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清激浊
赵菁见他发呆,急忙又向他使个眼色,杨立强突然灵醒过来,应答道:“那就托
你去办吧。”扭过头向老郭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妹赵菁,我三姨家的,在青埂市委
上班。”老郭“嗯”了一声,又笑着向赵菁点点头。
她随之起身告辞,老杨亲切地叮咛道:“见了我爸和吴川哥,还有三姨,就说我
的会快结束了。我一回家就先去看望他们!
黑石峪铅矿早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生产车间贴着封条,生锈的设备冷冰冰地
躺在那儿。大院里杂草丛生,只有门口住了几个人,看守着这个破败的厂子。
大泉市检察院调查组的老艾和小苏来到这儿打听出纳员小胡,几个人连着摇头,
说道:“早下岗了,说不清到哪里混饭碗去啦!”幸好有个看门人隐约记得小胡的农
村老家,就说出个大概地址,让他俩试着找找。
二人忙赶到那儿,却因一字之差搞错了,应该是另一个村子。几经辗转,好不容
易找到了小胡的家。他年迈的父亲拿着小胡春节前寄来的信,说小俩口在深圳打工。
老艾拿着信看了看,方知道小胡在深圳国贸大厦当保安。
二人有了确切地址,喜不自禁,忙回到单位汇报。反贪局仍派他俩去深圳找人。
二人到了这座开放开发前沿、以高速度发展而闻名世界的繁华城市,顾不得游览一下
街市闹区,乘车径直去了国贸大厦,找到人事部询问。
接待人员热情地翻阅档案,帮他俩查找,然后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此人已于去
年三月辞聘,离开了大厦。”老艾说:“不会吧,春节前还给老家寄信说他在这儿值
班呢!”那人笑道:“你看没看寄信的时间,是不是去年的春节前。他那时确实值过
班呀!”小苏一拍脑瓜,说道:“这倒忘了,他爸颠三倒四的,也可能拿错信了。”
二人出来,真不知该去那里了。商议一阵,老艾灵机一动,说:“他干过保安,
咱们就找这里的保安员询问,说不定能打听到他的下落。”两人从楼下一直问到最高
处旋转厅,也没有探听到结果。乘电梯回到楼下,老艾用大泉市的土话,抱怨道:
“小胡这怂娃到底去哪哒了?”
忽然有人也用这样土话大声问他们:“说啥咧!你俩是从哪哒来的,是大泉人吗?”
二人一惊,回头看时原来又是一位保安员,不禁心头一喜,莫非这就是小胡!?急忙
上前搭话问询,小伙子笑答:“我不是的,但我知道小胡下落。”他说小胡去年应聘
到中山市一家企业干财务工作,把小家都搬走了,且写下了这个企业的名称和小胡新
家的地址。
两人连连感谢小乡党,不敢停留,当即搭车去了中山市。夕阳西下时到达目的地,
二人匆匆用过晚餐,便按图索骥找到了小胡的家。这是一间十五、六个平方米的房子,
住着小两口和他们不到一岁的孩子。
说明来意之后,小胡帮他俩在附近找到一家宾馆,就在客房里谈了起来。小胡说
起金光耀十分气愤,骂老金不是东西,害了矿上,也害了职工。提到杨立强拒贿还款
的事,他说道:“确有其事。那一万元银行扣收了利息,是朱监察和李股长来送收息
凭据的。他俩要让王芝打个收条,且带来个小提包也要还给她。我找见王芝和金光耀,
说明了情况。老金教我告诉人家,就说他与王芝都不在家,让我代写个收条,把人家
打发走算了。那个收条就是我写的。”
老艾和小苏都吁了口气,叹道:“原来如此。那他俩却一口咬定,不知道用此款
扣收利息的事啊!”“哼,他俩胡说!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事后,我把小提包交还
给王芝。她还说一个烂包包,你用去吧。这小提包还在我家里呢。”“那你写个证言
材料,明天让我们把那个小提包也带走,行吗?”“行啊。”小胡坐在桌子旁,很快
写好了证言材料。
接下来,三人拉呱起闲话。小胡满腹怨气地说道:“矿上的怪事多哩!”老艾与
小苏警惕起来,忙问:“什么怪事呀?”小胡答道:“人家总避着我说话哩,但麻雀
飞过去,都有个影儿呢,哄不过人的。”
接着就把自己知道的蹊跷事,都一五一十讲了。老艾与小苏相顾惊愕,异口同声
道:“太重要了。”于是,又请小胡写了份材料。小胡写完说道:“这些事工程师屈
班,副矿长吴卫等人都知道,你们也可以找他们几个了解一下。”
反贪局刘副局长听完老艾与小苏的汇报,澄清了自己心中多日的疑团,便派老艾
直接向市检察长汇报那些重要的事,自己和小苏来到学习班解脱杨立强。
接到电话通知的成兴忠书记和齐夏阳副行长来了。在老杨住的客房里,大家听完
了小苏讲述的调查经过与结果。刘副局长拉着老杨的手,说道:“委屈你了,请你们
分行领导接你回去,也请你多加谅解啊!”
