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木三分
郑光伟的父亲高兴起来,声音也洪亮了,大声说道:“我过去和中学一位老语文
教师是好朋友。文革中,他舍不得烧掉自己保存的四书五经,就托我保管。那时候,
谁也不知道我这个粗人家里,会藏孔圣人的书。文革结束后,我把书还给他。他夸我
不糊涂,是天下至诚之人,就教了我那一句‘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我的学问嘛,
也就那一句。”说完哈哈笑了一阵。
杨立强见时间长了,就和朱久安、方元闿一起向老人道别。老人有点恋恋不舍,
眼望着把众人送出房门,又叮咛郑光伟代他送客。
到了医院门口,郑光伟分别和三人握手致谢。当握住杨立强手时,他眼眶盈满热
泪。三个人已经走出很远,杨立强回头看时,见郑光伟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大泉市黑石峪铅矿的金矿长,愁眉苦脸的坐在办公室里,为紧缺的资金发愁。
室外西北风怒号,干冷干冷的,滴水成冰;而装璜豪华的室内却热烘烘的,温暖
如春。
金矿长身在屋内,心却象放在窗外般冰冷。铅矿自建成两年多来,生产一直不正
常。当年投资的大部分资金把山根厂子、办公楼和宿舍楼盖得象模象样的,而山上矿
区的投资就显得少了。采矿能力差,保证不了生产。矿石含量又不象原来论证的那么
高,成品铅和黄金的产量远远达不到设计标准,生产成本和费用却偏大,只要开炉就
伴随着亏损,新贷的流动资金都已经吃完了。
大泉市远在青埂县黑石峪办这个铅矿,本来是想建成市上的财源培植企业。就如
欲养一只生钱的金兽,吃进去一万元,则希望它至少拉出来一万八千元,除去循环的
成本,长久的“发,发”下去。
当时刚被提拔负责筹建的筹建处金主任,投领导之所好,汇报材料上,将铅矿前
景描绘得阳光灿烂。在主任金光耀看来,矿石品位、估算的经济效益等等,不就是几
个阿拉伯数字吗?改动得让领导高兴就行了,这岂不是易若翻掌!“假作真时真亦假”,
工程技术人员严肃地忠告,则被一些领导视为保守,便充耳不闻了。
如今弊害露头,当上矿长的金光耀只得自食其果。头一年试产,打肿脸充胖子,
慌报金兽吃进一万元,拉出来一点零八万元,“动发”,“一动就发”,多吉利呀,
剜肉补疮的实情压根儿不敢讲出来。
第二年捉襟见肘掩盖不住了,就找贴心的领导大诉苦衷。领导寻思走眼的事,也
是常有的,便安慰鼓励几句,难过还得他受。
眼下春节将临,工程超概算的债务窟窿,难于弥补。讨债的工头纷纷登门,只能
靠撒点胡椒面和拍胸脯、许空头愿来应付了。有的债主也颇狡诈,不易打发。他也就
被搅扰得坐卧不宁。
虽然如此,但金矿长心中有一根底线绝对不乱:一则要确保本矿工人工资和奖金
的发放,内部不能出事;二则要打点上层关系,这是关乎本人官运和铅矿前途的大事,
预算的钱款必须保证。可是,钱从哪里来呀?
他前思后想,打了一阵电话,才叫来财务科长王芝。
王芝轻盈的飘进门里,金光耀望一下她迷离的眼神,看着她苗条的身段,回味着
她的温柔,心里便痒痒的;脑瓜内闪过正事,忙从蜜意里收回,说道:“你带上车,
带几个可靠的人,到我新交的朋友呼占元那儿,在他开办的基金会贷款五十万元。记
住要现金,全带回来,注意保密,别声张惹事,还要记住给老呼一点好处。”
原来,县上开始集中力量清理整顿出现风险兆头的星火、企业、支农、乡企等四
家基金会,同时号召在基金会借款及作担保的干部职工,为稳定大局积极归还借款。
虽然也警告其余基金会收缩存借款业务,提醒股民认识在非法机构存钱的风险,但基
金会的高息揽存仍诱惑了不少人,仍有一定的市场,利益也驱动着基金会的经营者继
续经营。呼占元的化肥基金会就是其中的一家,而且他从县上号召干部职工归还基金
会借款上得到启发,认为与“官办企业”、“公家人”打交道还是保险,便与求贷的
金光耀结成了狐朋狗友。
待王芝点点头,领命而去。金矿长仍坐着发呆,下一步该怎么办哪?铅矿就象一
位老吃不饱饭的饿汉子,塞塞牙缝,只可压个饥,但已饿得头晕目眩,东倒西歪,眼
看就要倒下了。
更要命的是,虚弱的饿汉子倒下后,还能爬起来吗?必须在它摇摇晃晃时,溜之
大吉。可维持它的脚跟,需要钱这个“硬通货”呀!钱,钱,钱,如何能变戏法似的
把它大把抓来呢?金矿长坐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啊、想啊,却仍然一无所获。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金矿长懒懒地抓起电话,有气无力的问道:“喂,谁呀?”
