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美术学院率先在模特儿中改革工资制度，由原来的月工资三百元，改为一个课
时三元。
佩珍是模特儿中上课最多的，这里惟有她是专职的。有人请假或旷课，都是由
她去替代。一个月下来，她工资竟拿到了三百八十五元。她留下三十五元吃饭零用，
那三百五十元全寄给了吴金苟。
她极乐观地推算了一下，照这样下去，一年内，她就可以还清金苟的外债。下
一年为哥哥积攒一笔娶媳妇的钱。了结这笔内债，自己就可辞职，到婉芯医院里，
给别人当看护去。大茅山，她是决计不想回去，她也和芸芳一样，习惯了大都市的
文明生活，再无法忍受家乡的贫困和愚昧的生活。
中午吃饭，佩珍按照往日惯例，打了四两饭，一个三毛钱的白菜端进屋。菜太
少，不够吃，她又从瓶里夹了一块豆腐乳，就着饭，狼吞虎咽了起来。“哟，大老
板，一个人躲在屋里吃什么山珍海味呀？”婉芯也端着一碗饭，推门进来道。
可探头一见佩珍的碗，蹙着眉打趣道：“难怪曼娅她们笑你是葛朗台，钱拿得
最多，却吃得最差。留着钱干嘛？办嫁妆啊！”
佩珍羞红了脸，苦涩解释道：“家里开销太大，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了。”“嗨，
那你自己也得留一半工资吃饭呀！模特儿的本钱就是要身体好。看你近来脸色苍白，
敢是营养不良，贫血了？”
她摇头否认道：“咋会呢？在乡下，一年四季都这样，也没见闹什么病呀。”
其实，近日来，她的确是常常感到头昏耳鸣，四肢无力。有时一上午四节课下
来，人就像虚脱了一般，浑身瘫软。可她都瞒着，不愿告诉任何人。她怕别人的怜
悯，更害怕别人的帮助。她不愿意欠着人家的情分，不然，她心里会一直过意不去，
得不到相应的安宁。
婉芯却不由分说，将自己碗里的蒜苗炒猪肝和韭菜炒蛋扒了一半到佩珍碗里，
嘴里并急急解释道：“你别嫌脏，我可是刚买来的，还没吃。猪肝嘛是补血的，鸡
蛋含有蛋白质，都是人身体中不可缺少的营养成份。告诉你一个秘诀：多吃好菜少
吃饭，即能保证身体内营养的需求，又能防止发胖。哎，我得警告你，饭得少吃点，
若是身体发福了，会敲掉饭碗的。”
佩珍望着这个热心肠的大姐，苦笑了两声，没作回答，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呢，
可这需要强大的经济做后盾呀。
下午，婉芯在毕业班西楼302 教室上课，佩珍在新生班东楼409 教室上课。
不想，佩珍走进教室，屋里冷冰冰的。“怎么搞的，没暖气如何上课？真操蛋！”
任课老师很恼火。
前排一个长着圆圆脸大眼睛的学生站立起身道：“翁老师，我去锅炉房看看，
也许是他们忘了放气。”
翁老师颔首应道：“行，你去吧。不过，柯小立，你让那些师傅放足点气。不
然，房间不得暖了。我们倒无所谓，可别冻坏了李佩珍哟。”
柯小立特别瞟了一旁垂眉敛目的佩珍一眼，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满脸沮丧地进来报告道：“这房里的暖气片上星期就坏了，锅炉
房的师傅早给后勤处打了招呼，一直不见人来修。”
翁老师顿时火冒三丈：“后勤处养那么一百号人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也要
拖三拉四地弄这么久，真是和尚多了没水吃。”
牢骚发完后，他两手一摊，无奈地对学生道：“真遗憾，今天是你们入校第三
次上人体临摹课，可偏偏遇到这种事，真扫兴！就这样，下午的课暂时不上了。等
我再去向校方反映，待修好暖气片再说吧。”
同学们显然很不满，有一同学站起来抗议道：“前天上课，也是没暖气停了课，
今天又停课。下回呢？没修好又要停课吧。我们一学期，人体临摹才多少课，左停
右停的，干脆取消这门课好了。”