杨立强笑道:“没有啥嘛,多受点教育呗。”刘副局长对齐副行长和成书记说道
:“一定要向同志们公布事实真象,还老杨的清白。”小苏在一旁也说道:“我已经
想好了,准备写篇报道,题目是《是非岂容混淆,清浊自会分明》,寄给省报和《大
泉日报》,在更大范围里说清真象,弘扬杨行长的廉洁自律、清白做人精神。”杨立
强笑了笑,连说:“没必要哇,没必要哇。”
成书记揉了揉眼睛,拉住老杨一只手,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齐副行长紧紧
握住老杨另一只手,久久不愿松开,盯着老杨笑道:“你记不记得那次在你房子,我
看你练字写的那首诗呀。还有印象吗?”“忘啦,我练字写的诗太多了,不知道是那
一首?”“陈毅元帅的诗,我念出来欢迎你。”接着齐夏阳朗诵道:“
大雪压青松,
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
待到雪化时。“
杨立强刚走进市分行办公大楼,何主任忙打手机给乐行长,说道:“人上楼来啦!”
乐行长与胡副行长匆忙走出办公室,迎接到楼口。
乐宝济行长热情地握紧老杨的手,执意拉入自己的房子,边让座边说道:“我说
他们搞错啦,老杨保证没问题啊!看,还是按我的话来了。”胡进才副行长在一旁也
搭腔笑道:“我再三给别人拍胸脯,说杨行长绝不会干那种事情的。怎么样?我的话
没错哇!”杨立强有点木然地坐下来,轻声呐呐道:“谢谢,谢谢。”
突然他心中一热,忙拿起话机,给妻子打电话说:“我现在回到市分行了,等一
会就回家啦!”
张文君接到夫君电话,急忙把家里打扫一遍,到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菜,擀好了
长面,在家神心不安地等候着。她一会儿打开电视,一会儿又关上,一会儿又去窗口
张望,真不知该做什么好。盘算着该到家了,打开门去看,却不见动静,只好回来又
等。
忽听楼下有人喊道:“杨行长回来喽!”还传来一阵一阵脚步踢踏声。她急忙走
到门口,刚要开门出去,却寻思这时去加热闹,不大好看,便又退回来坐到沙发上等
着。
桑塔纳轿车刚驶进大院,刘义、朱久安、方元闿、葛五星等人就围了上去。杨立
强打开车门出来和大家拉话,方元闿和石奇就帮着把他那点小行李提在手上,跟在他
的身后。
人越围越多,都争着打招呼:“杨行长,回来啦!”白石柱从侧面挤了过来,握
了握杨行长的手。他想起自己告了老杨的状,老杨非但没有报复,还带头捐钱资助女
儿上大学。这么好的人却被隔离起来受委屈,心头就象被山西老陈醋淹了,酸的眼圈
发红。
郑光伟挤过来拉住杨行长一只手,想起自己被他训过,整过,也恨过他,可后来
靠着相互的诚心,又做起了朋友。他还到医院看望了老爸。又想起老爸临终前断断续
续叮咛的话:“杨,好人,你和他,处好,啊!”心头浮起这种和父亲难割难舍的亲
情,伴和着与老杨的友情,教他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他
就这么不停地擦着、流着,流着、擦着。
办公室主任吴道兴结结巴巴地大声喊:“请,大家,让开,让,杨行长,先,先,
休息!”边喊边拨开围堵的人群。众人才让开一条路,杨立强方缓缓地向家里走去。
“从院子到家门口,才几步路嘛,咋还不见回来!”张文君在客厅走来转去,自
言自语地不停嘟囔。门轻轻敲响,她急忙打开。
