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泉河
杨立强拿起电话,中心支行综合科的刘科长问道:“杨行长吗?你们行为什么一
下子下降了1000万元呢?”杨立强答道:“是066 基地一次转走了1000万元哪。”
“什么原因啊?”“还说不上来,正在搞调查哩。”“要搞快一点,资金缺口快一点
补齐呀。”“好,好。”那边挂了电话,老杨似乎觉得话筒很沉,吃力的放好话机。
他随之转过身,神色镇定,正要继续与朱久安的对话,电话铃声却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中支乐宝济行长打电话直接找他,言词十分尖刻,还把原来准备好的那句
台词也巧妙的抛出来了,又批评他影响了大局,而且话刚说毕,“啪”一下便挂了机。
他忍着性子听完,只能默默地承受,就像一把无形的钢刷扫过面皮,那滋味真正的难
受。
朱久安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忙询问上边说了些什么。杨立强平静的说道:“没有
啥,还是追问1000万元资金缺口的事。”
接着杨行长唤来李海洋,说道:“我看066 基地的事要抓紧点。小李,你和石奇
下午就去066 基地先做侧面调查,明天仍按原计划去找王科长。朱监察,咱俩现在就
去各开户企业跑跑,既征求意见,密切关系,又了解企业的资金状况,争取揽回一些
企业存款。”小李应允而去。
朱久安见老杨没有再问原来的话题,便也按住了话头。他陪着杨行长登门走访企
业,一直跑到了晚上,也没有揽回多少存款,只好回到了县支行。
j 行青埂县支行在鹤鸣街与灵石路交叉十字口的西北角,是一座每层12间的五层
转角大楼。这是九十年代初, 县j 行从老城区偏僻的小四合院迁出时新修建的,隔着
一条街东邻着新盖不久的政府大院,而政府大院对面正准备修建广场。支行的家属楼
就在支行转角楼的西北方向,靠一条通道连接,两座楼的位置很像自行车的两个脚踏。
东边天际刚裂开一条细缝,透出一隙微光。一夜没有睡好觉的杨立强,就从家属
楼下来走到支行院落,又信步走出大门, 来到待修的广场。
这儿推土机已推平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村民的菜畦,据说征地中的纠纷没有处理
到头,只好暂时停工。
他站在这半截的广场上,联想到自己也有一肚子不顺畅的烦恼,苦笑了一下,叹
道:“这真是‘野草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天天生’啊!”
今天是星期日,少了急匆匆上班的人流,显得比往日宁静。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的
空气,遥望东方,晨起的太阳开始露脸,而且不断地变化,由赤红到桔黄再如明珠,
越变越耀眼。春风徐徐吹来,温暖和煦,令人心旷神怡,新的一天多美好啊!他的心
情也随着越变越好,身体里那些极有活力的细胞又开始复苏。
李海洋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到了他面前,才缓口气,说道:“杨行长。你起来
的真早!”杨立强诧异地问道:“你咋知道我在这儿?”李海洋就笑道:“我刚翻起
身,就从那个窗口看见了你。”边说边指了指他住的j 行大楼五楼单身宿舍。
顺着他手指望了一望,杨立强笑道:“一览无余嘛!”接着问道:“昨天下午的
事办得咋样?”李海洋用手指梳了梳头,说:“我和石奇昨晚回来的迟了,怕影响你
休息,就没去汇报。总的说,事还算顺利。我们先找见066 基地出纳员小吴,凭着我
和他多年的老交情,他帮我俩见到了王科长,把咱行那些旅游包礼品也送给了他们。
我把你诚心诚意要见他一面,请他吃顿饭的意思说了。王科长支吾了一阵,说了些感
谢话,答应今天九点在办公室等着咱们,但饭是绝对不去吃的。”
杨立强又问道: :“后来呢,再没有问出什么情况?”李海洋搓搓手说:“王科
长那儿守口如瓶。我俩后来和小吴一起出来在外边小饭馆吃了顿饭。小吴说小五子为
要工程款的事,和王科长吵过一次,还说要去找他郑哥搭话。王科长心里有些反感,
g 行的小于见缝插针再做些工作,才使这笔款转走的。他还说,眼下066 可能还会划
拨五、六百万元资金,这就看咱们能不能争取到手了!”
