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简单和复杂的头脑
母牦牛的死。叫陆天羽一直心情不好。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陆天翼倒是很快就融进埃塔人中了。他性格开朗,喜欢说笑,没几天就认识
了很多的埃塔人。平时没事,还能逗卓玛笑上一阵。
这天,尕瓦木措留在卓玛家请客人吃饭。这顿饭早应该吃了,而且应该在自
己家吃,可家里的小孩子太多,太乱了,没一个好环境,他就把这顿饭安排在卓
玛家了。
卓玛做了最好吃的菜,拿出最好的酒款待客人。尕瓦木措总是笑呵呵的,和
一脸死板的扎西形成显明的对比。
饭间,尕瓦木措说:“我们埃塔人爱笑,没有你们那么多的拘谨与矜持。”
陆天羽也从埃塔人眼中看到了阳光和真诚。他们的眼睛非常坦诚.没有一点
儿现代人的好奇、审视、警觉与怀疑。陆天羽开玩笑地说:“上天偏心,把太多
的快乐给了你们埃塔人。”
卓玛说:“我们埃塔离天最近,自然会得到上天更多的关照。”
尕瓦木措讲:“埃塔人的生活、思想都很简单、单纯,就是一只山雀从头顶
上飞过,我们也会开心,我们会想一只美丽的山雀为什么正好从我的头顶飞过?
真是太有意思了! 可你们不这么认为,你们也许会想那到底是一只找母山雀幽会
的公山雀,还是一只找公山雀打架的山雀。”尕瓦木措说完,自己哈哈地笑了,
笑得爽朗、豪放。
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天翼心里不舒服,他倒不是嫉妒,而是觉得尕瓦木措笑
得莫名其妙,觉得尕瓦木措是傻。原来世界上最开心的人.不是聪明者,不是成
功者,而是这些无知者。他看着陆天羽附和着尕瓦木措瞎乐呵,觉得陆天羽也是
个傻子。和夏太平比起来,陆天羽简直就是低能儿、弱智。当时,夏太平要搞文
明扶贫,他还不信陆天羽会答应。可夏太平说陆天羽一定会答应,不仅如此,别
看苏然对我的生意一概不问,可这件事她不仅会过问,搞不好还会参与进来! 事
情真如夏太平料定的,陆天羽真答应了。他佩服夏太平的判断力。
尕瓦木措帮卓玛穿肉串。肉很新鲜,似乎还在滴血。尕瓦木措看一眼卓玛,
夸卓玛的手巧。
扎西两眼发痴,面无表情,他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所以酽酽地给自己冲一
碗茶喝了起来。
外向、豁达、开朗、精明、能干的尕瓦木措,脸上隐隐显着铁青色的络腮胡,
他言谈举止活泼,该放时放,该收时收,该稳时稳,分寸火候把握得很好。毕竟
他在畔江呆过,用陆天翼的话说,只要受到过现代文明熏陶的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陆天翼就说:“尕瓦木措啊,你可是埃塔的希望啊! ”
“希望? ”尕瓦木措吹着热茶,“什么希望不希望。再是希望,我也只是雪
山上的一棵雪莲。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雪莲,我要让埃塔人和你们一样.坐上银
色的飞鸟去周游世界。”
“是啊。有我们的帮忙,你一定能行的。”陆天翼说。
“你是救世主? ”陆天翼的口气让陆天羽不舒服。
“起码是文明人。没有文明哪有人类的进步? ”
“应该是人类进步了才产生了文明,”陆天羽说,“而不是有了文明人类才
进步。”
“反正我说不过你。什么事情一到你嘴里就变复杂了。再说,我又不是为你
做事,你别老这样教训我。”陆天翼挖苦陆天羽,“我们现在是同事,我们的老
板是夏太平。”
陆天翼说的确实不假。自小到大,两个人的发展真是有点儿“你走你的阳关
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味道。陆天羽玩笔杆子,爬格子;陆天翼玩拳头.打倒
一个吓倒一片。好在陆天翼对家人很好,对肖月红也毕恭毕敬.还开玩笑地和陆
天羽、肖月红说:“你们是祖国的红苗苗,小弟就是苗圃里的护园犬。”肖月红
不爱听这话,好像自己的平安太平日子,得由陆天翼忍辱负重保护一样。陆天翼
就没正经地说:“别不承认,从初中到高中.直到现在,你们能安居乐业,即使
不一定会遇到浩劫大难,但也总会有一些小磕小碰吧? 你们仔细想想,你们两个
谁受到过一点惊动。你们说。矿上的那些无赖哪个不敢动,可哪个无赖敢动你们
? 你们想想凭什么? 就凭你陆天羽能写几篇酸文章,还是就凭肖月红你,不,嫂