方元闿和石奇放下包裹,笑着招呼一声,转身退出。杨立强随之进屋把门关上。
他刚坐定,妻子就依偎在他的怀里,哭个不停。
杨立强笑着说道:“咋又哭啦!好了,好了。”边说边哄边看着她肩头耸动。直
到她止住哭泣,两人就这样久久地抱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待门口有了响动,二人才分开来。进门的是林茂生和马明芝两口儿。老林抱着一
盆君子兰,算是为老杨洗尘。过了一会儿,叶白莲和赵菁来了,还提着几个大哈密瓜。
马明芝盯住赵菁奇怪地问:“你眼咋了?咋那样的肿胀?”赵菁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些天害眼哩。”门此时嗵、嗵的响了,老杨笑道:“罗豪来啦!”打开门果然
是罗豪和许大女两口。
夫妇两人分别提着一捆啤酒和两瓶五粮液。张文君一看,忙叫上马明芝当帮手进
厨房做菜。罗豪坐下来后,咧着大嘴哈哈大笑道:“你一辈子讲原则,这回还叫原则
把你绕进去了。”许大女拧了他一下,训道:“不会讲话!”杨立强也哈哈一笑,说
道:“现在不是又绕出来了么,还靠的是讲原则嘛!”
按老艾反映小胡所说的怪事及线索,反贪局决定深入调查一下铅矿的案子。
老艾和高个儿老郭一组,小苏和小王一组外出调查。出发之前,刘副局长对他们
说:“我们已组织人查了黑石峪铅矿和银行的来往帐目,虽然有些用途勉强说得过去,
但金额过大,让人怀疑。分析老金要捣鬼做手脚,只能是使用大量的现金。可是,从
帐面上看,都符合规定按转账结算办理了,提取的现金量并不算多啊!我个人一直纳
闷,如果反映的线索属实,那他使用的大量现金是怎么从柜台里提出来的呢?你们这
次调查就是要解开这个谜呀。”
老艾和老郭结伴,打听到黑石峪铅矿原副矿长吴卫的行踪,来到青埂市民政局见
到了他,找了间房子谈了起来。老艾让他看了证件,讲明来意。
吴卫苦涩的笑了笑,说道:“你们来了是件好事,我全力配合。说句实在话,我
们几个原来还想写封举报信呢,后来三议两议都没劲了,抚摩了几下心口,自我安慰
说省点精神,还是照顾好自己过的小日子吧,那事情也就算了。现在你们找上门来,
我还能不谈吗?”
老郭笑问:“为啥举报没有了劲头呢?”吴卫叹道:“咳,老金把自己该办的事
都办了,贷来的款子也差不多花完了,拍屁股溜人。来了个矿长莫志成和财务科科长
于南,开始还把老金吹捧的老高,感恩戴德的,后来才知道上当受骗啦,又把老金骂
得狗血淋头的,趁着还有点残渣剩羹,赶紧活动,大约半年多功夫,也溜了。留下我
们这些人,心肺都能气炸,看着矿上出现的好多怪事,心里憋屈的慌,就想联名举报
给上面。”
老艾打断话头,赶紧问道:“什么怪事嘛?先拣主要的说说。”吴卫“唉”了一
声,说道:“山上采矿包给了个什么青西采矿工程公司,实际上只有三个小采矿队在
山上应付差事,隔三差五才能拉回两三车矿石。厂子半停业,好多人都下岗。上级来
人检查了,便红红火火的给炉子生火装点门面。奇怪的是,那三个小采矿队吃钱倒很
快,一年多时间,三、四百万元不见了。我和屈班大致算了算帐,山上那些可怜的矿
工,最多用百十万元就打发啦,剩下那么多钱到哪里去了呢?还有更奇怪的事,那个
青西采矿工程公司的经理袁占虎,只见签名盖章转帐结算,却从来没见过人,象是个
来无影、去无踪的幽魂野鬼似的。往返办事的就是那个会计白杳。老金一走,采矿公
司就停了,白杳呢,也杳无踪迹啦!”
