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之有道
马明芝等老伴把她扶好，故意闭着眼睛静了一会，似缓过气般，忽然哭道：“算
我白疼你啦，不懂得人话。你要嫁他，就和我断绝关系吧。”一时吓呆的小林，不知
所措的站在原地，随后忙跪倒在妈妈身旁，帮爸爸护理，听母亲说话，方回过神来，
虽不敢再顶嘴，但仍扭着头，表示不满。
老林揣摩这是老伴使点子唬他爷俩，心便放松下来，给女儿挤了挤眼，让小林放
心。但他看这样闹下去不是个办法，便同往常一样，用和解安抚收场。
他先劝老伴进屋休息，再过来劝女儿，小声说道：“你和小方，若真有缘分，谁
也拆不散呀！好事多磨，缓缓来。等过完春节上班以后，找个合适时间，让小方单独
到我们单位来，和我坐坐，好不好？”小林感激地眼望爸爸，轻声答道：“行呀。”
之后，小方与小林约会，双方都挑拣话语，婉转地互通了情报。虽然都不愿把伤
害对方的话戳破，但彼此都明白了一些意思。方元闿故意苦着脸对林淑惠说道：“我
看你家大人是看不上我们这小户人家呀。”小林笑道：“不至于吧，我爸就想约你谈
话哩！”小方便双臂举起喊道：“还是未来的老泰山开明！”逗得小林咯咯直笑。
连日的噼里啪啦鞭炮声渐渐稀疏，万民欢乐普天同庆的年味也渐渐淡去，新的一
年揭开了新的一页，人们又开始了新的劳作。
过完春节上班以来，林局长一直忙乎，组织本单位的干部整训，列席参加人代会，
制定今年的普法工作实施方案等等。待稍有空闲，他让女儿小林传话，约方元闿到自
己的办公室来坐坐。
这段日子，方元闿也忙得不亦乐乎，计算机柜面业务系统，又进行了更新换代，
财务管理继续着新的改革，费用开支改为报帐制和送审制, 会计核算层次上移到市分
行作集中帐务处理，县级支行不再设会计总帐。
为适应这些新变化，方元闿是边学边干，脑瓜里似陀螺般旋转。几项大事情有了
眉目，他才算松了口气。接着，他又携带着对帐单和印有业务宣传内容的小礼品，走
访几家大客户，趁着还未散尽的年味，拧紧银企联系的纽带。这日他从吉利建筑公司
出来，看还有些闲余时间，就径直去了县司法局。
他问寻着叩响林局长的房门，走进房间，见赵菁正和林局长商谈新年度如何搞好
普法宣传的事。赵菁奇怪地瞅着他；问道：“小方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林局长
笑着反诘：“银行的人就不能到我们这里来吗？”
赵菁仰起头，咯咯一笑：“对啦，你这儿的普法教育连着千家万户嘛。我是大惊
小怪喽。”接着，她对小方说道：“刚好，有件事情想问你哩，个人办的民营公司能
不能到你们行里贷款？”“可以呀，只要有规模、有市场、有效益的企业都可以申请
贷款，关键是看讲不讲信用哪。我们支持讲诚信的民营企业。”“这家企业可以说是
靠诚信起家的。我采访过，还写过专题报道呢！”“那他可以写贷款申请嘛，我行还
要考察呢！”
赵菁笑答：“我只是问问，人家现在也不需要贷款，到急需的时候申请些临时贷
款，问题该不大吧？”“如果你说的属实，应该不大。”“哎呀，小方还回答的滴水
不漏呢。”赵菁咯咯笑着，又与林局长谈了几件事情，便告辞了。
林局长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小方。此时方元闿却局促不安起来，手脚不知道该怎么
放了。
老林笑着为他倒杯水，缓缓地问道：“这些天还忙吧？”“有些忙。”“听说你
们J 行今年改革的步子蛮大呢？”“是呀，落实了一级法人体制，管理更加集中规范
了，还提出了赢市场份额和经营效益的双赢战略，强调了集约化经营呢。”“那以后
就走上正轨了？”“我看还不是的。应该说任重道远哩。”
说起改革的事，小方打开了话匣子，不象刚才那样拘束了。他接着说道：“我们
的总行领导，在讲话中提出了‘死里逃生’这句话，可见形势多么严重呀！”“问题
没那么厉害吧？”“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领导讲的很客观呢，一是说有转轨机遇，
我们面临生机；二是说也面对巨大困难和矛盾，我们还面临着死亡威胁。”“那死亡
