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李况(3)
仿佛被吓呆了,少年木然地点着头。
“那你发誓,永远不对人说出今晚看到的一切!”
“我发誓。”满盈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李允最终还是哽咽着把誓言清楚
地说出来,“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就让我和七叔一样的下场!”
“回去睡吧。”李况慈祥地挥挥手,看着孙儿惊慌失措的背影,一种掺杂了
无限悲伤的复杂眼神在眼中升起,晃了几晃,越发蔓延开来。
靖平将军府七爷李甚的尸体是清早被李甚的长随发现的,霎时整个李府乱作
一团,早有人到越京府报了官。几个捕头勘查了现场,又询问了李甚诸多亲随,
逐渐把疑点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被李甚赶出李府的中州流浪士人徐
涧城。
随着越京府尹发出海捕文书,徐涧城很快在一间小客栈中被官府捕获,并择
日开堂审讯。
“您让我出堂作证?”李允望着面前蓦然老了十岁的祖父,惊愕地问。
“是的。”世袭靖平将军、李家的族长李况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脸色
惨白的李允,沉稳地道,“把你那天亲眼所见徐涧城和你七叔争吵动手的一幕说
出来,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证词……”
“不,我不去!”李允猛地后退了一步,语调激动地道,“爷爷,您从小把
我抚养长大,我自然不会出卖您……可是,您要我去陷害无辜之人,我无论如何
也做不到!”
“跟我来。”李况没有回应李允的拒绝,只是颤抖着手拔开房门的插销,蹒
跚地朝外面走去。
李允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看见祖父苍老的倦容。正是这个老人,将父母双
亡的自己从垂危中救出,若干年来以他一贯的慈爱和严厉孜孜不倦地抚育着自己,
若是没有他,恐怕世界上早已没有了李允这个人吧。
深吸一口气平息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李允慢慢跟在李况身后走向了建筑在后
院的李家家祠。
一门忠烈。
匾额上四个金字在余晖中熠熠闪光,却照不见大厅内挥之不去的抑郁和晦暗。
李况一根根点燃满屋素白的蜡烛,映亮了一个个乌木雕刻的灵牌。李允则习
惯性地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灵位前的香炉里。
“你心里在怨我,是吗?”李况关上门,眼睑似乎架不住深重的疲倦而微微
合了起来。
“孙儿不敢。”低了头,李允盯着地板裂开的缝隙,依稀有怨愤的目光从地
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人说虎毒不食子,我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还想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
李况惨笑了一下,满是皱纹的眼角不住跳动,“允儿,不是爷爷怯懦,想当年爷
爷带兵与霍图叛王作战,几曾贪生怕死过?爷爷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将你七叔一
案尽快了结,阻止他们进一步调查到你七叔的谋逆之举,保全我李家的百年清誉。
就算害了无辜之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李允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层层叠叠的灵牌,仿佛看见一个个纵马弛缰
转战沙场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荡开依稀的尘埃和血色,或远或近地忽闪而过。
“李府的一梁一椽,都是李家人用刀用枪、用血用命挣来的!且不提先祖靖
平大将军,你总还没有忘记你大哥吧。如果因为李甚那个孽障玷污了尧儿的威名,
你于心何忍?”李况的眼睛中也渐渐蓄满了泪,望着上书“李尧”二字的牌位,
益发显出老态,撑住供桌,似乎没了气力。
李允走上去扶住祖父,感受得到老人身不由己的战栗,那是怎样一种无可奈
何的痛苦!年长他十岁的长兄李尧,曾是天祈王朝军队里一个璀璨的神话,在庸
碌的天祈将领中如同灌木丛中一株秀拔的白杨。然而正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
之”这句话,几年前的饮马川一战,年仅二十六岁的李尧被霍图叛军围困,全军
覆没,尸骨无存。先帝景德帝涪新闻知凶信,竟破天荒罢朝一日,以示哀悼,实
在是天祈开国以来武将最大的殊荣。可是李允却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李尧死后,
李家的境况便江河日下,再不复以前靖平将军府的神威,而爷爷眉间锁住的凄凉
无奈,也越来越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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