“老金吗,我是老高呀!”金矿长一听是高副市长,马上变了腔调:“高市长,您好,
近来身体可以吧,家里都好!”“都好。我听到一条重要信息给你讲讲,听说省政府
和各家银行交涉,希望对省内濒临倒闭或者亏损严重,但还有一线生机的企业,注入
一定的资金,救活它们,且把这项工程就称为‘复活工程’。过了春节就要启动啦!
借此机会,看你们能不能搭个便车,申请上报二期项目。要行动早一点,快一点,先
下手为强啊!”
“还是老领导关怀我们,太感谢了。”这条信息,对金矿长来说,真乃及时雨也。
他看到了希望,如同挥手推掉压在头顶的巨石,心里一阵轻松。
他待王芝把借回的款项安顿好,又吩咐副矿长白辰临时负责矿上。自己带着副矿
长吴卫,办公室主任刘福,财务科长王芝和工程师屈班一起去了大泉市。
手里有铜,出气便粗了。他们选择豪华的泉龙宾馆住了下来,躲开讨债人,专题
讨论如何借“复活工程”之机,申请上二期项目的贷款问题。
吴副矿长忧心忡忡地说:“咱们怕不符合条件吧,才建成两年多的新矿,又提出
复活,是不是有点那个!再说原来建矿设计方案里,就没有上二期这一说,现在提出
来是不是太唐突了点?”
金矿长望了望他,中气十足地说:“事在人为嘛,自己先别稀松,顾虑这个、那
个的。实际上我们有优势呢,就象幼儿生命力强,小病治一治就好了,总比去救奄奄
一息的老头子强多啦!我们的优势就恰恰在这个‘幼’字上。关键是申请要写好,理
由须充足,再设法打通关节,事不就办成啦!大家现在讨论,就是要千方百计找出几
条好说法呢。”
只见刘福摊开笔记本,边看边说:“矿上有几台主要设备功率大,生产能力大,
但按原设计日处理五十吨矿石来说,设备吃不饱,有大马拉小车现象。只要把部分配
套设施更换一下,就能把生产能力提高到日处理一百吨矿石。这种花小钱办大事的做
法应作为上二期工程的主要理由。”
这已是金矿长说过多次的老生常谈了,并不新鲜,只是文件要让刘主任起草,他
发言重复一遍,以求确认。见金矿长点点头说:“这个自然要写的”,他便赶紧记到
了会议记录上。
王芝思索了一会,说道:“是不是可以从这个角度找找原因:就是说按原来的设
计,搞出来的概预算估计不足,数字偏低。如采矿难度大,运输路程远,进山公路的
修建工程艰巨,防洪水,防滑坡的情况要比原设计复杂和严重的多,这些都增大了工
程费用,是超概算的主要原因。现在,工程超概算的大缺口悬空,无资金补充,债务
包袱繁重,影响着铅矿正常生产。如果包袱甩不掉,很有可能把铅矿压跨,甚至压死。
要甩掉包袱,至少得增加投资800万元。只有让铅矿轻装上阵,就如治好幼儿的先天
营养不良症,得先补充奶水,才能救活这个企业。如此讲‘复活’,也是有道理的。
如果再能申请到二期工程的贷款1000万元,那眼前的问题就更好解决啦。”
“说的好,说的好。刘主任你得仔细地记录。小王不愧是财务科长,说到症结上
啦!”金矿长兴奋得连声夸赞。王芝听了,脸上泛出得意的微笑。
工程师屈班面无表情,怔怔地坐着。“屈工,想什么呢?谈谈你的想法吧!”金
矿长微笑着说道。
“矿长是要我发言吗?哦,我该说啥呀。”屈班挠挠头,又停住了。
“你想到啥就说啥,讨论嘛!别有啥顾虑。”金矿长鼓励道。
“那我就直说了,说得不对,大家批评啊!”屈班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的意
见是,咱们不要申请二期项目的贷款啦!如果再申请1000万元贷款,只会把包袱
越背越重。实事求是地讲,工程超概算,出现当前的资金困境,我们有失误。比如应
该按原设计把资金重点投向矿山开采上,山下少投资点。再如进山公路的筑路工程,
承包费用偏高,多花了钱;厂里有些熔炼炉及电解设备,购买时图便宜,没有按设计
要求的厂家去订购,结果质量不好,达不到标定产量,修修补补,又多花了钱。从表