威胁主要是些啥呀？”“主要还是金融市场风险的威胁。总行领导摆出了整个J 行资
产质量低下，盈利率低，经营收入来源单一，非利息成本过高，资本金不足等等问题，
这些问题不解决，存在的风险就大，就会造成生存危机。”“那解决这些问题的途径
呢？”“当然是加大改革的力度啦。我的理解是作为商业银行，就必须重新建立自己
的信用环境，这可是件脱胎换骨的大事哩。”
老林对他的回答颇满意，点了点头，忽然问道：“说说眼前吧，你们年轻人现在
该怎么办呀？”“首先得抓学习，提高个人的业务素质和思想素质；再就是爱岗敬业，
积极投身改革，干好本职工作；还有一点要提倡诚信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我想做
到这几点，就能跟上改革的步伐了。”“嗯，嗯，讲的还可以。”
这时，有位局里的干部进来找林局长谈公事。方元闿即借机起身道别。老林笑道
：“好，好，以后再来啊。”用赞许的目光把女儿的男朋友送出门外。
菜子收，麦子黄，农家户户忙。杨立强早早起来晨练，当小跑到城郊，原来那片
开满黄花，香溢遍野的菜子地，却早已有了干活的人，菜子已割倒一大片。
他本是农家子弟，对这样日子有过体验，此时不由得感叹农民那种“人牛力俱尽，
东方殊未明”的辛勤。过了菜子地，便是一片金黄翻滚的麦浪，大地上空飘荡着火辣
辣带股甘甜味的浓郁麦香。他放缓了脚步，深吸几口气，忽然腰间手机悦耳的响了。
说到手机，还真应验了杨崇实的话，科技更新发展，砖块似的大哥大迅即缩小了
身子，价格也大跌下来，规矩适应形势而变化，上边不但放宽了限令，而且市分行为
每位支行行长还配了一部手机。这东西使用起来确实方便，人随意在什么地方都能接
通电话，古代神话中的顺风耳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电话是赵菁打来的，说有件要事找他，请他九点钟在办公室等着。
赵菁按时来了，还带来两个人。一位是剪短头发，脸膛黑红，身体壮实的女子，
年令有三十七、八岁样子。她虽不如赵菁娇秀，却穿着打扮不俗，眼露精明之气。另
一位是个头较高，年令较小的小伙子，西装革履，面孔也微黑。
三人坐定，赵菁笑问：“小方给你说过没有？就是民营企业申请贷款的事情。”
杨立强愣了一会，似乎记了起来，忙点头道：“说过。”“那我今天把人带来了。他
们眼下正需要些贷款呢。”
赵菁接着介绍道：“她就是我们青埂报‘三八’妇女节前后，重点报道的女企业
家叶白莲，是青叶粮油公司的副总经理。”又指着小伙子道：“这位是叶白莲的弟弟，
叫叶登魁，是青叶公司的总经理。”忽然她面对姐姐，开玩笑地问道：“你家里人是
不是思想封建，重男轻女，一把手位子让给你弟弟坐了？”
叶白莲则笑答：“倒不是这个原因，我弟弟确实有管理能力，应该总揽全盘嘛！”
叶登魁却笑道：“我姐姐是让贤哩，实际上她才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呢。”接着他看了
看赵菁，说道：“是不是我该对杨行长谈谈申请贷款的事情啦？”赵菁笑着点点头。
叶登魁便拿过文件包，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下，说道：“我们青叶粮油公司，
是在原来粮油加工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主要加工小麦和各种杂粮，还有菜子、棉
籽、花生等油料作物，生产多型号面粉、精炼食油和各种饲料，现在资产已经滚动到
1500多万元了。公司地址在县城北边的城北村，购置了原来县党校的旧校址，有三十
多亩地，盖有宿办楼和生产车间。产品在大泉市形成了一个销售网，各县都有销售点，
后半年准备打进省城市场。我们公司采取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方式，有粮油农作物的生
产基地，又有了自己的销售网，可以说产、供、销已经形成了良性循环。”
他大概介绍了公司简况，便直述主题：“眼下正是收购菜籽的大好时机，我们公