他的牢骚立即引起其他同学的纷纷呼应：“是嘛，这么重要的课不上，我们还
学什么画！”“……”翁老师也为难了，扭头对佩珍道：“你看呢？”“照常上课
吧，别耽误了同学的学习。”佩珍起身点头道。“可温度这么低，你吃得消么？”
翁老师不放心地问道。“没什么，我身体壮实着哩。”
翁老师冲她感激地一笑，拍手对同学道：“大家静一静，现在开始上课了。”
佩珍走到屏风后面，褪下了身上所有的衣物。此时，已进入深秋，浓浓的寒意
迎面袭来，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噤，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她仍咬咬牙，颤声喊道
：“好了！”
翁老师撤去屏风，雪亮的灯光照在佩珍身上。尽管她干模特儿已有两个多月了，
可每每身体赤裸在灯光下时，耻辱压抑感总像小虫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唔，李佩珍，你太拘泥郁悒了，面部肌肉要松弛些，要表现出少女的温柔与
恬静。”翁老师纠正好她的动作后，又对台下的同学道，“这堂课的题目是《沉思
的少女》，希望大家认真观察她的身体比例，以自己的艺术感觉，画出少女沉思中
的表情来。”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一片“刷刷”的笔纸磨擦声。
台上，佩珍如一具僵硬的雕像坐在太师椅上，寒意穿过她麻木的皮肉，沁进心
里，浅棕色的皮肤一会便紫青紫青的。
倏地，她感到腹部隐隐胀疼，一股热流冲下，大腿间冒出了殷红的经血。
真糟糕！“老朋友”这个时候来了！她又羞又慌，不知怎么办才好。
台下，翁老师关切叫道：“李佩珍，你起来擦擦身子，活动一下吧，不然，真
是冻坏了。”
佩珍想到自己底下一屁股的血，半步也不敢挪动，上下牙“咯咯咯”地敲打道
：“不……不要紧，你……你们画吧。”说着用力挺了挺腰杆。
柯小立先前也看过不少裸体油画，也临摹过，可以真人为模特儿，他还是第一
次看到。这是一具充满女性青春活力的血肉之躯，她的魅力和诱惑力远远盖过那些
纸画上的女郎。
他心里躁动着，强烈的欲火与原始的本能焚烧撕裂着他。他，惶然而疼痛不堪。
排除杂念！排除杂念！！要沉浸到艺术的境界去……他竭力挣扎着，反复告诫
自己。
该画乳房了，他抬起头，偷眼斜睨台上佩珍那颤颤丰满的乳房，目光顿时遭火
烙一般：天哪，这是一对何等坚挺硕实的丰乳，浑圆，饱满，蕴含了女性所有的温
情和母爱。那微微翘起的乳头，如两颗樱桃缀在上面，令人遐思万千……
他的手不听使唤，颤抖不已，落下笔的乳房成了一个大方块。
恰巧翁老师打他后面经过，看到画板上的乳房，“扑哧”乐了，不无尖刻地嘲
笑道：“方乳房？嗬，这可是独特的艺术创造啊……”
话还没说完，寂静的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声。
柯小立难堪地垂下头，“叭嗒”一声，一支铅笔在他的手心被折断了。
佩珍恍恍惚惚，什么也没听见，她耳畔边只有尖利刺耳的轰鸣声，两眼朦胧发
黑，额头沁出冷汗点点。她一阵晕眩，栽倒在地毯上。“啊！怎么啦？”教室里即
刻引起一阵骚乱。
翁老师急急跑到台前，见太师椅上一片殷红的血渍，佩珍双目紧闭、脸色蜡黄。
他忙招呼底下的女同学道：“郑明玉、肖霞，你俩上来，帮她穿好衣服，我叫救护
车去……”
佩珍从病榻上醒来，看到婉芯坐在床前，她挣扎着想起来。
婉芯按下她，嗔怨道：“你怎么这样逞强呀！这么冷的天，没暖气，正常人都
吃不消，何况你还来了那个，更要保暖呀，怎么能上课呢？”“同学几堂课都耽误
了，意见很大，我怕翁老师为难，再说，我不上课，九元工钱就没有了。”说着，
她突然觉察到自己住在医院里，忙挣扎着要起来：“我……我要回学校去……”
