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森林

    一路上，陆天翼嬉皮笑脸，不停地主动和扎西搭话。他问扎西林子里有没有
灵芝，有没有仙女，有没有狐狸精，甚至开玩笑地问扎西，有没有在林子里干过
埃塔姑娘。可无论陆天翼怎么问，扎西都和没长耳朵一样，不理他，弄他个没趣
儿。他就指着扎西低声问陆天羽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脑袋不好使吧? ”

    陆天羽说：“我倒觉得你脑子有问题，真正的智者是不会喋喋不休的。”

    “你的意思是说：扎西是智者? 他，智者? ”

    马叫声惊起的乌鸦，成群结队，扑棱棱飞起，如一片黑云从树梢上掠过后，
天便黑了下来。月亮慢慢爬上天空。夜幕已经笼罩了山林。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
山间，茂密的灌木丛中，潺潺的溪水欢快地流淌着。林子里潮气很重，冥冥中还
散发着树叶腐烂的味道。一人多高半烂不烂的树桩横七竖八地立着或卧着。如果
是白天，应该能看到翠绿的树皮、艳丽的山鸟、跳动的松鼠、奔涌的山泉，说不
定还会看到火狐、麋鹿、野猪、猴子一类的动物。可人的愿望总是无止境的，也
许真到那个时候，反倒向往起月光下的这种感觉来了，毕竟黑夜的树林，充满恐
怖、阴森和提心吊胆，给人的是另外一种感觉。

    陆天羽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讨厌城市生活。讨厌城市的拥挤、忙碌和喧嚣。繁花似锦的城市让他
终日惶惶不安，他总是想听听流水声，走走芬芳泥土小路，想早晨睁开眼第一眼
看到的就是山石、湖泊、草地和树木，而不是滚动的车流。

    爬上一个山头，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森林。

    陆天羽开始猜测埃塔的样子，他问扎西：“埃塔是不是一座城? 一个城堡，
厚厚的石头城墙，高大的吊桥门，住着仙女般的女人和纯朴善良的男人，城堡被
海一样的森林包围着，终年与世隔绝，人们在里面过着自由自在幸福甜美的生活。”

    扎西疑惑不解，觉得陆天羽的问题太奇怪了。他没有见过城堡，更想像不出
城堡的样子。

    “和喇嘛庙差不多，”陆天羽接着说，“就像拉萨的布达拉宫、日喀则的扎
什仑布寺、中甸的噶丹松赞林寺，它们大部，分依山而建，规模宏大。

    不过城堡的周围，是不易攀爬的陡峭山崖，白色的瀑布从山崖直泼而下，在
城堡脚下汇成河流，流进森林然后就悄悄地消失了。城堡的墙非常高，非常厚，
非常结实，窗比较小。城堡里有供人们聚会跳舞或举行盛大活动的露天平台，城
堡的街道是由石头铺成的，在明亮的月光下还会泛出青光，城堡充满了神秘与怪
异，甚至会有法力无边的巫师或巫婆，时不时躲在背光处眨动眼睛。“

    扎西眨着眼睛，他无法把陆天羽的话在大脑中组合成什么城堡。扎西只是觉
得这个外来人真是莫名其妙，埃塔就是埃塔，为什么要是城堡，为什么要修那高
的墙，埃塔没有城墙，埃塔和雪山、森林、草场、湖泊融在一起。扎西面无表情，
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陆天羽和陆天翼无法猜出扎西想说的内容。其实扎西只
是说，到了埃塔，埃塔是什么样子自己看不就行了。扎西坐在马上，摇了摇头，
用腿夹一下马肚，继续往前走了。

    陆天羽也讨了个没趣，陆天翼得意地笑：“对牛弹琴了吧! 不过，我真是佩
服你们作家的想像力。换作我，打死也不会想像出什么城堡来。还讲什么充满神
秘与怪异，整一个巫师出来。我倒希望埃塔美女如云，遍地黄金，最好还有可口
的美味佳肴，真是那样，嗨，我就在那里呆着不用回来了。”

    这时，右边林子里传来狼的叫声。陆天羽的后背不由得一阵一阵发冷。陆天
翼“驾，驾”地加鞭，驱马追上陆天羽，神色紧张。

    夜色中，狼充满野性和杀气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想想那眼睛发绿、毛色光
亮的狼，躲在暗处，看到食物兴奋得意的样子，谁不害怕? 如果这个时候，一只
或一群狼，从黑暗中突然箭一样向他们扑来，他们是防不胜防的。他们在明处，
狼在暗处，黑夜与森林给狼制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