子你长得漂亮? ”每次说到这里,陆天翼就死皮赖脸没大没小地和肖月红说:
“当年.你是看上我哥了,否则你肖月红一定会是我陆天翼的老婆。”肖月红知
道陆天翼没大没小,再加上两个人过去是同学,肖月红就骂陆天翼:“以后在我
面前你就少胡吣,我是你嫂子注定就是你嫂子,别一天里没大没小。”
客人们又开始争吵了。
卓玛怔怔地看着他们。
扎西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吵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尕瓦木措端起酒开始敬天敬地,他告诉陆天羽陆天翼,天是埃塔人的父.大
地是埃塔人的母,日月是我们的亲戚,雪山是我们的保护神,上天和大地给予我
们生命、食物、衣物,日月伴我们度过一天天的日子。他告诉客人:“你们不用
行这些饭前礼,我是埃塔人,必须要这样的。”
“我也得人乡随俗,而且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陆天羽学着尕瓦木措
的样子,敬过天地后才开始喝酒。
扎西还是不参加大家的谈话,听到好笑的地方,偶尔也笑上一下。陆天羽鼓
励他想说什么可以直说,可扎西就是不说。
尕瓦木措说,扎西不是不爱说话,是因为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两年前,
扎西和尕瓦木措一起爬上雪山打猎,看到了银鸟越过森林落了下来。那个时候,
他们都不知道银鸟就是飞机。他们向飞机落下的方向追去,结果发现了飞机场。
后来,他们把埃塔的草药皮兽驮出去,为埃塔人换一些外面世界的东西。再后来,
有几个客人来埃塔,可他们都只是住一晚上就离开了,说埃塔太穷太苦,根本不
是人呆的地方。尕瓦木措和扎西没有觉得埃塔苦,因为他们不知道福是什么。一
次,尕瓦木措和扎西用马驮了许多的药材、兽皮和野兽头骨,去换肥皂、棉花、
针线、铜制品,结果被人家骗了。扎西恨透了散发着洗发水味儿的现代人。那次
尕瓦木措没有和扎西一起回埃塔,而是留在了现代人的世界。再后来,尕瓦木措
被骗到畔江民族文化村当了一名杂工,一次意外遇到了夏太平。他脖子上的石头
吸引了夏太平,夏太平用手摸着尕瓦木措脖子上的石头问石头是从哪来的,尕瓦
木措说是在家乡的雪山。夏太平就把尕瓦木措从民族村里挖走,去他的公司当了
一名保安。后来两人竟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陆天翼问尕瓦木措:“那你喜欢畔江吗? ”
尕瓦木措说:“不怎么喜欢。在那里,我总是想起埃塔。畔江是好,可太眼
花缭乱,睡觉不踏实。在那里走路没目标,吃东西必须得付钱,甚至说话都要看
别人的脸色。回到埃塔,我的心是踏实的,就是埃塔太穷见识太少了。”
“是啊。以前埃塔被雪山和森林隔着,没有人发现,现在很多人知道埃塔了,
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埃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外来的人会给埃塔带来先进的东
西,可外来的人会看不起埃塔人,这会让埃塔人失去自信,失去往日的欢乐。”
陆天羽不无担心地说。
“我们埃塔人是善良的,与一切生灵和睦共处,但是我们只能保证我们自己
不去伤害别人。外来人对我们可不那样,那次扎西被骗就是一次教训。我就觉得
喝自来水的人和喝圣湖水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们埃塔人脏了,可以到圣湖里去洗
干净。可喝自来水的人,他们的脏很难洗,他们需要用肥皂、浴液,甚至得去桑
拿房去蒸去出汗,那些肮脏的东西才能从他们的体内搓洗下来。”
哈哈哈,陆天翼笑了起来:“你还挺会打比方。”
陆天羽却红一阵白一阵地非常不自然,他觉得很惭愧。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尕瓦木措马上打圆场:“当然,埃塔森林里的狼群也
不是每只都吃羊的,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是埃塔人的兄弟和朋友。你看,我们
漂亮的卓玛准备了这么好的菜,拿出了最好的酒。喝,甘露般的埃塔酒是世界上