面上看,有大马拉小车问题,实际上大马不大,小车不小;设备发挥的好,能达到设
计的生产能力就不错了。况且,现在的矿石都供应不上,满足不了日处理五十吨的要
求。若上了二期项目,日处理一百吨,山上开采的矿石能供得上吗?照这样的话,添
加的设备岂不是白搭了吗?千说万说,生产不出东西,变不成钱,就必然还不清贷款。
要改变铅矿面貌,我看眼下重点应该放在增产挖潜上。”他忽然瞥见金矿长的脸色很
不好看,便停住不说了。
谁知吴副矿长却接着说道:“老屈讲的有道理。但是从眼前实际出发,既要挖潜,
也需要申请贷款。我认为从现在起,咱们就要开源节流,合理整顿。比如改革对山上
采矿队的管理办法,鼓励他们拣掉废石,提高矿石质量;矿石运输不要承包给外边车
队,组建自己的车队运矿,有利于从严控制,节省费用。我矿的各个环节都要严格把
关,不该花的钱坚决不花,压缩无效支出,确保生产正常进行,且必须把挤出的钱放
在探矿和矿山建设上。如果按这样办的话,我看再申请300万元流动资金贷款就能
解决眼下困境了。”
金矿长越听脸色越难看,王芝的脸色也很不自然,刘福只顾低下头作着记录,屈
班倒是认真的边听边盘算。
等吴副矿长说完,金矿长立即换成一副笑脸说道:“你两位说的真好,也确实是
这个道理。不过,老屈是搞工程的,比较机械点,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吴矿长呢,
没实际当家,不当家不知道应酬难啊!现在呀,社会上的事情复杂得多了,不是咱们
在座的这些人能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有许多事,是我受够委屈,不情愿而为之的。
比如,吴矿长说的外边车队运矿石问题,你想的办法我都想到了,可实际上由不得咱
们呀,那些车队身后都有佛啊!咱们都得罪不起。得罪了,佛使个点子,这个铅矿就
别办了。我也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两头作难呀!”
说完眉峰紧皱,一副代人受过的可怜样子。倏忽间,他又振作起精神,眉飞色舞
地说道:“没办法啦,只能求银行了。咱这矿是国家办的,银行也是国家办的,肉烂
在锅里,不欠银行的欠谁呀?俗话说,虱多不咬,帐多不愁,只要能多多亦善的贷下
款,啥大事都能办了。贷的多了,咱们矿上就和银行成了拴在一起的蚂蚱,咱们蹦哒,
它也得蹦哒。它要不管咱们,咱们也就还不起它的贷款了。它想收回或者处理掉这些
贷款,还得替咱们这个可怜的杨白劳想办法哩。因此上,把贷款想方设法地争取到手,
是第一件要紧的大事!”
接着,他笑眯眯地看着吴卫和屈班说:“要套住银行贷款,思想得解放呢!我今
天把露骨的话王都讲出来了,大家都要跟上形势啊,不要死钻牛角,钻牛角就会把咱
们穷死,困死!”
瞬间,他猛然板起脸,抬高嗓门道:“谁把事情办砸,谁喝西北风去。”然后朝
着二位笑了。吴卫与屈班茫然地点点头,也陪着笑了笑。
王芝的脸色活泛了,一双稍大的桃花眼射出精明的光彩。她笑着说道:“咱们矿
上幸亏有金矿长这样思想解放,富于开拓精神的好领导。他一下子抓住了要害,问题
看的透彻,真格是入木三分,提出的办法也特别奏效。我想啦,要把贷款争取到手,
不能有悲观情绪。就说上二期贷款项目吧,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把二期工程完成
后,丰厚的回报,美好的前景,支持地方经济建设的积极意义,重重地写几笔。要让
银行方面相信咱们的话,树立起信心。即使写眼前困难,也要说恰当一点,不能太露
穷,得让银行方面看到希望。总之一句话,求贷的时候要夸富。银行是个势利眼,扶
富不扶贫,把前景越夸的好,银行就越敢给我们贷款!”