    如果真是那样，陆天翼一定会使出绝活，以最快的速度跳下马。如猴于一样
爬到树上的。陆天翼人高马大，爬树的技术却堪称一流。陆天翼打人狠，打架水
平高，从小到大没有挂过彩吃过败仗。其实陆天翼最拿手的是爬树，陆天翼爬树
不用脱鞋，能让衣扣不碰树干一下，半分钟之内爬上十几米高的杨树。陆天翼对
狼有着一种天生的恐惧。小时候在矿山上，他亲眼看到过野狼叼死婴。

    不过，陆天翼轻易不会表现自己的害怕。他拿陆天羽开玩笑：“没心思想你
的城堡了吧! 如果害怕，就放声大叫几声吧，也许能吓住狼，那样你就成这里的
狼王了，一旦当上狼王，你还写什么狗屁小说，你可以和你的狼子狼孙们尽享自
由自在的天伦之乐了! ”

    狼的叫声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没有树林的阻挡，直截了当地传了过夹。陆天
羽和陆天翼同时拉住马缰。

    来。“你不是喜欢自然吗? 什么叫自然? 这就叫自然，天一暗，就让你伸手
不见五指，你要不动手，狼就会张口撕碎你。我看你啊，也就是假喜欢自然，也
就是叶公好龙里的那个叶公! ”陆天翼说。

    陆天羽没说什么。

    狼的叫声越来越近了。

    陆天羽和陆天翼两个人都高高地竖起耳朵。

    狼绝对是偷袭的天才，关于狼的战略战术，他们已经在《狼图腾》里领教了，
如果狼会用火药，能直立行走，很有可能今天统治世界的是狼而不是人。

    扎西调过马头，返了回来。

    陆天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扎西：“这些狼是不是在和我们玩障眼法? 你们这
里的狼有没有草原上的狼诡计多啊? ”按理说，都是狼，智慧应该差不多，森林
要比草原更有利于它们。他怀疑，也许那些远处的狼是在用叫声分散他们的注意
力，是想稳住他们，其实真正的主力已经埋伏在他们周围了，只要等到时机，一
触而发，四面出击把他们团团围住，一通厮杀把他们干掉。

    扎西的马突然侧头警觉地竖起双耳，陆天羽和陆天翼不由得屏住呼吸。陆天
羽一直盯着扎西的马，他宁愿相信动物。自然灾害来临之前，动物比人的预感要
早要准确。扎西的马慢慢抬起前蹄做好应急准备，接下来的动作可能是跑，也可
能是调过头来去踢扑来的狼。陆天羽和陆天翼的马也变得不安起来。扎西从背后
取下枪。陆天羽更加紧张了。陆天翼抬起屁股，一条腿离开马鞍，时刻准备着跳
马逃生。扎西握枪跳下马，取下一个铜壶递给陆天羽。陆天羽喝了一口，是酒。
然后又递给陆天翼。陆天翼抹着嘴角问扎西：“怎么办? 要点火吗? 狼最怕火。”

    扎西没有理他们，而是收起枪，骑上马，调转马头又向前走了。

    “扎西，这算什么啊? 你不能不管! ”陆天翼压低声音喊扎西。

    这时，一只黑影突然从陆天羽的马前蹿出，陆天羽禁不住喊一声，狼! 再回
头看陆天翼时，陆天翼已经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树上。惊慌失措的陆天翼在树上冲
扎西喊：“扎西，你安的什么心? 别忘了咱们可是有合同的。”

    扎西转过头，觉得这些人太大惊小怪了。

    扎西本不想开枪。可陆天羽和陆天翼都想和他要一个说法。扎西就取下枪，
坐在马背上，对准旁边的灌木“砰”地放了一枪，树叶一阵骚动。

    扎西跳下马，从树丛里拖出一只死獾，麻利地捆在马背上。

    枪声并没有让狼叫声停止，反倒让狼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越来越激烈了。

    陆天翼更加责怪扎西：“你看你，放了一枪，有什么作用，反倒把狼招来了。”

    扎西又举起枪，朝天连放了两枪。然后对两个汉人说：“它们。是朋友! ”

    狼叫声戛然而止。

    陆天羽和陆天翼似懂非懂地互相看看。

    陆天翼气呼呼地骂：“病人! 夏太平是病人，你是病人，我也是病人! 一群
病人! ”

    他们继续向山头进发。

    他们爬过山头，走过洼地，又爬上更高的山头。随着海拔高度的升高，周围
的树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稀，天空却越来越开阔，雪山也越来越清晰了。

    就这样，他们整整走了一夜。天亮时才爬上最后一座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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