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隐居日记(8)
我是在海边儿长大的,早已不是第一次看海了,难得的长情,每次看海都这
么激动。这次见着就不走了,大海啊,故乡,这次是返乡。
我们没停车,迎面来的,向后退的,一路全是海。
下巴颏儿顶在摇低的车窗上,披散的头发中间拂动的都是海。
T 跟着音乐用小低嗓子一起哼哼,风把音符扯碎了扔了一天一地—“穿过幽
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病冷。
我找了件军大衣裹上,还是冷。
现在已经将近四月,温度计的红线依然固执地留守在零度的位置。小时候虽
然在Q 市生活,我却已经忘了这儿的春天来得究竟有多晚。
现在,Q 市用它凛冽的海风提醒了我,狙击我们的到来。
也是个城市,不过小。
从前Q 市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城市:“一条街一座楼,一个公园一只猴儿。”
从前柏油窄马路下过雨之后呈现清新的黛色,闪闪发光;夏天的傍晚,洗完澡骑
着自行车出门,街上空空荡荡,带着海味儿的空气把衣服鼓成一张帆。五层以上
的建筑极其罕见,街道尽头停留着巨大的落日,探照灯似的把一条街都打成金色。
海边儿沙地上长满了槐树和喇叭花,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竖立着白色灯塔。
现在的视野里出现了双向六车道的水泥马路,新车在黄线之间穿梭来去,楼
群林立—像所有其他城市一样,Q 市也在膨胀。
在市中心的大街上闻不到海味儿,汽油味儿倒是分外熟悉,没有海蓝和天青,
没有波浪形曲线;第一眼就看见了水泥灰和尘土黄,全是不可转弯的直线条儿。
高迪说神的世界里没有直线,所以他的建筑世界里也没有。可惜只有一个高
迪,所以大多数城市都建造得像鞋盒儿套鞋盒儿。
冬春交替之际,北方的所有城市几乎都如同正在更换羽毛的鸟:灰暗,落拓。
所有建筑和街道似乎都是由灰尘组建的,深深浅浅的灰黄颜色;裸露着的土地、
板油、水泥、旧砖房,是一块块没有遮蔽的秃斑。城里,人多的地方邋遢,人少
的地方萧条,令人一见之下,顿时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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