杨立强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即让李海洋去通知朱久安与石奇,约定八点半准时出
发。
他们一行人九点按时到了王科长办公室。房子里墙壁雪白,打扫得很干净,陈设
简单,靠窗是一张大办公桌一张椅子和一个大文件柜,靠门这边只有一个三座的木制
沙发,前边放着茶几。中等个头,精明强干的王科长见面先道歉,声明因买设备材料
需要,不得已才把1000万元转到g 行,再三热情地说下次来了款项一定存到j 行。
杨立强坐下来先把监察员朱久安介绍给他,开宗明义说这次主要是来征求意见,
表示诚意的,希望两家能继续密切合作。王科长见郑光伟没有来,而是来了位监察员,
也猜着了几分,心想县j 行这回倒较真了。不过,他还是平静地说:“服务各方面都
挺好,没啥问题。”杨立强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小包工头小五子和我们行的郑
光伟称兄道弟的,我们想在这儿了解一下,看有没有得罪你们的地方。”
王科长也就笑着说道:“小五子说他和小郑是表兄弟,这几年老打着小郑的旗号
在这里包点活干。下苦人嘛,找点活干没什么,就是他做的活质量差,按合同扣罚了
五、六次,但都让他表哥小郑说人情把钱给完了。这次他包的活路较大,一下子扣了
三万元,大概j 行现在不管基建拨款了,没见到小郑这次来说情。”
李海洋笑了一下,说道:“小五子咋能和小郑是表兄弟呢?八竿子搭不上,只算
个酒肉朋友。”朱久安哼了一声说:“不这样套近乎,咋能唬住人呢!”
杨立强诚恳地对王科长说道:“我们了解郑光伟的问题,一来对他做的不对的地
方,向你们表示道歉;二来要对他的事严肃处理;三来表示我们支行纠错的诚意。后
边的事嘛,还希望能相互支持,真诚合作。听说你们最近还要划拨一笔款子,请这次
就存到我们j 行吧!”
王科长故意一愣,说道:“我没有听说呀。”忽而又笑道:“杨行长,你别瞎蒙
了,以后有钱会存到你们那儿的。”杨立强等人见话已如此,也只好告辞。
他们乘轿车出来,见基地侧门那边乱哄哄的,低胖的小五子在那里指挥着,有两
辆农用汽车拉着人和行李及一些施工工具,鱼贯而出。李海洋望了一眼,说道:“看!
小五子跑啦!”
原来,小五子昨天晚上直接寻到郑光伟家里,当得知小郑已经没有能力将所扣三
万元鼓捣出来以后,也就把那张微笑献媚的“老弟”面皮揭得一干二净,脸上漾出几
分冷笑,那只斜视的眼珠跌进眼角,只露出冷漠的白仁,低沉而沙哑的说道:“实在
对不住呀,我这小本买卖一下子亏了三万元,血本都赔进去了。我给你的那两万元,
退给我把,让老弟也少赔点!”
郑光伟脑袋“嗡”了一下,气呼呼地说道:“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两万元,别血口
喷人!”小五子沙哑着声音冷笑道:“我每次给你三、五千元时都录了音,赖不掉的。
把这些事抖落出去,我没根没底,社会游民一个怕啥的,你郑哥就得好好地想一想了。
这么办吧,我贷的两万元是你担保的,那笔款你就还了吧,咱俩算扯平了。老弟走啦!”
郑光伟气得瘫在沙发里,一叠声的骂道:“真是个过河拆桥的家伙,二痞子,赖
皮狗!”
杨立强从066 基地回到家里,两个孩子都吃过饭上学去了。姐弟俩今年一个参加
高考,一个参加中考,星期天也忙着补课。妻子张文君把菜先端出来,又端上来他最
爱吃的肉丝面条,笑眯眯地催他吃饭。
杨立强扒拉了两口,吃不下去了,一脸焦躁。张文君软声细语地劝他:“看你这
个人,平常老教训别人要懂得‘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道理,放到你身上,咋就不
灵验了。愁有什么用处呢?越愁越解决不了问题。急又有什么好处呀?越急越与事无
补。别一个劲儿的把弦绷紧,把自己给绷断了。回到家里,将一切烦恼都抛到脑后吧,
该吃就吃,该笑就笑,活的轻轻松松的,出了门哪怕把弦再绷上,人也好放点心。”
听着妻子劝说,杨立强的情绪缓和下来,但还是叹口气说道:“跑了一个早上,
066 基地转走的1000万元拉不回来,想争取新划拨的款项,一时也办不到啊。这么大
的资金缺口,怎么填补哇!”