司的流动资金还嫌不足。因此，想在贵行申请临时周转贷款100 万元，期限三个月，
用我们公司的固定资产作抵押。杨行长你看行不行呢？”
杨立强笑道：“行不行可以写份申请么，还是那句老套话，不给米啦还能把升子
挡住！”叶登魁急忙把那份材料递给他，说道：“杨行长，这份申请就交给你啦！”
杨立强接过贷款申请大略看了一遍，给业务股打了个电话，然后转身问道：“你
们是一家私营企业吧？”
叶登魁点头答道：“是的。”叶白莲接过话头说道：“这个企业是我爸创办的。
开始挂着乡镇集体企业的牌子，后来因购买原料，让外地骗子骗走了三十万元，那全
是到信用社借的贷款。这一下子，乡上和其他几位合作者，谁都不愿意承担责任啦，
债务全都压在了我一家人身上。我爸为还这笔贷款苦熬了八年哩，好不容易积攒点基
业，干脆就办成私营企业了！”
赵菁说道：“他爸叫叶成，那年我还采访过，写了篇通讯，题目是‘一个农民讲
诚信的故事’，在大泉日报和省报上都登啦。他爸也名噪一时，难道你没听说过？”
杨立强似乎想起来了，说道：“大概是九零年前后的事，我们还组织全行同志学习过
报道呢。”
正说话间，接到杨立强电话的业务股长郑光伟进了门。
杨立强介绍之后，便将贷款申请递给他。
郑光伟坐下来仔细看完，问叶白莲姐弟：“你们的基本结算户开在那儿？”叶白
莲答：“我们一直和信用社打交道，现在企业发展起来了，和外地之间的结算越来越
频繁，就感觉不大方便了。因此想选择一家大银行，开立基本结算户。一来春节期间
看到县电视台节目上连续介绍你们行的优质服务; 二来赵总编全力推荐，我们就赶到
这儿来了，想和你们行建立长久的关系呢！”
郑光伟望了望杨行长，说道：“从企业经营情况来看，短期贷款100 万元，我认
为可以考虑。不过，它是个私营企业呀，敢不敢给贷款呢？”杨立强笑道：“敢贷不
敢贷的关键，看讲不讲诚信哇！他爸就是那个叶成，苦熬了八年还清信用社贷款本息
的农民，你应该知道吧。”郑光伟有点惊讶地说：“原来是他家呀！名声在外，还贷
款应该没问题吧！”
叶登魁却说道：“别考虑我爸的声誉，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两回事哪。我爸九
一年就去世啦，临终前，他再三警告我们说，千万不要打着他的诚信招牌诓人，让我
们用行动去树立自己的名声。所以我们求贷时就不拉扯他了。”
叶白莲此时笑道：“我老爸经常念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句话。他病卧在
床的时候，还写了首‘诫儿女’的长诗，作为遗言交给我们。而且说若与别人签订经
济合同的时候，必须让对方看看这首诗，避免我们假借他的名声诓人。”
这话顿时引起在场人的兴趣，都要一睹为快。郑光伟忙问：“那首诗你俩带了没
有？”叶登魁就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诗稿来，递给了郑光伟。于是，郑光伟给
大家唸道：
诫儿女
生意场上是战场，胆大心细莫要慌。
抬脚行事先筹算，利弊得失细估量。
害人之心不可有，人心难测最须防。
为父一时轻信人，上当受骗家底光。
一诺千金立信誉，八年苦熬还欠帐。
靠个诚字换人心，左右逢源人人帮。
苦尽甘来传美名，基业牢固又腾扬。
我今灯油将熬尽，嘱咐儿女当自强。
立身之本讲诚信，自个做事自个当。
我亡我名成虚名，莫用我名骗钱庄。
儿女与人签合同，当示此嘱戒法盲。
字字句句细细抠，敲响锣鼓好开场。
儿女不做昧心事，到我灵前烧炷香。
叶成临终至嘱
众人听完，又争相传阅。赵菁最后拿到手上，对叶家姐弟说：“这一份送给我吧！
我准备写篇稿子登在青埂报上，也寄给市报，省报。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诚心诫儿
女，诚信传家远。你们看咋样？”
叶家姐弟点点头，答应了赵菁。郑光伟看了看赵总编，感慨地说道：“老先生这
种讲诚信的精神，很值得宣传啊。”
老杨仍在品味长诗中的意思，此时抬头说道：“老先生诗里有句话很重要；‘当
示此嘱戒法盲’。可见，老先生已经认识到，光听人赌咒发誓讲诚信不行，还得靠法