金矿长的脸笑开了花,迫不及待地对刘福说:“快记下,快记下。你写贷款申请
的时候,一定要按王科长这个意思去写。”实际上,这些话都是他事前同王芝交流过
的,只是演双簧从王芝嘴里说出来罢了。年轻的刘福连连点头,笔下生花般哗哗地划
着。
金矿长又笑着征求了一遍大家的意见,无异议也无新意了,就宣布可以休息,放
松放松了。
铅矿的贷款申请书和《可行性报告》等材料很快就搞好了。金矿长指示复印成一
式六套,拟送J 行青埂县支行、大泉市中心支行、高副市长和主管领导各一套,留两
套存档。
老金把王芝叫来,询问春节前的攻关事宜安排如何?王芝将自己誊写好的两张单
子交给他,说道:“要看望的人都写在上边。大体按重点、重要、一般分三等,每等
又分上、下两类,共三等六类,礼品钱物都已准备好了,你再审查一遍。”
金光耀漫不经心的溜一眼单子,顺口问道:“县J行老杨放那一类?”王芝答道
:“原来把他放在一等上类,自从那份贺喜钱拒收后,我看那人脾气怪怪的,就把他
放在了三等下类。”
金光耀点点头道:“可以。”又问:“下类送什么呀?”“只送两箱苹果。”金
光耀嗯了一声道:“趁过年攻关,把贷款申请材料递上去。县J行老杨哪里你去吧,
其余的交给我办。”
过罢春节,杨立强召开行务会,专题讨论铅矿这份贷款申请报告,要求大家充分
发表意见。
刘义首先发言道:“据我所知,中心支行实施复活工程的方案,是有具体条件和
要求的。若用那几条来衡量铅矿,根本不符合。再说啦,一期工程都没有干好,刚投
产即亏损,超概算窟窿无法填补,却又提出二期工程,还把前景说得水都能点着灯,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诓骗人吗?我看应该把他们的贷款申请否定了。”
方元闿扬了扬剑眉说道:“虽然官方对复活工程持肯定态度,称赞这是化解不良
资产的好办法。但我从报刊上看到,有人对所谓的复活工程持异议呢;认为这还是没
有摆脱行政干预,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策,或许带来暂时的复活,但只是虚假表象,
可能会造成新的风险,扩大不良资产。这些文章认为关键是要深化企业产权制度改革,
健全和加强法制建设,给企业以新生。而复活还是喂补药,走老路,维持病弱之躯,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小方爱学习,思想活跃,这都是些好现象,值得表扬。但是,今天大家暂不讨
论复活工程对与否的问题,只就铅矿的贷款申请发表一下自己意见。我个人认为铅矿
申请二期项目贷款不合理,也不成熟。不合理是因为当初这个项目上马时,根据矿产
资源情况就明确提出建设一步到位,没有上二期的设想,现在要上二期纯属无中生有
;不成熟是因为即使提出上二期,也得等投产后效益确实可观,发展后劲很大,具备
了条件再提出来。现在投产后没有效益,更无积累的自有资金,却提出上项目的新要
求,完全是想靠贷款输血过日子。我的意见也是不支持,不向中心支行推荐。”杨立
强及时端正议题,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朱久安、李海洋、葛五星等人都相继发言,最后集体否定了这份贷款申请,没有
向中心支行提出推荐报告。杨立强吩咐方元闿把这个结果及时通报给铅矿,将贷款申
请材料也退了回去。
金光耀早料到了这一着,显出不在意的样子,应付了方元闿几句。
他把宝押在高副市长身上,而且从县支行反馈的意见得出教训,讲“复活”难于
自圆其说,便仔细商议了对策,及时修改申请贷款的调子:不再挂靠“复活工程”,
反其道大讲有发展后劲的“希望工程”。他相信这步棋会走赢的。
高副市长果然不负所望。在市上经济工作会期间,他把乐宝济行长请到自己所住
房间,金光耀早等候在那儿。