张文君也替丈夫着急,只是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忽然鬼使神差的蹦出一
句《龙江颂》里的台词:“堤内损失堤外补嘛,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句话倒把
杨立强提醒了,他抓住妻子的手高兴地说:“讲的好!”然后端起饭碗“唿喇、唿喇”
地把面条全吃光了。张文君其实并不知道堤外该是怎么个补法,但见丈夫吃完了饭,
心里也就甭提多高兴了。
杨立强首先想到了老同学,县司法局局长林茂生。虽然在他那里拉不来大宗存款,
但林局长的老婆马明芝是县土地局的财务股长,这段时间“征地热”, 总能聚拢一些
资金的。于是,他叫上石奇,带着礼品包乘车去了土地局家属院。
还好,两口子都在家。马明芝开门一看是杨行长来了,热情的不得了,又是递烟
又是倒茶。杨立强让石奇递上三个旅游包,说道:“一家三口人一人一个,我们j 行
的宣传品。”
马明芝接过手来,这边翻翻那边看看,喜欢地说:“挺精致,挺实用的。能不能
再拿两个,让我给我们局长送去。”林茂生正招呼着老同学,转过脸生气地对她说道
:“咋这么脸厚! 还想着拿别人的东西巴结你们局长!”马明芝就迎上前来,对着丈
夫的脸,叱道:“脸厚咋啦!老杨是自己人,在他面前就不敢随便说话啦? 巴结局长
又咋啦,你这样的酸局长还没有人巴结呢!”杨立强就哈哈笑着把两口子拉开,对石
奇说道:“你阿姨喜欢这个包包,就多拿几个,取上四、五个吧。”
石奇提着五个包上来,马明芝双手接着,嘴里却客气的推辞,说道:“拿得太多
了,少给两个吧。也罢,既然拿来了,就让阿姨也舞一舞人去!”林茂生坐在杨立强
身边嘟哝说:“家里小东西那么多,还爱占小便宜,拿这种人真没办法!”杨立强就
笑着安慰道:“你是搞司法的,嫂子大节上不糊涂就行啦! ”
说了一会闲话,杨立强转入正题,请马明芝想想办法。马明芝皱了皱眉头,面有
难色,说道:“1000万元的存款怕难搞,凑合一半还可以想想法子。”
杨立强心里一喜,忙说:“500 万元也可以嘛,你们在j 行有户头,就先存到账
上。”马明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对杨立强说道:“你也给我帮个忙吧。我女儿
林淑惠在省财院上大专,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了就安排到你们行里,咋样?”
杨立强答道:“行啊,支行还缺少科班出身的会计人才哪,我早点给省行推荐,
到时候招聘过来就成啦!”林茂生气愤地叱道:“你这个人该咋说哇! 淑惠才上大一
嘛,安排工作还得两年哩。你就这么样的和人讨价还价!”
