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婉芯,美院几号领工资?”培青拥着婉芯柔软光滑的胴体,低声道。
“14号吧。”她睡意朦胧地应道。
“婉芯,”他踌躇再三,还是用手肘碰醒她,“明天领了工资,你别用啊。”
“干嘛?我昨天不是交了工资给你么?”她觊觎上了百货商店那身茄色薄呢套
裙和高统牛皮靴,早就巴望着领工资这一天哩。
培青叹了口气:“今天我到《医学研究》编辑部去了,我那篇论文总编也通过
了,可他们的意思是,要发表的话,不仅没稿费,还得付四百元的出版费。”
“什么?写文章还得自己掏出版费?你甭睬他们那一套,把论文拿回来,投给
另一家杂志就是了。女靓不愁找婆家,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哩。”婉芯有几分愤愤
然道。
培青摇摇头:“难啊!我都打听过,其他杂志也是这样干的。专业杂志发行量
小,发一期,编辑部得亏三千。过去是由国家财政补贴,现在不行了,要自负盈亏,
编辑部也没辙,只得转嫁到我们作者身上。”
“算啦,这样你还写个鬼,成日伏在案头上查资料爬格子,人累得贼死,钱没
一分,还倒贴几百元,图啥呢?”
培青长叹道:“不写咋行?将来评职称还得靠它哩。我端上了教书这碗饭,总
还得蹦达几下,混出个人模狗样,也不枉你嫁我这一遭吧。”
婉芯嗲嗔地将头深深埋进他肌肉隆起的手臂里,一股温热汗酸气直扑她的鼻翼
里:“培青,别想那么多。以后不管你是助教,还是教授,在我心中,你的份量始
终如一。因为,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培青更搂紧了她,酸楚道:“婉芯,我也是个男人,也会有男人的自尊心和虚
荣心的。你说,哪个做丈夫的不想让自己的妻子能吃好玩好,打扮得漂亮些。可我
知道,凭着这点可怜的工资,是永远也做不到的。现在,我只能在学术上做出一些
成绩,好早点破格提个副教授。好歹也图个虚名吧,不然,也太委屈你了。”
婉芯听了,心里也是酸酸的,蓦然冒出一句:“要是你跟了山田贞子,也许就
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培青倏然一跳,今天下午,他又接到一封贞子的来信,她仍在痴情地等待他的
回心转意。
贞子是来自日本大阪的留学生,曾祖父是一名华裔老中医。而今父母膝下,只
她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她生性娴静文雅,在家庭耳熏目染下,对中医学颇有一番研
究。
近年来,当中国的针灸、气功、武木风靡海外时,她家中医院的病人也日趋见
多。
为此,她看到了中医学的灿烂前景,也想跟曾祖父一样,做一代名医。在父母
一再叮嘱下,她孤身一人来到千里迢迢的中国求学。
在血脉里也流淌着四分之一中国血的她,自小便能操一口流利的汉语。所以,
她在医学院里,没有那些西欧留学生扎眼。她在人们眼中,更像是一个规矩清纯的
中国女学生。
她和培青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下认识的。那是学校团委组织的一次联欢晚会,
贞子也有一个节目,是和美国留学生汤姆斯的男女二重唱《康定情歌》。
不想,演出那天,汤姆斯患重感冒,喉咙肿痛嘶哑,根本无法登台唱歌。而班
上其他留学生,汉语过不了关,唱起中文歌来像嘴里含颗大汤圆,粘粘糊糊地含混
不清。
偏偏贞子又是极要强极认真的人,不同意与他人随便将就凑合。
那晚正好也有培青的演唱,彩排时,他一曲浑厚低沉、声情并茂的《草原情歌
》令东洋女为之倾倒,加上他那俊俏的脸庞和潇洒的风度,更使她芳心为之怦然而
动。
她拉扯住节目主持人,指定要培青和她配唱。
晚会的演出中,她完全渗入了自己的感情色彩。一曲《康定情歌》让她唱得情
意绵绵、柔婉动听。连台下观看演出的婉芯也不由地泛起几丝酸酸的醋意:“这小
妞,莫不是爱上培青了?”