“回学校？你不要命了，快躺下……”她不由分说，强将佩珍按下。
佩珍急了：“我，我负不起住院费呀。”“费用学校出，这是国家劳保条例规
定的，你尽可安心住吧。”说完，她一屁股坐在佩珍旁边，攥紧她的手，恳切道：
“佩珍，你总是这么愁眉苦脸、郁郁寡欢的，是不是家里遭了什么难？”“没……
没什么……”她支吾着不肯说。
婉芯有些恼了：“咱俩姐妹似地好了一场，你还这么信不过我！说吧，只要我
能帮得上忙的，我任婉芯定会两肋插刀，万死不辞。”
佩珍鼻子一酸，泪水扑扑簌簌直往下落。她终于敞开心扉，将自己的苦闷和失
恋都向婉芯诉说了。
婉芯听着，也忍不住陪着落了几回泪，安慰地道：“你别太抠门了，伙食营养
还是要跟上的。我回去就和培青商量一下，到亲友那儿先筹借一些钱给你还债。”
她急急阻拦道：“你别去，我知道你们拿工资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别难为他
们了。再说，我现在的工资这么高，用不了多久，就能还清这笔债。”
婉芯听了，也只好苦笑了之。拿自己来说吧，职业是医生，外面听起来是挺体
面的，可每月的工资加奖金也就那么一点。培青就更寒碜了，可两人要吃要穿要买
书，月月是入不敷出。有时在商店里，看到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式样，馋得要死，
可摸摸羞涩的口袋，只得叹气而归。以后，索性把逛时装店的嗜好都给戒了。没钱
的日子，对一个爱美的女人，无疑是副枷锁。
门推开了，系里的王主任、翁老师和柯小立进来了。
“哎呀，李佩珍同志，我代表学校向你赔礼道歉了。这次事故，都是后勤处的
严重官僚主义造成的。学校已责令他们马上修好暖气片，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罗！”王主任进得门来，先是一番诚恳的赔不是，倒把佩珍弄得诚惶诚恐的：“不，
不，是怪我身子虚……”
柯小立提着一网兜水果、奶粉道：“喏，这是我们班上同学凑钱送的，他们都
感到很内疚，对不起你……”
佩珍愈发窘迫，连连推辞道：“看你们都说到哪儿去了，这礼我不能收！同学
们经济比我还拮据，怎么好破费他们哩！”
“这可是同学们的一份心意啊，礼轻情意重，你就收下吧，不然，你就太看不
起我们了。”柯小立发急道。
“是呀，既来之则吃之嘛。”婉芯接过网兜，将奶粉取出拆开，舀了两大匙奶
粉在茶缸里，摇摇水瓶是空的，便提着空水瓶出去了。
王主任、翁老师又说了一番鼓励安慰话，便告辞走了。婉芯提水进来，替佩珍
冲好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这是佩珍有生以来，首次喝到的牛奶，扑鼻的奶香和甜滋滋的奶味流进饥肠辘
辘的肚里，顿觉精神为之一振，郁悒阴沉的心里也觉明丽开朗了不少。为了这些尊
重理解我的老师同学，我忍寒受冻也值得呀。
“婉芯，我想今天就出院。”
“咳，我不是说了，一切费用不用你出，你安心养病好了。”
佩珍摇摇头道：“咱乡下人，身子骨哪有这么娇贵。这一天到黑的躺在床上，
越躺人越难过。再说，学校模特儿本来就紧，莎莎、丽娅又辞职不干了，人手更紧
了。”
婉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看你呆在这儿也像受刑一样，不如回校休养。
只是，你每天的伙食标准不能低于两元。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帮你找个第二职业，
开辟新财源。”
说着，帮佩珍收捡好东西后，又去为她办理出院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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