马明芝忽的站起来驳斥:“你是吃饱饭闲事不管,女儿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看
你说得多难听,我是求他叔帮忙哩,咋能是讨价还价!”杨立强忙堆笑脸说道:“嫂
子的话对着呢,这也是给我们行早早推荐人才哩。我还得感谢呀。”
马明芝一听,心里怪舒服,一脸兴奋地对杨立强说:“年初我们的局长才调整了,
新局长叫吴山峰,你还得求求他去。可千万别说你先找到我这儿,要把人情面子都留
给人家。只要他吐口,我这里就好办了。”
杨立强想了一下,问林茂生道:“吴山峰是不是比咱们低两级的同学? ”林茂生
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你找他应该说没问题吧! ”
果然,吴局长的话很好说。他也是新来乍到倚重着马会计,让杨立强去找马明芝。
杨立强到街道话亭给马明芝打了个电话,她就答应明天中午那500 万元就可以到
j 行的帐上。
这件事办得让杨立强振奋,便又马不停蹄的去找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的老同学苏
志明。苏副局长说可以存放300 万元,但还是需要见见新任的局长王奇,虽然人家年
龄小很多,尊重人家的意见还是为好。
王奇的家在外县,杨立强就带上苏局长赶了近百里路见到了年轻的王局长。王奇
被杨行长的诚心所打动,就全权交给苏局长去办,这下子明天又落实了300 万元存款。
杨立强请二位局长吃过饭,再赶回来,已经晚上十点了。
回到家里,两个孩子已经休息了。张文君把电视声音放到很小,坐在客厅里焦急
地等着他。见他回来,便急忙问他吃了没有,说着就要去厨房热饭。
他挡住了妻子,把下午的收获高兴地告诉了文君。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张文君
放下心来,微笑着对他说道:“你们中支那位叫齐夏阳的,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副行长
吧,下午给家里打来电话找你。听说你不在家,就留话给我,让你不管什么时候回来,
都给他回个电话。这是电话号码。”说着递上了一张纸条。
杨立强拨通了电话。齐行长问道:“你下午哪里去了?1000万元的存款缺口能不
能补上?要不要我帮忙呀!”
杨立强就把下午跑的结果告诉他了,且说道:“我明天还要继续跑哇!看来补齐
缺口没有多大问题啦。”齐行长听了非常高兴,说道:“这下我就放心了。本来我想
在大泉市找几家企业,给你们那里先转存几笔款子,度过这个难关,但这都是权宜之
计,只能过过桥。解决根本问题还得依靠自己的支柱客户。就这样吧,希望你保重身
体,再见。”
不过,他有一个隐秘没有告诉杨立强,那就是昨天下午乐行长召开了行长办公会,
提出若青埂县支行三天之内补不上存款缺口,就决定先停止老杨的职务。
张文君关了电视。等杨立强洗漱完毕,她已经铺好了被褥。
两人躺进被窝相互的对望着。张文君想到刚才盯着他背影洗脚的情景,腰弯着,
脚伸在水盆里,双手还忙的展开报纸读着,那样子勾起了一个久远的回忆,“扑哧”
一笑,深情地说道:“我七岁上就认识你了。你知道先见你哪里吗?先见你的后脑勺。
还是我爸引着我和文殊姐去涌泉河堤上,专门看你去的。我爸说你是他们班里最好的
学生,学习特别刻苦。他是叫我和姐姐去受教育的。我印象中那是个大热天,你坐在
涌泉河边一块大石头上,脚泡在水中,两手捧着书,专注的背诵什么,像个小瘦猴,
穿的小褂子上补着两块大补丁,头上留着一块像瓜铲的头发,一圈儿硬棱,四周剃得
光光的。爸说农村人没钱理发,都是用剃头刀给孩子剃成的。姐姐就笑着说像个鳖盖,
叫你鳖盖头,还让爸训了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就心疼你,觉得你挺可怜的。
谁知道以后真的和你泡到一块,在一口锅里搅着一辈子勺把呢!”
杨立强就“忽”的一下把张文君揽到怀里,抚摸着她的身体说道:“你真好!这
是涌泉河的白胡子爷爷赐给我的良缘。大概就是在你说的那一天吧,我捧着书背课文,
背着背着就迷糊了,忽然见到白胡子爷爷坐在我对面,笑着对我说,孩子,好好念书
吧,你媳妇看你来了!我正觉得奇怪,猛一下不见老爷爷了,打个激灵也醒了过来。
手上却丢了书本。幸亏我怕打瞌睡把书掉到河里,用夹子夹着,再用绳子系着挂在脖
项上。当我捧着书,扭头四面张望时,什么也没有看到,说不定你和爸已经走了。”
张文君就在他怀里娇声笑道:“你骗人,编个故事哄我。”杨立强却一本正经地
说道:“真的,我不哄你。涌泉河西岸那一大块巨石上,有首诗就是白胡子爷爷写的,
你看过吗?”