最最好喝的酒,我们用来招待最可信的朋友。”
尕瓦木措已经懂得委婉和察言观色了,已经懂得了用虚伪来掩饰心灵,用华
丽来伪装自己。这又让陆天羽感到了一丝悲哀,其实,他内心并不希望尕瓦木措
这样。
几碗酒下去,尕瓦木措满脸通红,他告诉客人扎西是埃塔最勇敢的人,而且
还有一群狼朋友。尕瓦木措问陆天羽:“来的路上,那群狼没有欢迎你们? ”
陆天翼说:“欢迎了,欢迎了! ”
卓玛给陆天羽递来一串肉,她似乎对陆天羽总是特别照顾。她在偷偷地看他。
用心听他讲的话,她的眼睛是明朗的,没有丝毫的阴郁和狐媚。
陆天翼发现卓玛看陆天羽的每一眼,都极其用心,极其全神贯注,如果换成
一个汉族姑娘,有这一眼就足可以断定她是喜欢上面前这个人了。陆天翼心里不
平衡,要说女人,自己接触过的女人真是不少,都可以用打来统计,但那些女人
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女人。在他心里,无论肖月红怎么难缠,肖月红是好女人;无
论苏然怎么大大咧咧没个样儿,但苏然是好女人:现在又来一个卓玛,一个脸蛋
褐红的异族姑娘,虽然没有深接触,但陆天翼认定也是一个好女人。陆天翼心中
的好女人,不仅内在善良,外有形象,而且还要有一种吸引男人的魅力。她们都
围着陆天羽转。他实在找不出陆天羽除了能写出几篇酸臭的文章,还有哪一点能
和自己比。
卓玛起身,绕过陆天翼,像孩子一样搂住陆天羽的胳膊,和尕瓦木措说:
“你看,客人尽听你说了,你是不是不想让客人吃东西、喝酒了? ”
尕瓦木措又在说了:“我是说,埃塔再不能困在这大森林里过与世隔绝的生
活了。埃塔人也要富,也要有手机,也要住高楼,也要穿新潮时尚的衣服。我要
重写埃塔的历史,再不能让文明人用落后封闭愚蠢来形容埃塔了。”尕瓦木措慷
慨陈词,像在演说。他的话,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埃塔光明美好的明天,似乎已
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才是尕瓦木措应该说的话。”陆天翼给尕瓦木措打气说。
“好了,那是你们男人们的事儿。”卓玛加重声音,让尕瓦木措和陆天翼统
统打住。但马上又对陆天羽柔声细语地说。“他们再吵,就让他们吵好了,再说
那么多话,也得吃饭是吗? 天羽哥,你吃,你喝,如果觉得不好吃,我还可以做
的。”
尕瓦木措立马把矛头对准卓玛,因为他没想到卓玛会叫客人哥。连扎西都突
然停止了咀嚼,转头来看卓玛。
“看我干什么,就听你们说了。”
“卓玛,让他们说吧,他们讲得很有道理。”陆天羽很沉稳地看一眼卓玛说,
“不过,我愿意听卓玛叫我大哥,我还没有个真正的妹妹呢! ”
“小心他把你当情妹妹! ”陆天翼在一旁挑拨离间地说。
卓玛听不懂。她不知道妹妹就是妹妹,怎么还能有情妹妹。她问陆天翼:
“情妹妹是什么? ”
陆天翼和尕瓦木措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尕瓦木措把话题拐到埃塔的天有多
蓝,水有多清,牦牛有多健壮,雪山有多威武上了。他可不想在卓玛面前与客人
谈论什么情妹妹的故事。他给客人们讲前几年村里有个哑巴,狂风暴雨中,被从
天而降的闪电击中突然变得会说话的怪事。
“这种事情是有的,”陆天羽说,“听说。印度就发生过闪电在人背上留下
狼形烙印的事情。”
“有没有一道闪电后,失明多年的人也看到东西的? ”陆天翼对这些事情毫
不感兴趣,也不信。他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每次轮班下窑,母亲都要跪到菩萨面
前磕头求卦,如果卦不好母亲就让父亲找各种借口不去。父亲出事那天,母亲给
父亲求的就是上上卦,父亲满心欢喜地下煤窑,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煤矿发
生冒顶,四十多个人总共死了两个,父亲就是其中一个。父亲死后,母亲哭瞎了
眼睛。家里的生活穷到靠矿上抚恤和村里人可怜的地步。那段时间里,陆天翼的
天是昏暗的,日子是艰难的,觉得连肖月红对他们兄弟俩都充满了鄙夷,苏然就
更别说了,从小就是个爱打扮的主儿,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到穿一身破矿工