制维护诚信呢，要我们对经济合同‘字字句句细细抠’呢。”
然后，他对郑光伟说：“我看，还是按照老先生的意思，你带着人去他们公司按
规范要求做认真调查，回来写份贷款项目的推荐报告，咱们专程去市分行汇报。”郑
光伟点头答应，然后与叶家姐弟约定了去公司调查的时间，顺手记到了小笔记本上。
叶家姐弟见事已办完，姐姐便拉了赵菁一下，小声说道：“该走啦！”叶登魁连
忙说道：“下面有车等着，我做东，请大家吃饭。”杨立强与郑光伟都摇手拒绝。于
是，两人送赵菁和叶家姐弟下楼，看着他们一行乘车离去。
郑光伟和王兰去了青叶粮油公司做调查。回来向杨立强汇报时，感触颇深，夸赞
公司管理严格规范。
郑光伟说：“到底是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的企业，给自家干事哩，老板精心，员
工认真，上下一心，让人体验到一种奋发竞争的企业精神。”王兰接着说道：“别看
叶家姐弟是农民，思想挺新哩。他们学习现代企业的管理经验，制定了一整套制度呢。
叶登魁下边还有个弟弟叫叶登高，快三十岁了。姐弟俩让这位老三去省城大学，自费
攻读经济管理专业，要他至少念完本科，最好考上研究生。姐姐说登高学的还不错，
明年就本科毕业啦。看起来，这个公司的后劲满足呢！”
王兰边说边拿出一沓材料，递给杨行长，说道：“这是收集到的公司财务资料，
下边是我们写好的推荐报告，你审查一下吧。”杨立强翻看了一下，问道：“你们的
意见呢？”
郑光伟答道：“我们认为这笔贷款符合总行提出的以‘大行业，大企业’为主的
客户经营战略。青叶公司应该算是个市场份额较大，经营规范且有良好信誉的民营企
业，希望市分行给予贷款支持，贷给100 万元的流动资金贷款。”
杨行长点点头，说道：“打印吧，就按这个意思报。”
杨立强和郑光伟带着推荐报告和公司的贷款申请书，去市分行信贷科，交给了李
科长。郑光伟把青叶公司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杨立强又补充说道：“人家公司急着
等流动资金呢，这笔贷款能不能审批得快点？”李科长瞥了老杨一眼，笑道：“杨行
长怎么如此关心这家企业呀？”他心里想这老杨是不是沾了人家的油水？
杨立强顺口答道：“我们觉得企业的潜力蛮大，是个潜在的企存大户，想争取过
来嘛。”李科长怔了怔，寻思自己大概错看老杨了，便很实在的说道：“分行对民营
企业贷款的审批很慎重，我要派科里的同志下去再搞一次调查，争取赶上在下周三的
例行审批贷款会议上讨论。会后给你们答复吧！”
老杨和郑光伟为了贷款审批顺利，又去见了分管信贷的齐夏阳副行长，说完来意。
齐行长笑道：“这倒是件好事。只是民营企业贷这么多款，一定得落实好担保，考察
清底细，千万不敢出点纰漏啊。”
杨立强便把青叶公司的状况与落实担保的事讲了一遍。齐行长听完点点头道：
“要是这个样子，可以考虑嘛！”杨立强与郑光伟又来到乐行长办公室。乐行长正和
一位科长说话，只用眼望了他俩一下。
他俩也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等着。待科长离去，乐行长转过脸说：“啊！老杨来
了，什么事呀？”杨立强就把青叶公司申请贷款的事讲了。乐行长正色道：“你们已
经见过李科长了，没必要给我说啦！还是听会后的答复吧。”
分行审批贷款例会的结果终于等到了，这笔流动资金贷款没有批准。
赵菁从杨立强那儿得到消息，婉惜地说：“那就算了。G 行的小于这几天还追着
叶家姐弟。答应贷款，想争取这家大户哩。”杨立强忙道：“你先稳住叶家姐弟，让
我再想想办法。”
于是，他打电话问齐副行长这笔贷款还有没有回旋余地，齐行长想了一会说：
“乐行长一锤定音不同意，这里找不下解决的办法啦。要不然搞笔委托贷款吧，你们
那儿能不能找到可委托的资金？”此话倒把杨立强点醒了，忙答：“可以找到，就这
么办吧。”
他立即带上郑光伟去青旅公司找罗豪和刘宇总经理，把事情讲明了，请刘总经理
把准备汇往香港的100 万元，作为委托基金贷给青叶公司。刘宇给许开昌通了电话后，
爽快地答应了。
叶家姐弟解决了燃眉之急，也听说杨行长为此事周旋的苦心，内心十分感动，当