张文君笑着答道:“看过,就是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杨立强也就笑道:“这就对啦!正是白胡子爷爷点化过,我才看懂的呀!”边说
边将那首诗背了出来:青鸟衔来化曲流,山神含醉戏碧珠,飞天落尘挂仙帘,欢歌解
忧入泉湖。
接着他讲道:“传说为西王母取食的青鸟,常常在青埂山头歇息。有次一只青鸟
衔着的酒囊掉到峪谷中,生出了青湖和涌泉,也就成了涌泉河的源头。第二句说的是
喝醉泉酒的山神在那儿戏水,涌泉喷溅出的水花就象他不断抛起的珍珠,第三句说河
水流到峪口高约十多米的断崖处直泻而下,挂出宽约三丈的水瀑,恰似仙帘将仙境和
尘世隔开。第四句讲涌泉河蜿蜒而下,哗哗声不绝于耳,如同曹操笔下杜康般解忧的
欢歌,一直汇入泉湖。至于泉湖嘛,古时人们为了漕运,要让涌泉河也能漂起木船,
就筑段提坝把大泉河水堵住倒引进来增加了水量,在交汇处漫成了一片泉湖。”
张文君听完,点点头,笑着赞道:“讲得好,挺有意思哩。”
杨立强见妻子高兴,又说道:“白胡子爷爷见我的时侯,我都知道他的身世啦。
这首诗就是他二十岁中秀才时写的呀。”
张文君恍然所悟,“咯、咯”的笑道:“你还不是听我爸讲的,你见过什么白胡
子爷爷?”
杨立强说道:“我是爸的学生呀,当然是听老师讲的。不过,爸是真见过白胡子
爷爷的,而我只是梦里见过老爷爷哪。”
张文君便笑道:“你说的白胡子爷爷,是不是苗真人呀?”
杨立强笑答:“是,是啊。你是听爸讲过吗?”
“那时我小,爸讲过几句。我只知道苗真人活了120 多岁,文革期间,爸不敢讲
了;我长大成人,他又不愿说了。”张文君答道。
杨立强来了精神,说道:“那我就讲给你听吧。准确地说,苗真人活了123 岁。
他生于道光十六年,也就是1836年,死于1959年。苗真人自幼聪明,20岁中秀才,26
岁乡试中了举人,后来当过青埂县的教谕。他喜欢看闲书,特别爱读《红楼梦》,常
和几个文朋挚友游览青埂山,说斜岭下的那块巨石就是通灵石,还带头捐资,发起众
人集资修建了斜岭上的通灵观。他也很喜欢搜寻地方神话传奇故事,写过一本《青埂
搜神录》。苗真人脾气古怪,无意于仕途,后来就以教书为生,六十岁上到通灵观当
了道士,直到他去世。听爸说,各地的先生经常带着学生到通灵观向他求教。爸那年
听他讲道时,他已经是百岁老人了,眼不花,耳不聋,说话有条有理的。还自嘲自己
是:‘闲人有闲情逸致,闲仙乘闲云野鹤。’爸对他崇拜的不得了,说他就是活神仙
下凡,教得我这个学生打瞌睡也梦着白胡子爷爷哩!”
张文君就轻轻捶打他,嘻嘻笑道:“故弄玄虚!”
杨立强继续说道:“白胡子爷爷过世后,大家都说他是渺渺真人托生点化咱们的。
道家始祖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就刚好活了123 岁嘛!还
把通灵顽石指点给我们了。通灵观上干脆就把他尊为渺渺真人啦!”