棉袄的陆天翼,自然会“哼”一声,接着就是“臭死了! ”“呛死人了! ”陆天
翼恨透了周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陆天羽。陆天羽和书呆子一样,整天抱本书不
厌其烦地看。陆天翼觉得陆天羽太龌龊,勤奋好学,遵章守纪,团结友爱,可他
的成绩并没有多好,别人还把他当成“劳而无功、事倍功半”死学傻学的代表来
笑话。他反倒得到苏然和肖月红的同情。知道同情吗? 一个该把自己当男人的男
生啊! 陆天翼就觉得陆天羽可悲。若干年后,陆天翼才明白,能在别人眼下和同
情中生存并有作为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但陆天翼始终不信什么神鬼,他一生
只信两样东西,一样是个人实力,一样是钱,有这两样儿,就是天王老子了。
看陆天翼不屑一顾的样子,尕瓦木措较真:“这可不是哄人,闪电让哑巴开
始说话那天,闪电真还治好了一个失明二十多年的老阿妈的眼睛呢。”
卓玛咯咯地笑。
陆天翼故意说:“那个老阿妈一定是哑巴的奶奶或是母亲哕? ”
“你还真猜对了,老阿妈真是哑巴的奶奶。”
卓玛笑的声音更大了。
“看来尕瓦木措是个编故事的高手。”
“这都是你编的,我只不过替你说出来罢了。闪电让哑巴会说话是真的,不
信你问卓玛。”尕瓦木措对陆天翼说。
“真就真吧! 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倒想听听你们埃塔人走婚的事儿! 趁着夜
色,披着月光跳过栅栏,悄悄敲开姑娘的房门,一夜云雨后,又伴着朦胧星辰,
返回自己家,这样的故事多吸引人啊! ”陆天翼说。
尕瓦木措看着卓玛和陆天翼说:“你不是已经在讲了嘛。”
卓玛搂着陆天羽的胳膊,呵呵地笑:“那么美的事为什么要讲出来? 让太阳
与月亮讲给你听吧!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天翼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了。他吃陆天羽的醋,陆
天羽很少说话,却能得卓玛的喜欢。无论用“帅”、“酷”、“男人气”、“倜
傥”还是“高岸挺拔”,自己都远远超过陆天羽,可是,卓玛还是隔过自己一直
搂陆天羽的胳膊。他转头和卓玛说:“不行,我和他是孪生兄弟,你也应该搂我
的胳膊。”
卓玛笑:“好吧。”说着伸手搂住陆天翼的胳膊。
酒足饭饱后,卓玛开门放虎子进来,吃掉地上剩下的肉末与碎骨。
尕瓦木措起身和客人告别,还说:“客人们,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
家好了。”
“家的概念可是要有女人的! ”陆天翼强调说。
尕瓦木措说:“我们埃塔,有男人当然就会有女人。不过,埃塔人家里的女
人,不是你们汉人所指的妻子,而是自己的姐姐、妹妹或外甥女。
你们家里的那个女人,太不牢靠了。“
“哈哈,尕瓦木措你说,我怎样就可得到埃塔姑娘? ”
“在埃塔,相爱的人是不会用‘得到’这个词的。”尕瓦木措说。
“那我怎么才能让埃塔姑娘爱上我呢? 比方说卓玛这样的姑娘。”
尕瓦木措知道陆天翼是在开玩笑,就说:“这个我不会教你,要不你自己琢
磨,要不问问卓玛。再说,多一个埃塔姑娘喜欢你,就少一个埃塔姑娘喜欢我,
你说对吧? ”
“你这个家伙,太不够兄弟了。不过,我真要让卓玛喜欢上了,你可别吃醋
啊! ”陆天翼侧眼看着卓玛。
“在这里,爱如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永远是自由的,只要两个人情投意
合,就是雪山圣湖也会保佑他们,为他们祝福的。”
“雪山、圣湖也不管? ”
陆天羽摇着头,觉得陆天翼在聊不该聊的话题。
尕瓦木措穿好靴子走到门口,说:“雪山保佑的是纯洁的爱情! 那些掺杂了
阴谋与目的的爱,是会遭到报应的。”
陆天翼嘿嘿地咧着宽厚的嘴唇笑:“我陆天翼这么英俊潇洒,一定会得到埃
塔姑娘喜欢的,我有这个自信。”
尕瓦木措说:“埃塔女人才不知道什么英俊潇洒呢,她们喜欢的是勤劳善良,
能打动她心的男人。”
卓玛瞥一眼尕瓦木措,催他走。她说:“你该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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