老艾与老郭相互对视一下,点点头,意思是和小胡讲的一样。老郭追问道:“你
是副矿长呀,为什么不向上级领导反映呢?”吴卫的脸难看的扭曲一下,叹道:“唉,
我倒是真的向市有色金属公司领导反映过问题,人家装聋作哑的似听非听,末了说山
上真的有采矿队嘛,不假呀!至于说规模不够,我们下去再了解了解。转过身我却见
人家和老金谈笑风生的,亲热得很。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艾感兴趣地问道:“什么道理哇!”吴卫无奈的一笑,答道:“人家老金是管
钱、管物、管人的一把手呀。领导下来了,他能招待着吃喝玩乐;领导想出国了,他
又能赞助几千个美元让领导花花。我呢,替领导什么事也办不了,还去说破坏团结的
话,让领导作难,咋能不惹人家讨厌呢?”
老郭黑红的脸膛一沉,严肃地说:“老吴哇,你这话就不对了。作为一名党员,
有责任管哪,向本系统领导反映不成,你可以向市纪检委、监察局或我们这里举报啊!”
吴卫尴尬的一笑,说道:“你批评的很对。不过,我刚才说啦,我们几个想举报
哩。可是,冷静下来一想:老金和王芝将财务把持得很紧,抓不住人家的直接证据,
至于提出这么多怪事、疑点,只能算是线索,能查出来吗?能查得清吗?公司领导都
是那个态度,我们几个确实没有把握。要是上边把举报信层层批转下来,告的是薛蟠,
批给了贾雨村,最后还不是个葫芦案吗!举报信要是批转给王熙凤或者薛蟠本人,那
还有我们这几个人活的路吗?当时矿上已经瘫痪,盆干碗净,发不出工资了,自己的
生计都成问题,陪得起功夫吗?再说要是把人家有病的没告倒,把咱们这些没病的人,
反倒告成了有病的,披着一张爱闹事的皮,想找个混碗饭吃的地方都找不下了,岂不
是自找麻烦吗?说来想去,几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了两个字,算咧!”
老郭沉思着,没有吭声。老艾关心地问道:“你现在情况咋样?”吴卫屏息了一
下气,说道:“还算差不多吧。我原来在地方基层当乡长,组织部找我谈话,说你是
当地人,到新办的铅矿上任副矿长,好协调工作,还职升半格,我也就去了。铅矿跨
了,我回来找组织部安排工作,就被放到民政局当了个一般干部。转了一圈,把帽翅
转丢了。还好,比下岗职工强嘛!屈班原来是上边公司的技术员,现在又回了公司。
眼下剩下的就是难兄难弟的副矿长白辰,他仍坚守在矿上主持工作,靠收取矿山零星
坑口的承包费,维持着几个看门人的工资,将就的向前推着转着。”几个人静默了一
会儿没有说话。然后,老艾请吴卫写了有关青西采矿工程公司的证言材料,就告辞了。
反贪局办公室灯火通明。刘副局长主持会议,小苏和小王把找白辰与屈班带回来
的证言材料也念了一遍,和刚才老艾念吴卫写的材料大同小异。几个人开始分析证言,
围绕那个幽灵似的采矿公司经理袁占虎是谁呢?是金光耀本人,还是另有他人?争论
不休。
老艾又把与老郭去银行查青西采矿公司帐务结算的情况,汇报了一遍,说道:
“他们把铅矿到帐的贷款,一块一块的零敲碎打,从J行青埂市支行,转到N 行青西
营业所自己的帐户上,然后就开始频繁的倒腾转帐,牵涉到多家银行和信用社。有的
转过去就直接替人家顶了贷款还账。因为这个公司给好些个人担保贷款,个人还不了
的帐,采矿公司就一包袱的揽完了。有的款项干脆转到几户个人帐户上。这些个人帐
户我俩也查了,实际上是青埂市化肥基金会的代名或者化名。”
小苏笑道:“幽灵该浮出水面喽!小胡的证言,有吴卫等三人没有的东西。小胡
说他多次陪王芝,去青埂市化肥基金会提取现金。有次他忍不住向王芝询问‘怎么老
到这里提款?’王芝叫他少管闲事,只说这是临时倒借的。看来,这个袁占虎就是化