张文君见丈夫这么高兴,不像昨晚上唉声叹气,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样子,也就放
下心来,说道:“老爷爷活得长寿,我看他还是心闲。你就多学他一点,说说闲话,
想想闲事,也就能活过百岁了。”边说边打起哈欠,低声嘟哝道:“时候不早了,赶
快睡吧。”
杨立强似乎理解了妻子的一番苦心,工作上的事便不再去想。他紧拥妻子,不一
会儿也沉沉的进入梦乡………. 他好像飘飘乎乎跟着白胡子爷爷来到了涌泉河。河水
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白亮亮的,水流似透明的绸缎,摸起来绵绵的,柔柔的,
溅起的浪花如晶莹的露珠。四周静得出奇,白胡子爷爷忽然不见了踪影。他就一个人
又坐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心里却很苦,很苦。忽然,一个十二、三岁漂亮的小姑娘,
用喜极而发颤的声音喊着“强哥哥”,下了河堤飞快地向他奔来。突然,她一个趔趄
绊在了石尖上。他心头一紧,急忙跑过去扶她,却跌跌撞撞地迈不开步子,到不了她
的跟前,眼前一黑,猛然醒了。
他用手触摸,打开了床头灯,在暗黄的微光下,见妻子平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起伏的曲线描绘出一张美丽生动的面容。他静静的欣赏了一会儿,轻轻地关了灯,两
眼却睁着,脑袋里时光倒流,思绪飞到了1969年。
那年他20岁,家在离县城30里的田平乡田平村,那时叫田平公社田平大队。他是
县城高中六八级学生,1966年遇上文化大革命,停课造了两年反,毕业时就如凋零的
落叶飘回了农村。
当年,他积极报名参军,怎奈当过公社信用社主任的父亲还靠边站没有平反,政
审不合格没有如愿。
第二年春季,父亲杨连山虽然没有彻底平反,但恢复了党籍,恢复了公职。他又
积极报名参军,身体检查都合格了,却在最后一关政审又出了问题。
原来大队党支部书记有一种奇怪的看法,总认为城里人比农村人生活好,城市贫
民就相当于农村的中农,那么杨连山从城里到农村落户带来的职员成分就相当于上中
农甚至富农了。
“这么高的成分还能当兵?”支书一句话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了。他很不服气,黄
帆布包里装了三个黑馍就进了县城,凭着一股憋着的勇气,到县招待所找见了接兵的
连指导员,愤愤不平地讲述了自己的委屈。
指导员见他长得满精神的,又有一股倔强劲,先喜欢上了,说道:“乱弹琴,职
员怎么算高成分,你父亲还是共产党员哩,政审那点不合格?这么办吧,咱们先见见
征兵办的主任。”于是,两人去了县革委会,见到征兵办的章主任。
章主任听他诉说了委屈,又见指导员跟在身边,笑道:“如果你说的属实,我个
人认为政审合格,但现在还定不下来,要等到晚上十点县征兵会议结束以后,才能给
你答复。”
他怀着感激的心情辞别了指导员和章主任,一个人走到街上,却没有可去的地方。
上中学时的恩师张德昭就住在县城,但这时绝对不能去找他,一定要等到自己名字定
下来后,才能去告诉恩师。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后来就来到涌泉河边。时刚下午,周围无人,他才把
委屈的泪水痛快地流了出来,然后用河水洗脸,让泪滴融入河里。他啃完了两个黑馍,
喝了些涌泉河的凉水,仍坐在过去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这块大石头有两个碌碡大小,
斜躺在河边,半没入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个不规则的小坐椅,被激流打磨的浑
圆。他坐在椅背的高处,看着清澈的水波轻柔的掠过脚下石面,心情才慢慢的平静下
来。
他去县城的事,父母亲知道。父亲心大,说小伙子大了,让他闯去。而有病的母
亲却放心不下,到下午仍不见他回来,就逼着父亲到公社电话员那里,给张德昭老师
打电话,看儿子是不是去了老师那儿。
张老师得了消息,心急火燎的,让师母周雯准备晚饭,自己和小女儿张文君去大
街上寻找。父女俩在街上转了一圈未见人,便一路寻到涌泉河堤。文君人小眼尖,一
下子就发现了“强哥哥”坐在那儿,演出了杨立强梦中显现的那一幕。
他跟着父女俩来到老师家里。师母周雯正和大女儿张文殊闹别扭。张文殊长文君
4 岁,下乡插队到城郊一个大队,赶回家来吃饭,见妈妈炒了几个好菜,以为款待她。
当她得知是为了招待那个农村娃时,气便不打一处来,出言不逊地说道:“他个
‘鳖盖头’,有啥了不起,值得妈妈这么偏心眼。”周雯叱文殊:“这么大了,还不
懂道理,怎么又骂人家!”
