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培青去日本的签证终于批下来了。

    婉芯与他静默相视，竟然没有半点喜悦的气氛，一种生离死别的愁绪，撕裂着
双方的心。

    半年前，培青的《针炙与艾滋病》一书出版后，在医学界引起不小的轰动，自
然也引起了世界医学界的重视。为此，国际红十字会在日内瓦召开的艾滋病防治研
究会上，曾致电卫生部，特邀培青参加会议。

    一切手续关系都顺利办好了，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有关领导说了：培青只是个助教，没资格以专家的身份代表中国出席世界性的
学术讨论会，这有关国家的声誉，要慎重行事。

    结果，是一位七老八十的教授背着氧气袋前去参加学术讨论会了。

    一向超凡脱俗，具有仙风道骨的培青却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书笔不摸，终日以
酒浇愁。

    急坏了婉芯，百般地抚慰劝解他：“培青，不就是出趟国么，不去，也抹煞不
了你的水平。想开点，搞学问的，还得凭真本事吃饭。”

    他一反常态地冷笑了：“真本事？而今谁能凭真本事打江山？当官的凭运气，
教授是熬年头！我们再有本事水平又能怎的，照样得从底下那个台阶一步步爬上来，
直熬到头发胡子白，才能混个‘爷爷教授’。婉芯，我想穿了，在这儿，我会平庸
地拖老、荒废掉的。”

    她不由又想起了贞子，心灵的阴影更重了：“培青，怪我拖住了你。”

    培青搂紧她，嗔怪道：“婉芯，我们是一体，说不上谁拖住谁。”“要不是我，
你就会跟贞子小姐的。”

    他长叹一口气，搂着婉芯的手也松了：“婉芯，我想还是告诉你的好，贞子一
直在给我写信，她劝我去日本留学，并愿做我的经济担保人。”

    “你为什么不同意？”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故作不介意地道，而目光则紧
张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感情变化。

    培青有些心虚地避开她那善解人意的目光，犹豫片刻，笑道：“我怕有负你，
而男人多半是扮演负心汉的角色。”

    他无奈的苦笑，却刺痛了她的心。

    培青是她的初恋，也是她惟一爱过的男人。要是失去他，恐怕这辈子，她也不
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爱了。

    正是因为爱他，她希望自己的爱，是促使爱人奋发向上的动力，而不是他事业
上的阻碍或是套住他手脚的镣铐。“培青，如果你觉得出国留学，对你的学业更有
帮助的话，你尽管去。我们不是早说过了吗，爱，只能是助飞的双翼，而不应该是
牢笼。”婉芯冷静地说些使自己都怀疑是否是出自于她口中的话。

    培青真的被感动了：“婉芯，真没想到，你的胸襟如此宽大，我……我太低估
了你。”

    婉芯酸涩一笑，心却在泣血：“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高尚的爱则是爱的断
头台。”她不由想起林莎留给她的警告。

    林莎是竭力反对她的：“你疯了！怎么让他去贞子那儿？”“可现在，惟有她
能助他一臂之力，是我劝他去的，男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事业。”她试图为自己的行
为辩护。“什么事业，见你的鬼！婉芯，你又不是不知道贞子对培青的那股痴迷劲。
培青去了那儿，孤身一人呆上几年，就是块石头心，也会被那小妞焐热熔化的。

    婉芯，我警告你，你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的。也许培青事业上会有大的发展，可
心哩，恐怕也会被那小姐俘虏过去了。“”没什么，也许我失去了他，却为世界医
学界造就了华佗第二哩。“婉芯故作轻松、自我解嘲道。”别唱那崇高伟大的高调
了，你要现实点，别书生意气干那傻事了。爱，从来就是自私的。“

    婉芯则摇摇头，脸上闪着圣女殉道般的光泽：“不，你从没真正爱过一个人，
你是体会不到这种情感的。更多的应该是奉献，是牺牲。”

    此刻的婉芯，正像是奉献上帝的圣教徒似地，深情地久久端详着丈夫那张俊美
瘦削的脸：只有两个月了，她还能尽尽妻子的义务和情分。以后哩，恐怕只会是天
涯断肠人，海岛望夫石了。

    她凄惋一笑，心里顿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骚动：“培青，我要你。”

    培青完全理解妻子这番情分，一手托起她，像新婚之夜一样，把她抱进里面的
卧室。

    一切收拾停当，照常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套。“不，别用它了。”是妻子
异样温柔羞涩的招呼声。

    她双眸深深望着他，看到他的心底，看得他的灵魂在颤栗，声音好恳切好恳切
：“培青，给我一个孩子吧。有了他，我就像拥有你一样，不会孤独，不会没爱的。”

    培青感动了。“婉芯……”他吼出一句心碎欲裂的喊叫声，他扑在她身上，死
死地搂紧她，似要与她融为一体。

    ……

    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凝重而深情地对她说道：“婉芯，咱们是一体的，
谁也不能少谁，日本，我不去了。”“可你不能为爱而爱地活着呀。”婉芯急了。
“可我更不能靠女人的牺牲去换取我的成功，这样太自私，也太没出息了，根本不
配称是一个男子汉了，再说这种牺牲的代价也太大了。

    婉芯，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像小吴那样，去考托福，争取到欧美留学去，到时
有机会，我还要接你去陪读。“

    婉芯心疼了，玉葱似的纤手插进他乌黑蓬松的头发里梳拢着：“培青，这样，
你可就太苦了。”“这没啥，尽管这条路会很坎坷很艰难，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力量
走出来的，而不是靠女人的恩赐和施舍，这对一个男子汉的自信心来说，是至关重
要的。

    再说，我有手有力气，别人能洗盘挣钱，我咋就不能？当年插队的苦都吃过了，
还有什么苦不能吃呢？“

    婉芯释然了，从培青身上，她又看到了一个过去的他，不服输，事事好逞能的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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