在这场爱情的争夺战中,文静娴雅的贞子一改常态,频频向他发起爱情的攻势,
约会条、情诗和眼泪铺天盖地而来。
他被弄得无法招架了,只有拖出婉芯做挡箭牌:“真对不起,我已有了婉芯。
如果您喜欢中国伴侣,我愿为您效劳,帮您物色一个令您满意的对象。”
谁知,她固执得可以,不依不饶道:“不,我爱的就是你。”并说,只要他一
天没结婚,她就有追求的权力。
望着这个眉清目秀,长得如中国女孩一般的东洋女,他为她的一片痴心爱意所
感动。如果他的生活里没有婉芯的话,他肯定会接受她爱的呼唤。
为此,他怅然地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晚啦,爱情是独木桥,是容不下
第三者的。”
她哭了,哭得好伤心好委屈:“我知道,我没婉芯长得美,我比不上她,你…
…你根本就看不起我……”
培青被哭得心慌意乱的。他,险些屈服于她的眼泪中。在情感与理智的苦苦搏
斗后,他清醒持重了,像个大哥哥对待任性小妹妹似地柔声劝慰道:“贞子,我决
没这个意思,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会有很好的男人来爱你的。”“不,除了你,
我……我再不会爱上别人了……”她双手捂住脸,拼命摇着脑袋呜咽道。
培青没辙了,只得落荒而逃。
这段单相思一直延续到贞子毕业,回日本前夕,她又一次约培青出来,一改往
日的腼腆矜持,目光热辣辣地咬住他:“培青,我现在的命运已完全捏在你手心了,
答应我吧,我一切都听你的。我可以放弃日本籍,嫁到中国来。我能吃苦,真的,
只要有爱,我什么都不怕。培青,答应我吧!”说到最后,她竟一头扑了上来,两
手抓着他的肩膀,失声痛哭了起来。
培青好惶乱好尴尬,推不是搂不是,两手多余的不知往哪儿搁才好:“贞子,
贞子,冷静点,别感情用事。这决不可能的。”他挺直腰杆,脸向一边仄着,竭力
想避开她额头的触碰。
闻此言,贞子感到彻骨寒心,她松开手,绝望而痛苦地道:“培青,就算你不
爱我,可你难道也不为你的事业前途着想么?跟我去,你可凭着自己的学识挂牌办
医院,也可以进一步留学深造,你完全能成为国际第一流的医学专家的。可在这里
你能怎样?吃大锅饭,人浮于事荒度青春年华,你不觉得可惜了么?培青,答应我
吧,我有钱,有能力为你创造这一切的。”
如果说,刚才他对她的一片痴情,还有所感动的话,那么,现在听了她这番赤
裸裸的引诱话后,却感到自己男子汉的自尊心被伤害了,顿时,连先前的那点动情
也消失了。
他冷漠而客气地拒绝道:“贞子小姐,谢谢你的一番苦心,我想,是金子到哪
儿都能发光的。”
唉,看来,这条谚语也过时了。现在是金子也会被埋没锈蚀的。
想到今天下午去出版社的情景,他就愈发感到沮丧和怅然。
他研究的是针炙与免疫功能。这是世界医学最热门的选题。艾滋病是一种免疫
系统缺陷症。西医对它,几乎是无能为力了。
培青对风靡世界的中国针炙做了一番研究试验,并大胆引用到免疫、内分泌、
神经系统里。经两百多例的临床试验,这枚小小的银针又再度发出它那神奇的魔力,
针刺,足以调节肌体的免疫、内分泌、神经系统,让人谈虎色变的艾滋病和折磨国
人的乙型肝炎病都要降服在银针之下。
当他把这本浸透了他三年心血的书稿送到科技出版社时,编辑、总编都是识宝
之人,从修改、终审、编排到印刷厂,几乎是一路绿灯。
没想,下午去看样书时,责编老徐两手一摊:“没办法,你的书出不来了。”
“为什么?”他急得要跳脚了。“出了要亏本,社长不让开机。”“可它对医学研
究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你们不能用商品的价值来估量它。”一时气恼,他失去平
日温文尔雅的风度,气急败坏地反驳道。
老徐涵养很好,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说:“不瞒你说,
今年我们社里承包了,一年没一分钱补贴,还得上交二十万元的利税。你说咋办?
医学科技书,哪本都要贴个三四千。过去亏了的漏洞由国老板填补。现在不行了,
指标都落实到人头。我们室里的任务是盈利八万,多者,可提取百分之二十的奖金,
亏了自己赔。老弟,你让我咋办?你那书到现在也只征订了三百份,一开机,至少
要亏三四千。你说,我们都是拿工资养家糊口的,谁能补得了你这大窟窿?”“这
么说,我这书根本没出版的希望了?”“哎,话不是这么说,办法还是有的。”
“什么办法?”他有点迫不及待了。“你包销七千本,这样不亏也不盈,我也好向
室里交待。这真是一本好书,不出,简直是世界医学的一大损失。”
培青听了,头都胀大了:“七千本?你让我拿到哪里去销啊?外行人,谁会要
看?”