老高笑对乐行长道:“这是黑石峪铅矿的金矿长,你们的老客户哟!”金矿长忙
起身问候,其实两人早已认识,此时仍相互客套一番,方才落座。
高副市长笑道:“铅矿是我分管的项目,现在已经有了起色,前景很好。要加快
发展,还得请你支持一下。金矿长你就谈谈吧。”这次,金矿长不再提复活工程的事,
而是侧重说发展,把要上二期工程的话加盐添醋般讲了一番。
乐行长端坐在那儿静静的听。金光耀时不时地瞅他几眼,想从面部表情上探出点
什么,却颇失望,甚至怀疑他是否在听。金矿长的话总算讲完了,乐行长面部仍然无
什么反应。
停了一会儿,乐行长才淡淡地说道:“你们先向县支行提申请吧。他们推荐上来
了再研究。”这下倒令金矿长心慌了,他急中生智讲道:“我们报啦,被杨行长压住
了,都怪我,和老杨有点小别扭。”他似乎知道老乐与老杨之间有成见,投其所好,
脱口而出,单等乐行长问他。谁知乐行长并不搭话,他只好自语道:“哎,杨行长是
当地人,农村亲戚多,都想在矿上包点活干。我照顾不到,就把人得罪下了。乐行长,
请你派人到我们矿上去调查吧。”
高副市长望了望乐行长,说道:“铅矿是大泉市的企业,不归县上管。应该让金
矿长把申请直接报告给你们呀?”乐行长回应的笑了一下,说道:“还是要经过经办
行呢!”
他大概不太相信老金的话,也想借老金与老杨不和推脱此事。岂知,高副市长步
步紧逼道:“支持这个新企业总比救治老厂子强的多吧。这比复活工程更划算呀!乐
行长,就请你直接管一管啊!”乐行长见高副市长竭力帮扶铅矿,不好驳回面子,便
点了点头,笑道:“可以嘛。”
乐行长一直在盘算,铅矿的前期筹建自己并没有插手,现在情况可能不好,杨立
强不推荐必有道理,自己也没必要沾这与己无关的企业。不过,高副市长的话总该有
个交代,那就派齐夏阳去调查吧,不管将来贷款能否贷成,揽功诿过,自己都好回旋。
于是,他回到中心支行就叫来了齐副行长。
自从齐夏阳那天愤然走出他的房门,两人相互冰冷了几天,但未影响工作来往,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多了点严肃劲儿。
憋屈的怒气在乐行长胸中慢慢化解。他坐下来凝神静思,知道自己那番话是上不
得桌面的,也明白对齐夏阳该重新定位了,再不能随便说那些“私房”话啦!齐夏阳
被提拔重用,自己在提名推荐上是出了力的,但是小伙子也为自己帮了大忙,打赢了
几场收贷收息的硬仗,稳住了阵角,也遮掩了不少事情。
上级行领导很器重小伙子,自己也算顺风扬帆,促成了好事。本以为小齐是自己
的嫡系了,后来经过这许多事情,才醒悟小伙子很有些个性呢!不过,他还算尊重自
己,不象成兴忠那老东西,不满意了还敢顶撞几句。眼下还得团结小齐,别把关系搞
僵了。看来,让小伙子回头办不到,自己得主动拉一拉,只是必须在心里提防他了。
寻思到这儿,乐行长对齐夏阳的态度就缓和下来,如同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仍然
若往日般亲近。齐夏阳呢,虽心存警惕,绝无受宠若惊之感,但也和缓了态度,让双
方关系融洽起来。
乐行长面堆笑容,给齐夏阳把任务说了一遍,让他带几个人去铅矿搞一下项目调
查。齐夏阳笑了笑,概然应允。
黑石峪铅矿办公楼收拾得干干净净,隔壁厂区各个车间都满员上岗,沉睡了好久
的环保设备也开始启用。乍看起来,轰轰烈烈的,人气蛮旺。
两辆小轿车驶到办公楼前,早已恭候的金矿长、吴副矿长、白副矿长,还有王芝,
刘福等人急忙迎上前去。
前面车上走出的是齐副行长,项目科孙科长和小刘、小李等人,后面车里下来的
是杨立强、方元闿和郑光伟。双方热情地握手寒喧之后,来人被客气地请上了二楼会
议室。金矿长边登楼,心里边咯噔,怎么老杨也来了?原以为能绕过他呢!这下子可
麻烦啦,事情不好办喽。尽管这么想着,脸上却仍挂满笑意。
等客人落座,他和老吴、老白都热情地招呼贵客。客人面前都摆放着香蕉、苹果、
