肉,珠泪不干。
我好比南来雁扶群飞散,
又好比浅水龙久困沙滩。
又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又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
繁丽听着想着,觉得句句唱的都是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泪不能禁。独自面
壁,陪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种痛苦中的寂寞,真正是欲诉无言。
转眼学校放寒假了,刘玉堂把繁丽叫到他办公室,无头无尾地问了句:“你想
好了吗?”繁丽离他远远地站着,冷冷地说:“我没什么好想的。”刘玉堂手上拿
着根长木尺,在掌心叭叭地拍着,黑黄的脸在光线黯淡的屋里显得更黑,混沌成一
个没有轮廓的面具。“你别忘了古人有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要是顺了我,我
不会亏待你。”繁丽咬着嘴唇,故意不拿正眼瞅他。刘玉堂把尺子往桌上一摔,说
道:“那行,下学期你先别急着来上班,等学校通知吧。”
繁丽感到不妙,但还怀有一份侥幸。过了年,各个学校都开学了,却迟迟不见
有人通知自己。繁丽知道,自己的饭碗丢了。
家礼和玉芝见她没去上班,都不敢问。玉芝说:“这娘俩要是没了来路,我们
可咋拖累得起?”家礼说:“这事只有找家义,看能不能通过德成的关系,跟学校
说说。”
在此之前两人有过约定,以后见面,家礼不来学校,家义也不回益生堂,把说
话的地点安排在章达宣家里。士霞事先到学校给家义送过信,等家礼到章达宣那儿
时,家义已经坐着等他了。
家礼说:“繁丽在这儿无亲无眷的,只能靠我们。你要能帮忙,给她帮帮忙吧。”
家义说:“茅山好几所学校,像繁丽这样无缘无故被开除回家的,已经不下十个。”
章达宣问:“找德成想想办法咋样?”家义摇摇头。“这个关口谁敢出来说话,大
家都恨不能把舌头取下来藏在裤兜里。”家礼发愁说:“这可咋办,学贤才回家,
这又回来一个,谁都帮不了谁。”家义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说道:“大哥,
这点儿钱你给繁丽带回去。”家礼不接,说道:“她不能总花你的钱。”
章达宣在一边辛酸地笑说:“老二快成及时雨宋公明了。”家义把钱搁在桌上,
说:“给钱的事儿,对谁也不要说。”家礼瞥他一眼,把钱卷一卷揣进兜里,说道
:“你放心,我知道这里头的厉害。”过去他对家义的谨小慎微很不以为然,现在
看看外面风声鹤唳,不得不慢慢开始认同他的做法。家义说:“我先走,你再坐会
儿,别一起走。”说完就匆匆出了门。
章达宣说:“耀宗要是活着看到你们弟兄弄成这样,心里真不知会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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