即把基本结算户开到了县J 行。夏收过后，青叶公司帐户上转进与汇进的帐款果然越
来越多，成为县J 行又一家存款大户。
本来是早晨时光，窗外却小雨淅沥，暗云低廻，天色就象暮昏。杨立强眼望窗外，
心里一阵压抑。
郑光伟敲门进来，说：“房间里太暗啦。”顺手打开了日光灯。他走近杨立强，
说道：“我陪着分行信贷科小赵去青叶公司做调查时，他告诉我一条马路消息：黑石
峪铅矿的金矿长就要荣升啦，你知道吗？”
杨立强一愣，道：“没听说呀，一点也不知道。”郑光伟笑了笑，道：“听小赵
讲，老金本事可大哩，上半年扭亏为盈，给市财政上缴了200 万元，成了优秀企业家。
他趁热打铁，要求调回大泉市升官呢！”杨立强有些纳闷，说道：“铅矿好长时间没
来人了，贷款也早用完了，帐户上就没有多少钱呀，怎么会扭亏为盈呢？”
郑光伟摩挲了两下额头，说道：“莫不是把贷款套出来交了利润，搞点政绩，再
花钱跑跑关系，拍屁股走人，连溜带升呢？”杨立强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是这么想
哩。你通知刘行长，咱们现在就去铅矿，摸摸虚实吧！”
桑塔纳出了县城往西驶去，快到青西镇时，拐上了通往铅矿的公路。这条公路是
黑石峪铅矿修的，路面较宽，约十余米，但铺砂石灌沥青的只约六米路心，两边还是
土路地基，就如漂浮的黄带子中间涂抹着一道墨黑。迎面不时有大卡车或拖拉机驶过，
给中间路心溅了不少黄泥巴，小轿车就在这曲曲弯弯的稀薄泥浆中行进。车内无人说
话，脸色冰冷，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到了铅矿门口。铁门关着，按了几声喇叭，门卫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问清是县
J 行的轿车，便打开了大门。办公楼前静悄悄的，杨立强等人下车后进入楼内，找见
了矿办主任刘福。
他热情地招呼大家，把众人迎进小会议室，又叫来了副矿长吴卫。吴矿长面带疲
惫之色，表情也怪怪的，强打精神露出笑脸与众人握手。刘福提来热水瓶忙着沏茶倒
水。杨立强问道：“金矿长呢？咋也不见王芝王科长呀？”刘福边倒水边答道：“金
矿长和王科长都到市上开会去了，家里工作由吴矿长主持。”
吴副矿长这时拿出几本杂志，给杨立强、刘义和郑光伟等人各递上一本，笑道：
“这里边有介绍我们矿上的文章，封面人物就是金矿长呀！”
杨立强等人拿起一看，杂志名称是《企业界精英》，封面确实是金矿长的半身标
准像。大背头下是那张面带微笑的胖脸，面庞稍黑，气色颇佳，再下面是棱角分明的
西装领带。郑光伟说：“倒很像非洲的一位总统，就是想不起名字啦！”刘义接着道
：“有点像，但脸比那位总统要白些。”
杨立强没有说话，坐下来翻开杂志看里边的内容。开篇便是介绍黑石峪铅矿先进
经验的文章，题目是：
黑铅藏金闪烁光
精英耀眼铸辉煌
----记大泉市黑石峪铅矿金光耀矿长的模范事迹
杨行长大略看了看，淡淡地问道：“花了不少赞助费吧？”吴矿长挤挤眼睛，答
道：“不多，优惠价，大概三万多元吧。”郑光伟抬起头来，说：“你们还欠着支行
的利息，就敢拿钱搞这个事！”
吴矿长仍陪着笑脸解释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企业宣传还得搞嘛。”
杨立强问他：“听说你们的金矿长荣升了？”吴矿长依然笑答：“大概有这回事吧，
我还说不准。”
杨立强又问了矿上一些情况，关健环节老吴推说不知道或者做不了主。刘义和郑
光伟要看近几个月的财务报表，刘福出去转了一圈，说道：“王芝王科长自己保存着，
她不在，还看不成！”杨立强等人只好告辞。
小雨仍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桑塔纳回过头又在稀泥中行驶。杨立强吩咐郑光伟
：“据实写份汇报，再次反映给市分行。”郑光伟说道：“前几次写的反映都没有回
音。”“没有回音仍要坚持汇报，得尽到我们的责任。”杨立强望着车窗外漂浮的黄
带子，长长的吁了口气。