橘子等水果。王芝和刘福也忙着为客人沏茶、递烟。齐夏阳笑着摇了摇手,说道:
“都是见过面的老熟人啦,别这么客气。言归正传,谈工作吧。”接着直述来意。
金矿长便把矿上情况和申请项目贷款的事讲了一遍。他说矿上现在生产正常,职
工干劲足,热情高,山下厂区建设规整,具有一定规模,有目共睹。山上矿区建设已
有大的变化,加大了探矿力度,简易公路也修到了矿场,而且利用有利地势,还为矿
工修筑了二十多间砖木结构的平房,改善了矿工生活。几个主要矿洞都采用了现代化
的机械设备,铺设了小铁道,增大了采矿能力。他更强调最近的经济效益明显提高,
然后提出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的要求,特提出二期项目贷款1000万元的申请,
希望促进铅矿有更大的发展,为大泉市经济腾飞做出更大的贡献。
他的话语刚落音,杨立强就质疑道:“前些日子你们还告艰难,申请复活工程贷
款呢!现在形势怎么一下子变好啦?”金光耀轻声叹了一下,笑道:“还不是赶时髦
嘛,想着复活工程的款好贷,都是为求快点发展才那么讲呀!今天说的才是实情啊!”
方元闿接口问道“既然是实情,为啥帐户上没有钱哪?”金光耀又笑道:“边干
边发展哪,到手的钱都花到矿山建设上啦,帐上的钱自然少了。”齐夏阳笑道:“真
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这次搞调查,要仔细的看帐呢!”金矿长笑道:“看吧,
看吧,都准备好了。”
杨立强的传呼响了。他看了一下,转过脸说道:“齐行长,行里有事我得回去。
方元闿和郑光伟就留在这儿帮忙吧!”“好,好,你忙去吧。”齐夏阳点头道。
金矿长巴不得老杨快点走,心里一阵欣喜,但面子上仍婉惜地说:“才来咋又走
哇!打个电话安排一下不就行了。还是留下吧,留下吧。”杨立强知道他言不由衷,
淡然一笑道:“我还是快点走了好哇!”“那里话嘛!真想和你多坐一会哩。”金光
耀边说边把他送到会议室门口。
铅矿的出纳员小胡抱来一摞儿帐表走进会议室。齐夏阳对金矿长道:“你们几位
矿长忙去吧。我们几个人在这儿翻翻帐册。”金矿长和吴卫、白辰两位副矿长都笑着
告辞,只留下王芝、刘福与小胡招呼。
齐副行长、孙科长、小刘和小李,还有小方、郑光伟等6人分成三个小组,开始
翻阅帐册,且边看边记点什么。如此度过一天,众人吃饭住宿都放在临近的青西镇,
自然是当地的一流招待。
第二天,齐夏阳对金矿长说:“我们今天到厂区走走,去看看实际情况。”金矿
长笑道:“好啊,实地调查,我陪你们去吧。”“行,我们分三个组呢!”“那就让
老吴、老白也各陪一个组吧。”金矿长话虽这么说,心里却直犯嘀咕,很怕老吴、老
白嘴头把关不严,露了馅儿,但也别无他法,只好顺其自然了。
第三日,齐副行长又提出要到山上矿区看看。金矿长心头有点发慌,竭力阻挡道
:“我看算了吧,路很陡,又特别难走,太危险啦!我担不起这个心哇。再说,前些
天下了场雨,简易公路还塌方了,过不去啊。”
齐夏阳笑道:“我们几个都年轻,工人能上去,我们就能上去。坍塌的地方,别
人能绕过去,我们也能绕过去。”这边,郑光伟已让吴副矿长找来了两辆上山的吉普
车。
金矿长见他们执意要去,便顺水推舟地叫吴副矿长带着上山,称自己身体不舒服,
只好免陪了。又抽空儿对老吴耳语道:“你到半路上想法找个岔子把他们带回来。”
吴副矿长轻轻的点了点头。
矿上两位有经验的司机开着吉普车带众人离去。金矿长怔怔地站在门口,心里暗
暗叫苦:怎么这次碰上个犟着叫劲的人呢!原以为中心支行下来搞调查还不是蜻蜓点
水,走马观花,做做样子算了,谁料想他们竟如此较真。现在大命交给天,只看还有
没有侥幸蒙混过关的出奇处了。
他记得那年自己在下边当乡长,才上任的高副市长在县长陪同下, 来他那儿检查
冬季农田基建上劳情况。他的汇报让高副市长倍受鼓舞,一定要到现场看看。