肥基金会的头儿呼占元了。他们如此倒腾,就是为了洗钱唄!”刘副局长点点头说:
“有道理。下一步该怎么深入落实啊?”几个人又议了一会,决定利用矛盾的薄弱环
节,首先从王芝身上突破。
关在公安宾馆房间里的王芝,被严加看管着。她这几日哭哭啼啼的,伤心极了,
也后悔极了。前些天,金光耀还暗地里托人传条子,叫她口紧点,再奈何几天就可以
出去了,而且说出去了准备和她结婚。现在看起来全完了,这个丧尽天良的竟急着把
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哩。
她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丈夫小高倾慕她,视若珍宝。儿子让另有住房的婆母
照管着,不用操心。谁知她钱迷心窍,上了老金的贼船。金光耀将她调回,仍安排在
自己身边,当上了工业局的会计。她也就经常去老金办公室奉献光屁股,让他干“后
庭花”。
金光耀有时也去她的小家。小高不知就里,还对爱人的领导热情招待。半年多前,
小高出差去了外地,老金趁机钻进了王芝的被窝。那天半夜,小高提前回来了。老金
慌得抓起衣服藏了起来,乘小高不注意,冲出房子,落荒而逃。
待小高醒过神来,明白了真象,才第一次下手痛打了王芝。这对小高的打击太大
了,他自认为一朵无瑕的鲜花,原来是一只浪蝶。那段日子,他脸色蜡黄,神情恍惚,
最后还是下决心与王芝离了婚。
离婚后的王芝虽然有一笔小高不知情的巨款,但是却真正体验到了情感和精神上
的失落。她似断线的风筝缺了“家”的根基,只好把线头系在有妇之夫的老金身上。
那知道不长日子,金光耀被“双规”,她随后也被关了进来。
前次调查组询问杨立强拒贿还款的事,她死心踏地和金光耀一个口径,说只给老
杨送了钱,但从没见他还过钱。
当老艾与小苏从深圳回来,把从小胡家里带来的小提包,往她面前一放。她眼角
就耷拉了下来,老不吭气。老艾点拨了几句,故意说道:“有人已经承认有这回事了。
但他说从行贿到说谎一切都是你主谋干的,你教他那么说的,他一概不知情。”这一
下,王芝凄惶地哭了,说道:“他又是拿我来作垫背呢!明明是他指派我去的,教我
说的,却猪八戒倒打一钯,把赃栽到我身上。”接着就竹筒倒豆子,把原委都讲了。
于是,两个人转过身去找老金落实。金光耀狡辩几句后,在铁证面前理屈词穷,
也低头承认了。
这一回,老艾与老郭找王芝,仍如法炮制,攻心为上。老郭黑红的大脸盘板着,
声音低沉而严厉地说:“这一回事情闹大了,你们把从银行贷出的款项倒腾出来,浑
水摸鱼,装到自己口袋里。你是干会计的,应该知道这是犯罪吧?”
王芝浑身打了个激灵,却狡辩道:“没有哇!帐都查过好几回了,没有查出啥问
题嘛。”老郭鼻孔“哼”了一下,冷笑两声,说道:“你太聪明了,要知道聪明反被
聪明误哇。你们编排出了个青西采矿公司,演出了一幕洗钱的小品,让呼占元扮鬼,
叫什么袁占虎,人不知鬼不觉地把钱掏弄出来。你既是导演又是主角,不简单啊!”
王芝双眼惊恐,急切地问道:“你们咋知道哇?”老艾就像那个摇鹅毛扇的诸葛
孔明,神态坦然,坐在那儿缓缓说道:“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那个人了。他见我们
掌握了情况,就不象你这样还反问我们。他明白这个时候抵赖是白搭,还不如主动说
出来争取个宽大处理哪。”
王芝忙问:“他都说些什么?”老艾盯着看她两眼,扬头一笑,说道:“你咋这
么傻瓜呢?还问这个话。他讲的内容,我们能给你说吗?不过,老郭性子直,刚才还
是透露给你两句,你既是导演又是主角嘛!我们要钓的大鱼原来在这儿呢!”