金光耀半年多来，几乎很少去黑石峪铅矿。他回到家里，呆在城里，找高副市长
吐露了实情，也谈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要赶快调离矿上，又希望谋取个局长职位，且
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烂铅矿那个虚弱的饿汉倒下了，想走也走不及啦！”
高副市长沉思了好一会，寻思自己年令大了，升官无望，可也不敢晚年出事。老
金想另谋职位的忙还得帮啊！便给他出谋三策：一是要对市财政做出贡献，尤其眼下
那家大的破产企业下岗职工闹事，急需点钱安抚的时候，该及时表现；二是要适度包
装自己，接着便推荐了《企业界精英》杂志，且点化说包装不能太过，太出名了，过
犹不及，会出事的，这份杂志销量少，影响小，刚好合适；三是要有选择的跑跑关系，
自然会水到渠成。
金矿长不得不叹服高副市长的老谋深算，但还是担扰道：“事都好办，就是怕查
帐！”“你们不是有两套帐吗？对外的那套帐弄好就对啦。查可能是要查的，只要你
防患于未然，提前把事情打点好，是不会出什么大错的。”见老金仍显犹疑，高副市
长笑道：“我们省有座老县城遭了水灾，死了不少人，有个多事的记者发内参把真象
捅了上去，说既是天灾，也有人祸，指责县上领导不负责任，防洪救人不力。后来省
上派员去调查。因事前做了工作，调查人员先入为主的否定了记者看法，查来查去，
也就不了了之啦。”
金光耀接着说道：“听说后来中纪委派人下去不是查出了事吗，把县上的几位领
导都处理了。”“嘿，嘿。你们这点小事，中纪委值得下来查吗。不过，你还是小心
点好。首先得选好个接班人。这个人既要感激你，又不能对铅矿的事情有太多了解，
闹不好的话，怕你前脚出门，后脚就起火了。至于你走利索了，也就时过境迁，谁去
追查那扯皮条的牛肉账呢？嗬嗬，你也没什么事啦！”“这个道道我倒想到了，别看
铅矿矿长这个烂位子，争的人还挺多哩，按你说的条件我好好挑一个就行喽。”
老金本是个干才，自运筹帷幄之后，便雷厉风行实施起来。他点了种，浇了水，
自然有所收获，算是谋到了大泉市重工业局局长的位子。虽然重工业局下边问题颇多，
事颇难干，有门路的人是瞧不上这个缺的，但金光耀自有一番打算，此位子争取到手
却也心满意足了。
这一日，杨立强和刘义在办公室里正谈行里工作，楼道脚步声咚咚直响，有人高
声叫道：“杨行长在吗？”边说边敲门进屋，又大声笑道：“刚好，两位行长都在这
里。”接着便招呼身后两人走了进来。
杨立强和刘义定睛一看，原来是金矿长。只见他胖脸裂满笑纹，给二位行长介绍
道：“这位是新任命的铅矿矿长莫志成，这位是新任的财务科长于南。”杨立强“哦，
哦”两声，招呼众人坐定。刘义问道：“那王芝王科长呢？”老金嘻嘻笑着回答：
“调回大泉市了。女同志嘛，离家太远，在下边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哩！”
杨立强则说道：“今天王芝应该来呀，新老交接么，她应该把矿上的财务情况仔
细讲一讲，把帐表都带来，让我们看看二期项目的贷款都用在那儿呀？”金光耀忙打
马虎眼，说道：“本来叫她来呢，谁知她生病来不了。至于贷款使用上，那都没问题，
随后交接帐务时，让她专门写份专题汇报留给莫矿长，由莫矿长呈送行里，行了吧！”
又接着说道：“前半年，市领导把我抽到市上搞整顿，心里急着想回来，但回不来呀，
大小事只好交给吴矿长管啦。”
莫矿长满面堆笑，接口道：“当然回不来哪，金老板是市上看中的重点干部嘛，
现在都荣升重工业局局长啦。”老金忙摆摆手，谦虚道：“那里，那里，这是赶的鸭
子上架哩，我给领导推辞了几次都推辞不掉么，没办法只好去受那个罪了。”杨立强
听着很不是滋味，忽然端直地问道：“你们矿上好几个月不来县支行了。我们去了矿
上几次，找不见担责主事的人，经营情况也很不好哇，今年应该归还的贷款本息，能
落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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