母女俩吵了几句,文殊拿过一盘菜,端着一碗饭到里间独自去吃。师母周雯也不
去管她,搬来小饭桌,摆好饭菜,招呼张老师、杨立强和小女儿吃饭。
杨立强问老师:“张鸣哥现在哪里?”张老师答:“他去部队参加军训,听说训
练完了就要分配啦。”张鸣是张德昭的大儿子,考上医学院学了一年,开始了文革,
眼下正等着毕业分配。
张老师边吃饭边开导杨立强:“你还年轻,路长着哩,啥事都要想开点,如果当
不上兵,就在农村好好干。你学习基础好,书本千万别丢了。……. ”
杨立强默默地听着老师,还有师母苦口婆心的劝说,心里却在想:“如果当兵的
事通不过,我就去找县革委会主任,一定要问他个为什么!”
张文君搭不上话,只管给哥哥的碗里夹菜,见他碗里饭完了,就急忙端过碗去盛
饭。
吃完饭,等到晚上十点,张老师陪着杨立强去了县招待所。当从连指导员那里得
知自己被批准入伍之后,他热泪盈眶,一连给指导员鞠了三个深躬。
他和张老师返身回到家里,话也多了起来。张文君高兴得拍着小手:“哥哥参军
了,哥哥参军了。”张文殊也走出屋子,双眼****辣地多看了他几眼。
杨立强参军以后,暗下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再回家乡。”他连着五年都
没有回乡探亲。
这期间,他和张老师通过几次信,老师在信中特别介绍了文殊的情况,说她招工
进了设在青埂县的省三药厂;信中还夹着文君写给强哥的短信,内容都是纯真的向解
放军哥哥学习的革命话语。杨立强每次回信却忽略了对文殊的问候,但总要用几句豪
言壮语鼓励文君,俨然一双革命兄妹。
五年后,他升任了排长,才请了探亲假回到故乡。恩师的家是必去的,张老师把
张文殊唤回来招呼他。
张文殊望着一身戎装,潇洒英俊的杨立强,满面堆笑,问这问那的。杨立强心不
在焉的回答着,却向老师和师母询问妹妹张文君在哪里。
张老师告诉他,文君已经高中毕业,现在汉台公社汉台大队插队,正准备托人叫
她回来。杨立强立即对老师和师母说,他要去汉台大队看望妹妹。
他在知青大院里一眼见到文君,突然间,心就咚咚得跳个不停。眼前的妹妹再不
是小女娃了,而是出落成高挑个儿,面若桃花的大姑娘,尽管穿着朴素,衣服上还沾
着泥土,但遮掩不住她那耀眼的美丽。
张文君见到他,也一下子红了脸。两个人心里都猛烈的抖动着,把当年两小无猜、
无话不谈的热情抖落得无影无踪,反倒相互间客气起来。杨立强把带来的好吃食送给
她,再谈了一会闲话。便礼貌地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杨立强魂不守舍,脑际老映现出张文君那娇羞的脸蛋。
到了家里,母亲和姐姐杨玉芬招呼他吃过饭,坐下来都望着他笑。他觉得怪怪的,
就打问原因,原来是村里人开始给他提亲了。
姐姐笑着说道:“一连来了三拨呢,尤其是田南村的赵家姑娘,还亲自登门要见
你哩,你好好的挑吧!”杨立强忽然急躁地说道:“我谁也不要。”当静下心来时,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过了一个晚上,他有了主意,悄悄地对母亲讲了。妈说:“只怕人家嫌弃咱,咱
们一家人都不会有意见的。”听了母亲的话,他吃了定心丸。
张德昭老师的家还在中学家属院那两间瓦房里。他进来时,当县医院护士的师母
周雯还没有下班,家里只有张老师一人,正合他意。虽然如此,他喉咙里还好似塞个
核桃,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张老师已经猜出他的来意,笑着鼓励道:“我们也这样想哩,你就大胆的说吧。
文殊小你三岁,又有了正式工作……. ”,他突然一急,口齿也利落了,说道:“我
说的是小妹文君。我觉得她对我真情实意。”
张老师沉默不语,静了一会,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好好想想吧,文殊待你也不
错,她把你的照片都拿去了。文君太小,还不懂事,何况又插队在农村。我一个穷教
师,社会上没门路,将她招工进城很不容易呢。我和你师母的意思,你还是考虑考虑
文殊吧!”