王芝显得慌乱,嚷道:“我咋能是大鱼呢!我只是个下苦的,有什么权啊!”老
艾皱着眉头看她,满脸同情,说道:“我们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对呀,你咋能是大鱼
呢?人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你俩还不是夫妻嘛!根据我们
办案的经验,这时候的嫌疑人经常互相推诿责任。当然喽,我们希望你实事求是地承
认问题,这就看你自觉不自觉啦。你要是还不自觉,那就没有办法了。别人给你画多
大,你就得背多大,只好按别人画下的量刑啦。”
这段话句句戳在王芝心上。她恨恨地说道:“我讲,我全讲。”接着她就把“为
了提取现金方便,和化肥基金会联手,搞了个假公司洗钱”的根稍说了。还交待说白
杳,就是化肥基金会女会计白娜娜的亲哥哥。老郭低声追问道:“你那一套洗钱的帐
本呢?放主动些,交出来吧。”
王芝双目惶恐的一闪,答道:“老金调离时,就让我全部烧毁啦。”“那你一宗
一宗的回忆吧,我们记录。”王芝也就把几项大宗的问题交代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不义之财保不住了,便把存放在娘家的五、六张存单,共计十多万
元全交代了。可是,存放在胡进才之妻赵秀那儿的十余张化名存单,约二十来万元,
一点口风都没有吐露,后来竟也让她遮掩过去了。
随着调查的日益深入,扬清激浊,荡出滓秽。金光耀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蔫
头耷脑的坐着,黑胖的大脸瘦了一圈,且泛着青气,肉皮松垂,皱褶重叠,老了许多
;凸出来的啤酒肚也好像缩进去了。
他瞅了瞅眼前端坐的刘副局长,还有两边坐着的老艾、老郭和小苏等人,心中迷
惘。在他眼里,如今世风日下,高调子都是唱着哄人哩,专给别人讲的。但自己万万
没有想到,竟还有一群花钱收买不了,按高调子办事,如此较真的干部呢!就是这些
人把自己挤到了墙角。
他心想这些人不辞劳苦,用一股子牛劲,从圪里圪崂里把我的问题,都给搜罗出
来了,该怎么狡辩呀?唉!还是别费神啦,就挤牙膏吧,保不住的东西就讲出来,能
赖多少算多少吧。于是,刘副局长等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余的话不说,软磨硬泡
着把表面查出来的问题算是交代了。不过,当追问套出现金的去向时,他便说搞假政
绩上缴给了市财政,赞助给地方上办了善事,自己图了虚名;又说用现款从个体户那
儿购买了炼铅的原材料等等,辨称没有进自己的腰包,把自己打扮成受委屈的好人。
他的话半真半假,办案人员一时调查不清,案子也就先吊到哪儿。
大泉市卧龙坪小区,在一套宽敞的商品房住宅里,留着大背头的呼占元,穿件睡
衣正斜躺在大沙发上。他一手搂着新交识的小姐师师,一手不停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师师几乎****着身子,半瞇着眼睛,象一只温顺的宠猫,蜷屈成一团,依偎在老
呼怀里。呼占元每次和女人干完那个活儿,就觉得浑身气血通畅,十分舒服,尤其是
新结交了一个年轻女子,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
此刻,他特别喜欢这样躺着,回首那“过五关斩六将”的得意往事。现在他的脑
际,也正陶醉在近期的杰作里:赶在青埂市治理“三乱”(乱集资、乱批设金融机构
和乱办金融业务)、“两非”(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全部清盘关闭
基金会之前,他已经把化肥基金会的法人代表、董事长位子让给了自己宠幸的女会计
白娜娜。当明令停业关闭,专一清理基金会债权债务时,他则从前台,转移到了遥控
指挥的后方。参加大大小小琐碎的清理整顿会议,给来要钱的股民道歉回话,和欠钱
的贷款户争争吵吵催收借款,给整顿办的市上领导作汇报、做检讨,全推给了白董事
长。
这位小女子当日接印的时候,眼球闪动,激动得手指颤抖,今日或许才醒悟到这
是个圈套。化肥基金会共吸收股民存款1000多万元,就有700来万元的不良放
款。放出去的借款收不回来,股民取不出自己的存款,整日围堵着化肥厂的大门吵吵
嚷嚷,全由这位白董事长应对,搞得她天旋地转,头昏脑胀,方知这位子似热鏊般烧
烫屁股。不过,在呼占元的诱哄与许愿下,她还是硬撑了下来。
市上领导也很快了解到基金会回收借款难、造成兑付难、直接影响股民情绪的问
题,下了决心清收基金会借款,成立了基金会债权债务清欠领导小组,下设清欠办公
室,按照“谁批准,谁负责;谁用钱,谁还债;谁担保,谁负担相应责任”的清偿原
则,对在基金会有借款及作担保的干部职工采取严厉措施,令其限期还款,到期还不
了欠款,影响稳定的,停发工资甚至开除公职。
这一招还真灵,替化肥基金会就收回400 多万元贷款。清理债权债务的工作告一
段落后,驻会工作组撤出了已关闭的基金会。其未收回的放款由市清欠办公室继续追
讨,再逐步向股民清偿。当按比例清欠兑现之后,股民看到了希望,便渐渐安定了下
来。
老呼得意的想,这场大风大浪,就这样缓缓地平息了,坐收渔利的还不是我呼占
元吗!
