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出延津记十(3)
正是因为老鲁讨厌瞎老贾,怕老詹真把他搬来,与自己啰嗦;又觉得老詹后
一段话,信主和破竹子之间,又说得驴头不对马嘴,让人哭笑不得;为了与瞎老
贾和老詹都不啰嗦,便苦笑一下,又收下杨摩西。老詹和主没办成的事,没出面
的瞎老贾却办成了。杨摩西也是无意之中,沾了瞎老贾的光。自此,杨摩西白天
在老鲁的竹业社破竹子,晚上到老詹的破庙里睡觉。白天破竹子并不难,过去杨
摩西杀过猪,动过刀子;二者刀法虽然不同,但都跟刀有关系,很快就悟出了门
道;但到了晚上睡觉,出了问题。出了问题不是老詹的破庙睡不得觉,老詹的破
庙四处透风,正因为透风,伏天不热,正好歇息;而是杨摩西破完一天竹子回来,
老詹从乡下传教也正好回来,又要用晚上的时间给杨摩西讲经。别人学门手艺只
有一个师傅,杨摩西为了找一个事由,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白天一个师傅,晚
上一个师傅。白天在竹业社破了一天竹子,身子已很乏;晚上再听老詹讲经,容
易打瞌睡;听了半夜经,早上爬起来再去竹业社,破竹子时也犯困。这时才知道,
信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前一个月杨摩西还能坚持,一个月后,就感到一身不能
二任。杨摩西自生下来,没这么缺过觉。晚上听经打瞌睡老詹倒有耐心,等他醒
来再接着讲;白天破竹子打瞌睡,掌柜老鲁就急了。因为一打瞌睡,竹子就破残
了。破残一根竹子老鲁倒不怎么心疼,但因为破残竹子,耽误了老鲁别的好事,
老鲁就急了。老鲁虽然不喜欢瞎老贾的三弦,但喜欢高门大嗓的晋剧。老鲁本是
延津人,按说喜欢戏,也该喜欢河南梆子,但他和新任县长老史一样,不喜欢河
南梆子,喜欢外地戏。老鲁当年去内蒙卖砖茶,常常从山西路过,听些晋剧;一
开始他并不喜欢听戏,不但不喜欢河南梆子,也不喜欢晋剧;但听着听着,晋剧
唱起来,可着嗓门往外吼,不吼到破锣嗓子,不算唱到兴处;到了兴处,破着嗓
子又像钢丝一样,往上拐一个弯和挑一个高。不是破锣嗓子与自己有些相仿,老
鲁才喜欢;而是到了兴处,又拐个弯和挑个高,不知撞到了老鲁心里的哪一块;
这一块过去没发现,现在发现了;从此落下病根。但他与老史不同的是,老史喜
欢外地的锡剧,可以从江苏引进一个戏班子;老鲁喜欢晋剧是白喜欢,一个竹业
社的掌柜,养不起一个戏班子;唱晋剧的山西人,从来不到延津来;就是来了,
除了老鲁,也没别人听。县长老史天天能看锡剧,心头不憋得慌;老鲁常年看不
了晋剧,心里憋过了劲儿,只好在脑子里,走过去听过的戏。如《苏三起解》,
如《大祭桩》,如《天波楼》,如《凤仪亭》,还有《杀宫》等。老鲁走戏没有
固定时间,兴致来了,马上就走。有时一边在店铺看徒弟们破竹子,一边在脑子
里走戏。但他对戏文只想不唱,戏在脑子里走,他随着戏在那里摇头晃脑和挤眉
弄眼。知道的,知他脑子里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神经病。就像杨
百利在延津铁冶场看大门时,在脑子里走" 喷空" 一样。但走戏与" 喷空" 又有
不同," 喷空" 讲张致,有影没影的事,自个儿往上生编;走戏不能编,要记住
戏里的词,唱戏就讲不能错词。看似凭空编一个" 空" 难,其实记别人的话也难
;或者说,记别人的话更难。加上老鲁已经五十多了,记性大不如从前。有时摇
头晃脑、唉声叹气是入了戏,戏走得正酣;有时唉声叹气是想不起词,戏停在了
那里,自个儿在生自个儿的气。杨摩西第一次看老鲁在那里走戏,以为他犯了癫
痫疯,吓了一跳;后来知道是走戏,笑了。但他只知道老鲁唉声叹气是在走戏,
不知道唉声叹气还有分别。有时看着笑着,打了瞌睡,便把竹子破残了。把竹子
破残会有岔音;一出岔音,老鲁脑子里的戏就停了;或刚想起的词,又忘了。不
管是停戏,或是忘词,老鲁从戏里出来,抄起残竹就摔杨摩西的头;但他不骂杨
摩西破坏他走戏,也不骂破残了竹子,抄着破锣嗓子喊:
" 妈拉个逼,看你这败坏人的样子,就像老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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