杨立强也平心静气地说:“我印象中,文君妹子小的很。但这次见到她,才知道
她一下子长大了。她是在农村插队,但我可以带她随军,也就解决了你老的一头心思。”
张老师又默不作声,后来叹道:“那你去问她本人吧。她愿意,我和你师母都同意。”
他松了口气,又向另一块高地进攻了,跨上自行车,车不停轮的来到了汉台大队
知青院。他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却不见张文君的人影。于是急切的向刚下晌的女知青
们询问。
她们看见他又来了,神秘地一笑说:“跟着追去吧!她今天参加县上在城郊组织
的务棉现场会,下午肯定回家啦。”
杨立强掉转车头,沿原路返回县城。他一路注意看着迎面而过的车辆,生怕张文
君又回汉台,两人捉了迷藏。他到了张老师家里,恰好文君才回来一会,听爸爸说强
哥哥去找她,正急着要返回汉台村呢。
屋里地方太小了,他俩相伴来到涌泉河畔。张文君仰脸笑着问道:“你找我有什
么事啊?”杨立强也笑道:“我刚到家,家里就给我订了一门亲事,你嫂子的照片我
都拿来了,想让你看看!”
张文君一怔,脸倏忽间由红转白,反应都有些迟钝了,甚至有点恨眼前这个男人。
她平了平情绪,强装笑脸,淡淡问道:“你的对象是哪里人,我不认识吧?”
杨立强察颜观色,心中暗暗高兴,有点兴奋地说道:“县城人,你很熟悉哩。”
张文君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他是不是已经和姐姐订了婚,父亲让他告诉我,好让
我彻底死了心。
她正呆呆地想着心事,杨立强却拿出一个小纸包塞到她的手里。她实在不想打开
去看那张和自己长相相似的脸,但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纸包绽开。
里面包着一块小圆镜,翻过背面,写着八个字“革命情谊,万古长青”。张文君
笑了起来,说道:“强哥,你逗我哩,哪有嫂子的照片?”
杨立强就凑过脸来,说道:“怎么没有,你仔细看看哪,还有合影照呢!”张文
君望着镜内两人的脸,面颊顿时飞红,“吭吭”的娇喘,就势靠在杨立强怀里,仰着
一层细汗浸润且放着光芒的脸庞,呐呐娇声道:“你坏,你学坏了!”
脚下涌泉河水哗哗的流着,杨立强搂紧她,亲吻了一下,轻声说道:“涌泉河是
我们的媒人呀。”
此后,他俩就天各一方,鸿雁传书;结婚;张文君随军,当了子校小学的教师;
杨立强干到团政委,又转业回到县上,进了j 行青埂县支行,张文君也转到城关小学
当了教师。
光阴荏苒,转瞬20年过去了。他俩生养的大女儿杨丹妮今年高中即将毕业,小儿
子杨崇实也已经读到了初中三年级。
他呆呆地想着,想着,如同做了一场大梦。当年积淀成心心相印的亲情,就如涌
泉一样不断喷涌出来,流过心田,令人心醉。
慢慢地上下眼皮发沉,他又朦胧着睡去。
恍惚间,他站在陌生的县j 行小院,山安乐行长对他说:“形象点讲,国家搞基
建投资的钱,就像存在水库里的水,我们县支行就是从灌溉主干渠上分出来的支渠,
专管县上这一块农田灌溉的。滴水贵如油,不要浪费一滴水,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好
这个关口的。”
忽然,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像是乐行长,又像是齐行长,
大着嗓门喊道:“别听老山说了,那都是老皇历啦!县支行现在就是一条支流哪,得
自己找水源补充自己,而且该反方向往河里、海里注水啦!老杨,看看你们的涌泉河
成了什么样子?要是条干河就干脆把它撤了!”
杨立强似乎就站在涌泉河边,却找不见那块象小椅的大石头了,忽然隐约记得有
人在干河道里采石,炸碎了它。于是,老杨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满河道是小黑石头,沾
在上面的脏污已经发干,便急得在脏兮兮的干石头堆中乱摸,不停的喊道:“水,水
呢?”
“啪”的一声灯亮了。张文君摇醒了他,递上一块毛巾,又递上了一杯开水,问
道:“怎么做恶梦了?”又说道:“你不是要水吗?快点喝吧。”杨立强却没有接水
杯,而是披上衣服,下床在桌子抽斗里找了一阵,拉了把凳子坐了下来。张文君着急
地问道:“你咋啦,又要干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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