忽然,一阵“叮叮叮,当当当”的悦耳铃声响起,呼占元从惬意中醒过神来,抓
起茶几上的手机接听,里边传来白娜娜急切的声音:“呼厂长吗?那家大复肥厂的推
销员来啦,答应给咱们1000袋复合化肥呢,请你马上回来和他谈谈。”“这么急
干嘛,停一天还不行吗?”“不行啊,他晚上就要走哩,说有要紧事哪。”
“好,好,我马上回来!”老呼“忽”地一下站起,先打发走师师,穿好衣服,
自己开着轿车向青埂市驰行。白娜娜的“董事长”卸任以后,他给这位来自山区县小
镇上的年轻女子办来户口,设法转成正式职工。这些东西虽然在现时已无多大意义,
但还是让小白十分地感激。
呼占元还把厂子的销售门市部,承包给白娜娜,可是大权却暗中捏在自己手心上,
特别是对那些进购货物的关口,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处理。
这倒不是他责任心强的问题,而是因为有回扣油水。比如一袋复合肥零售价10
0元,购进价90元,实际付给推销员的是80元,这其中10元就是给他自己的回
扣。这次若购进1000袋复合化肥,回扣就是1万元哪!闻到钱的腥味,冲淡了闲
心,老呼办起事来很雷厉风行呢!
身材修长的白娜娜,有一种山里野菊花的芬芳。虽然呆在小城多年,但仍然缺少
点城市姑娘的雍容大度。当老艾和老郭让她看过证件,开始问话的时候,她心头慌乱,
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老郭问她道:“白杳是你哥哥吗?”“是,是的。但,但他五年前得病死了。”
“死啦?不是前年还在青西采矿公司当会计吗?”“那不是他,那是呼厂长用他的身
份证让别人顶他的名字。”老艾与老郭双目对接,都半张开嘴,惊了一下。
原来,白娜娜怀念哥哥,把他的老身份证带在身边。呼占元和小白在床上缠绵着
干那个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张身份证的照片,颇像自己身边的一个人,便说大有
用场,巧言索要了去。
老郭又问:“呼厂长呢?能联系上吗?”“能。”“那你打电话叫他过来。”
“先别急!”老艾赶忙挡住,然后对小白说道:“你编一个办急事的理由,叫他过来。
告诉你,这可是件严肃的事,你要是做手脚透风,责任自负,包庇就是犯罪啊,明白
吗?”“明白。”她毕竟历练多年,办事有方,稍想了一会,就打通了那个电话。
此时,老郭与老艾才知道呼占元在大泉市,开车回来还需要两个小时。他俩便问
:“你们化肥基金会的帐表资料呢?”小白答:“都上缴给市基金会清欠办公室了。”
老艾干脆问道:“青西采矿公司到你们这儿提过钱吗?”“没有。”“那黑石峪
铅矿呢?”“来过好些回哩。”“来往的帐目都存在清欠办吗?”“我记得大帐里好
象没有。”“那你是说还另有一套帐吗?”“不清楚,我真的说不清呀!”两人又问
了小白好几个问题,她都说不明白,察颜观色,似乎没有说谎。
看来白娜娜并不知晓更机密的东西。其实,这么多年来,小白被老呼霸占着,不
准她谈男朋友,说对象。随着年令愈来愈大,成了小白的一块心病,故而对老呼也深
深地隐藏着一个“恨”字。呼占元可能猜到了这一点,并不放心她,好些机密不让她
参与。白娜娜既然由怨生恨,也就和呼占元拉开距离,亦不愿多过问他的事情。
老艾与老郭便不再追问白娜娜,而是小声商量一阵,讨论下一个步骤。老艾出来
给刘副局长打通电话,汇报了情况,说道:“老呼象泥鳅那样滑呢,我俩建议立即拘
留他,别让他跑了。请派些人来,给予援助。”刘副局长似与别位领导商议了一下,
答道:“可以,我通知青埂市检察院协助你俩。”
下了车的呼占元急匆匆来到白娜娜办公室,见老艾和老郭坐在那里,看着面生,
便问道:“你们是那家复肥厂的?”老艾笑答:“是这家嘛。”
说着递上证件。老呼一看,脸一下子拉长了,发出青色,忙说道:“你们找我干
啥哩?”边说边往后退,想寻机逃脱。早有几条汉子堵在门口,把他推上车拉走了。
在青埂市检察院,呼占元坐在房子里气呼呼地说:“我犯什么法啦?”老郭厉声
问道:“袁占虎你知道吗?”“不知道。”老艾又问:“你知道白杳吗?”“不知道。”
老郭瞪他一眼,把王芝与金光耀的交代,拣几个要点向他摊牌了。老呼强辩道:“那
是他们栽赃陷害哩,胡说八道。你们怎么能证明我就是袁占虎呢?”
