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真相(4)
" 臣妾无状,深夜惊扰,还望皇上不要责罚……"
黑眸微闪,眼底划过了一抹亮灼的异彩,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笔放到翡翠玉雕
笔搁上,敛着斜飞入鬓的眉,看着她笑得颇具玩味。
" 深夜不眠,却是踏月而来……想朕了吗?"
她低眉浅笑," 皇上何必来取笑臣妾……"
半夜觐见,非是紧急军务,不得惊扰圣驾,否则,即便是重臣,也要按越矩
犯忌处置。她是一介宫人,却轻而易举地来了暖阁,没有训斥,没有阻拦,这在
旁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恩赏。
他片刻不语,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似笑非笑,含了一抹意味深长,"
你不想朕,朕可是日夜牵挂你……想那符望阁果真比不得皇宫大殿,竟是让你乐
不思蜀,一去不返……"
他说允她时间,可并非无限期地等待。
足下,是百鸟朝凤莲花团绣的红毯,繁复而华美。景宁缓步走过去,随手从
案上拿起墨锭,在那一方冰纹胭脂晕的端砚上,垂直地打圈,轻轻碾磨,直到乌
汁氤氲散开,溢出了一抹或浓或淡的墨香。
夜月佳人,素手添香,是大多男子梦寐以求的。
而他,有后宫的佳丽三千可供举案齐眉,共剪西窗,唯独是这暖阁,只有她
一个人来过,这墨、这砚,除了随侍的宫人,也只有她一人碰过。
" 是皇上的意旨,将臣妾贬至北五所,臣妾修身养性,静思己过,也不过是
遵照皇上的意思办……"
合上了手里的那本奏折,他将另一本拿过,摊开,却并不急着去看。她深夜
不眠,特地来暖阁走这一趟,总不会是要与他闲话家常的,可这么一圈一圈地打
太极,他倒也不想扫了她的兴,索性奉陪到底。
" 那你可悟出什么道理来了?"
此刻,暖阁内并无其他人。李德全推开殿门之后,便关了门,站在外面守着,
静谧悠深的夜里,唯有迷离的烛火跳跃。墨锭辗转在端砚上,玉石相挫,滑出了
微微声响。
"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苦,爱恨离怨苦,求不得苦,放不下苦……
臣妾以前不懂,可自从进了景祺阁,自从经过仁宪皇太后的细心教导,现下已略
微有了些领悟……"
景宁说得很慢,没什么底气,却兀自死撑。
她知道,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仁宪皇太后的,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一贯是
小心翼翼,生怕勾起他的嫌恶。可她却不得不说,尽管那是多年的心结了。
他摩挲着案上的折子,目光凝在一处,倒也没责怪,却看出了她的底气不足,
不急着戳穿,反而淡淡一笑," 哦?母后……也经常去景祺阁说佛吗……"
景宁心里稍安,转瞬轻轻点了点头," 皇太后心善仁慈,垂怜我们这些冷宫
中的女子,时时劝诫,要将心放宽,莫要执拗……"
重音在后,一字一顿,她说罢咬着唇定定地看向他。
玄烨看出她眸间有一抹怯意,扯唇,想笑却笑不出来,闷闷地还生了一丝恼
怒," 朕的话,你不放在心上,旁人的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可朕怎的不知,
你何时成了别人的说客!"
宫里的女人之间,不是从来都不曾有真感情。她不过是刚进北五所两三个月,
竟然就对仅有数面之缘的皇太后崇敬有加,这话里话外的,还都透着庇护!
景宁见他眯起黑眸,知道他许是不悦了,忙去解释," 皇上的话,臣妾如何
敢忘。只不过,当初在景祺阁,若不得旁人提点,恐怕真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就
一去不返了……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何不善良一些,也算是为自己积福……"
明亮的烛火,照亮了那丽雪淡妆的容颜。
微翘的唇,微翘的眼。
景宁总是有些嗟叹,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妥协了,低着头,将那墨锭复又放回
梅花烙印錾刻的墨床上,兀自道:" 至于皇上交代的事,臣妾不敢怠慢,只不过
那佟太妃深居简出,最近几日也不过是见过两次面而已……"
她要如何说?
如今的北五所,早已戒严;如今的佟太妃,也早已魂归离恨天;真相,早已
呼之欲出,可她没有胆量告诉他。方才,仅是小小的试探,就试出他对仁宪皇太
后的疏离和厌恶,难不成,他也早已察觉先太后的死与仁宪皇太后有关?
若是那样倒也好了,自己也不必像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关键还牵扯
到了太皇太后。
" 这么说,已经开始有进展了?" 他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不知为何,很想
伸手掐她的脸,将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掐下去。
" 是有进展了," 景宁没抬头,自然看不见他的目光,吐出的声音却是小小
的,有些不情愿,可还是不得不说出来," 相信不日,便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
复……"
若是估计不错,今日之后就会见分晓。而她,将会给他带来一个很好的结果,
尽管那结果并不是真的。但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毕竟是他让自己一步一步地
踏进这两难的境地,若要怪,便去怪这光怪陆离的后宫吧,死者已矣,活着的人
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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