老徐同情地望着他,点点头道:“是呀,隔行如隔山。这种书,别说外人看不
懂,就是搞医务的,也未必都看得懂。”
正说着,门外闪进一个西装革履、白白净净的“眼镜子”。“老徐,译稿和原
作都拿来了,你们快点审查吧。”说着,他从黑提包里掏出一大摞稿纸、样书。
老徐抱歉地对培青笑笑道:“你稍等一会,我和他谈一下出书的事。”
老徐翻看了一下目录和内容提要,皱了皱眉:“喂,老兄,太黄的我要删去,
可别只顾赚钱,把我们出版社的牌子搞臭了。”“眼镜”不客气地手一拦:“唉,
这不行,我就靠这点东西打开销路,你删掉了,我还搞个屁呀!我说老徐,现在改
革开放年代,你也别太墨守成规、僵化死板了。这书在国外是畅销书,公开卖,可
不是什么黄色手抄本,你尽管放心好了。”
老徐仍摇摇头坚持道:“国有国情嘛,国外能公开发行的,国内未必合适。比
如红灯区,在国外是合法的,国内你能搞么?”“眼镜”一脸不悦:“既然这么说,
那稿子我带走了。好多社都争着找我要哩。我想,咱们是多年的老关系了,先照顾
给你。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完,抓过稿子就欲走。
老徐忙拦下他,满脸赔笑道:“老许,你可真是财大气也粗啊。我不过随便讲
两句,你就当回事了。稿子放在我这里,我签完意见,明天就送总编看,后天你来
签合同,怎样?”“行啊,后天我就带支票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嗨,不是我
说你,啥事不操心,卖个书号净赚两万元,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到哪儿找去!”说着,
仿佛他吃了天大亏似地悻悻出去了。
培青走过去,翻了一下题目,是《一个风尘女郎的自述》。
该书是美国著名畅销作家罗西亚特·都根的又一部扣人心弦的新作。“你们科
技出版社还出这种书?”
老徐苦涩一笑道:“这有啥稀奇,连盲人出版社都出。唉,有什么法子,一年
八万利税,我不卖书号,上哪赚这笔钱?”
培青异样沮丧道:“那……我那书出不了了?”“这书不出是太可惜了,这样
吧,你自费掏四千元印刷成本费,其他费用就不要你出了,怎样?”
培青倒吸一口冷气:四千元?就是不吃不喝,也得要攒几年啊。原想等这本书
的稿费到手后,好好给婉芯买几套高级时装,以了做丈夫的心愿。这下可好,稿费
不仅没有,还得自己掏出版费。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这笔钱,上哪儿偷去哟。”
老徐拍拍他的肩膀道:“年轻人,脑子开开窍嘛。刚才那老许也是大学的外语
老师。我编过他两本翻译的书,外语文字水平都很不错的。现在他早洗手不干了,
喏,就专干这个买卖,一本书他要赚好几万哩,有人说,他现在起码是这个数了。”
他亮出三个指头。“三万?”“再加个零吧。”“三十万!”“是的哟。你没见他
神气的那样。”说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嫉恨从老徐脸上一滑而过。想当年,自
己为他编书时,他谦恭地一口一个徐老师。而现在,倒是自己像龟孙子一样求着他,
编那种垃圾货,真他妈的干得窝囊!
培青全然没注意到老徐脸上嫉恨愤忿的情绪,他完全被这意外的打击震懵了…
…
唉,早知如此,真不如做东瀛女婿去。他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培青,
跟你说话哩,你想啥了?”婉芯睡意全无,索性扭身来,双臂娇慵地搂着他的脖子。
培青这才回过神,心虚地应答道:“没,想我那本书哩。”于是,便将下午去
出版社的情况一并告诉了她。
婉芯蹙了蹙细细的柳眉,果决道:“培青,自费就自费,出书要紧。不然,若
是别人先出了,你不是鸡飞蛋打,三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了吗?”
培青苦皱个脸:“自费?哪儿有钱?屋里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要变卖都变
不出钱来。”
婉芯默默摘下脖子上的金项链,掂了掂:“足有四五钱,到银行至少可以兑个
一两千元钱吧。不够的,我想办法去借,反正我在美院另有三百元额外工资,有一
年就可还清这笔账了。”
培青万分过意不去:“婉芯,这怎么行?这是你妈送给你的陪嫁礼物,她若知
道了,会伤心的。”
婉芯狡黠一笑道:“不告诉她就是呗,买根一元钱的假项链,足以哄骗她。”
“婉芯,是我太无能了。”他拥着妻子那绝美柔嫩的肤体,心里酸痛得真想大
哭一场。
婉芯则郁悒地叹道:“不,若不是我,你跟了贞子小姐,会更有发展前途的。”
培青将她一揽紧,轻咬着她柔软的耳垂道:“不,傻丫头,有了你,别说贞子,
就是英国公主也休想招走我。什么事业发展前途,别自找麻烦了。”
婉芯听了,心里非但没有欣喜的甜蜜,反倒愈发沉甸和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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