这一下倒把两人将住了,忽然都醒悟到该去市工商局调查执照档案呀!老艾忙出
来请青埂市检察院小刘同志去工商局核查。此时,呼占元的手机“丁丁丁,当当当”
的响了,老呼看也没看就把手机关掉了。老艾心里一动,强令他交出手机,打开一看
来电显示,记下了号码,且把手机放在一边。停了一会,手机又“丁丁丁,当当当”
的响了,老艾一看仍是那个号码,欲接又止,示意老呼去接。老呼却答:“不接。”
那铃声顽强地响了一阵,终于停了。过了好一阵,手机又不死心地响了,还是那个号
码。这时,老呼主动要过去接通,焦躁地嚷道:“烦死人啦,再别打了。”啪一下关
了手机。老艾拿过手机打开,却没有再响。
去工商局的小刘同志回来了,拿出了复印的档案,那位袁占虎的照片确实不是呼
占元的,这是谁呢?老艾和小刘急忙去找白娜娜辩认。小白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个
人就是冒用我哥名字的白杳。”
老艾“哎呀”了一声,觉得事情复杂啦,老呼不开口,假白杳很难找到哇!他边
走边寻思,回来又与老郭、小刘分析了一阵,认为这个人是老呼的影子,关系非同一
般,必然经常联系。他猛然想到了那个顽强电话的号码,有了一种预感,便请市电信
局的同志查了一下,说号码是省城的,电话也是从省城打来的。
经研究和请示领导,老艾、老郭和小刘,还带上了一名同志,连夜驱车赶到省城。
第二天清早,他们去电信局查对手机用户档案,发现这个人又改名叫了王仁。
小刘高兴地说:“我们市上清欠办正找这个人呢,就是他借了化肥基金会200
万元,让黑石峪铅矿担保。矿上不行了,此人又找不到,借款眼看落空,这回倒抓住
狐狸尾巴了。”
老呼已被控制却不愿配合,怎么去找王仁呢?几个人提出了多个方案商议。小刘
掏出手机道:“按我的办法试试!”他打通王仁的电话,压低声音说道:“是王仁吗?
呼厂长又暗地里收回10万元贷款,让我直接送到你们那儿。”
那边的人警惕起来,问道:“你是谁啊?我哥并没有说呀?”“我是他基金会的
小刘,咱俩见过面的。呼厂长这两天事烦,躲人哩。他让你再别乱打,昨天下午还训
了你两句,是吗?”对方一听,不再怀疑了,又知道是专门来送钱的,便约好见面地
点。
他自然被抓个正着。经初审,他与呼占元是姑舅亲的表弟,在省城替老呼照看着
一个资产达200多万元的家俱城。至于青西采矿工程公司的事,他也全承认了,而
且再三申辩,他只是表哥跟前一个跑腿的。
呼占元在环环相扣的证据面前低下了头。他坐在冰冷而狭窄的看守所里,无心去
梳理自己的大背头了。他曾经自信的照过镜子,称赞自己道:“这么帅气的男人,必
然特别聪明。”如今他却心灰意懒,再不想用脑子了,但脑子可偏偏歇不下来,纠缠
着一个问题反复盘旋:在自己的智慧链上,到底是那一节出了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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