那时也像今日般心慌,他只得赶忙暗中传话让临近村子的农民赶紧出工。待硬着
头皮来到附近的一条沟边,忽见对面坡上乱烘烘一群人忙活什么,他急中生智赶紧指
给高副市长观看。高副市长称赞两句便打道回府了,以后竟因此而与他结缘。
事后他打听那救急的人群,原来是一支出殡送葬的队伍。想到这儿,他不禁哑然
失笑,但愿今日也有奇迹出现,说不定还会与齐副行长结成朋友呢。于是,他的心情
也坦然了许多。
外表破旧而里边发动机却很有劲的吉普车,“呼哧,呼哧”吼着、喘着沿着山路
往上冲。简易公路既七弯八折,路面又满是疙疙瘩瘩的石头,且愈往上愈陡峭,有的
坡度几乎垂直,多处路段紧傍崖畔,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壑,更显得凶险。
众人坐在车里, 不仅大颠大簸,还提心吊胆,不敢东张西望,手心都捏出了热汗,
起伏葱翠的山峰根本无心观赏。吴矿长几次让车停下来,劝大家回去,怎奈齐副行长
等人态度坚决,吉普车只好继续艰难地爬坡。
终于有一大堆矿石挡住了去路,齐夏阳下车问吴副矿长:“是不是到了矿场?”
吴副矿长眨了眨眼睛,笑道:“也算是吧。”“那矿洞离这儿不远了?”“早呢,大
概还得走10里路吧。”郑光伟忽然问道:“路上没有见塌方呀?”“可能是清除啦。”
吴副矿长含糊的答道。
众人开始步行,走上崎岖陡峭的山间小道,时不时遇见驮着矿石的骡队走过。大
家走走停停,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吴副矿长又几次劝大家回去,且实话实说道:
“矿区条件艰苦,没有啥可看的。”孙科长疑惑地问道:“不是说修有平房,建设得
很好嘛?”吴卫脸龇咧着一笑,说道:“哎!那都是哄人的话哟!”
齐副行长给众人鼓劲道:“只差一步之遥了,努力一下吧。到达目的地,就能看
清真象了。”好不容易到了矿洞口,果然未见什么砖木结构的平房,只见好些用塑料
布搭建的破烂棚子,挤住着好多矿工,有的人甚至住在潮湿的小坑洞里。也未见什么
现代化的大型采矿设备,只有几台小型柴油机、鼓风机之类的机械。吴副矿长这时才
说:“山上采矿没有我们的队伍,基本上承包给外地来的小包工头啦。”
现实和听到的汇报,反差如此之大,众人慨叹不已。只见远处有两顶帐篷还算个
样儿,吴副矿长说:“那是请来的探矿队住的。真盼望能探出高品位的好矿呢!”大
家望了一会,便转身下山。
最后一天,双方聚在会议室里座谈。金矿长脸上极不自然。齐副行长笑问:“矿
山上的情况就不象你们说的那样好哇!”“哎!那都是准备上二期以后的设想啊!”
金矿长辩解道。
孙科长又问:“从帐面上看,支出的运输费用那么大,折算下来运回的矿石该不
少呢!但下边车间工人说矿石量根本供不上,天天都吃不饱哪,这是为什么?”“这,
这,这都是运输成本有点高了,还有些不好处理的费用都摊列到里边啦。”金矿长显
得无奈的说。
小刘问道:“我们去化验室调查了,矿石品位就没有你说的那么高,而且极不稳
定。化验员说矿石里废石太多了,是不是呢?”“大概是的。”金矿长模棱两可的回
答。大家又问了好些问题,金矿长边答边胡乱解释边满头流汗。
齐夏阳见情况如此,笑道:“贷款申请和有关资料我们拿了,现在又调查过了,
等回去研究之后,再答复你们吧。”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人告辞。县支行的桑塔纳开来
把方元闿与郑光伟也接了回去。
回到中心支行,齐夏阳如实向乐行长作了汇报,明确表示了否定态度。乐行长说
道:“那就按你的意见办吧,把贷款申请给他们退回去。”
过了几日,高副市长打电话问乐行长:“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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