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无法完美
一连几天作呕不断,凭女人的直觉,苏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肚子已经出现问题
了,这既叫她兴奋,又让她不安。自己一定是怀孕了,要不然怎么连听陆天羽讲
卓玛如何给尕瓦木措用蛆虫治伤都反胃呢。
呃呃呃的,苏然反胃,连饭都吃不下了。每次反胃,她都会憋出两眼的泪!
“苏然,你真的病了。天凉了,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恐怕是你不习惯闹胃病
了吧? 我看明天送你出山吧! 省得你有个好歹,我没办法交待! ”
苏然的两眼泪本来已经收回去了,陆天羽这么一说,那泪走到半路又返回来
了,扑簌簌的。苏然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方面陆天羽应该比自己有经验,这个
时候他装的什么傻,怎么和小男人一样,难道看不出这一切来吗? 陆天羽的话如
锥一样扎伤了苏然的心。但她不想和陆天羽生气,心想也许自己就是这么倒霉,
陆天羽有什么好,除了龌龊就是窝囊,除了不识风情就是穷讲骨气。还死要面子。
自己放着福不享,非发贱,上杆子来这里找叫自己伤心的人不行。一次伤了,两
次伤了,反倒越伤越放不下。
但苏然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没办法归没办法,喜欢归喜欢,眼前的亏她
也不想吃。所以,苏然就噎陆天羽:“我就是这么贱,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我非跑到埃塔来找一个男人,还得害人家要给别人交待。”
陆天羽一听就知道自己捅马蜂窝了。因为身体不适,或是要离开了,苏然心
里本来就不高兴。自己还说了那样的话刺激苏然。可他还能说什么呢? 自己说的
也是实话。就是不能给苏然快乐,也不应该叫她伤心吧。陆天羽就赶紧说自己是
在开玩笑,不要当真。
可苏然能不当真吗? 那话太刺激人了。苏然一抹泪,气呼呼地说:“你也别
做难,我苏然做事从来没有想攀着谁,赖着谁,我自己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不过,我还有事没有办,办完该办的事儿,就是想留我一天。我都不呆。”
陆天翼从山外回来,告诉苏然夏太平不仅没有在伊拉克被歹徒绑架,而且早
已经回国了,还为埃塔做了大量的工作,他已经派人和离埃塔最近的某市电信公
司、电力公司联系好了,电信公司和电力公司马上就开始着手进行实地勘测,用
不了多久,埃塔就有信号可以用手机和外面联系了,而且电也很快就可以送进来
了。夏太平还说,他已经派人组织了施工队伍,从机场旁边开始往埃塔修公路了。
陆天翼带回来了公路测绘图。夏太平让他和尕瓦木措一起带领埃塔人从埃塔开始
向机场方向伐木开路,争取天冷霜冻之前把路开通。苏然并不关心这些,她只知
道自己该走了,该去面对另一个男人了。
时间一下子就因为这些消息,变快了。
尕瓦木措的伤还没完全好,可苏然不能等下去了。她不能在埃塔与夏太平见
面,她一个人来的埃塔,还应该一个人离开埃塔,要见夏太平也应该在畔江。她
和夏太平的事儿是在畔江,是继续还是结束都应该在畔江。
所以,眼前她的主要精力就全放到尕瓦木措和卓玛的婚事上了。
秋天到了,庄稼要收获了。
那片久久悬挂在埃塔上空的阴云。在某一个早晨突然消失了。
阳光一下子让埃塔人开始不适应起来。阴云退去。雪山刺眼起来,湖水波光
起来,村庄明亮起来。埃塔人却没有灿烂起来:平整的青稞田,微风摇曳着青稞,
长长的穗芒在空中划来划去,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埃塔人最后寄希望
于这段上籽的时间,也让他们失望了。整片整片的青稞,一夜之间,枯了秸,黄
了叶,硬了芒。埃塔人站在田里,再一次搓开青稞穗,那半饱不饱的青稞粒,叫
他们伤心了,他们担心这样的收成,连过冬的恐怕都不够。
埃塔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是雪山动怒了,还是圣湖不要埃塔了? 埃塔人在
茫然的目光中给雪山下了跪。
陆天翼告诉他们:“给雪山圣湖下跪没用的,雪山圣湖再怎么保佑大家,也
不会从天上下粮食来。可我陆天翼可以办到,相信我,我一定会让大家在这个冬
天里不会少粮食吃,而且那粮食比青稞还要好吃。不过,我不是老天爷,我不能
给大家把粮食从天上撒下来。我们得自己去搬,去扛,去驮。如果大家相信我,
就在我的小本本上摁个红印,这就说明你相信我了,咱们一起努力,去把粮食搬
回来。”陆天翼又把那个红印泥拿出来,让那些埃塔人用手蘸着印泥在他的本本
上摁了手印。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至少是一种尝试,如果埃塔人不背信弃
义,就应该言行一致,为他那红红的一个小手印而负责。
埃塔人当中,当然也有不信的,也有半信半疑的。那些不相信的人就把陆天
翼的话当笑话听了,他们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打猎上了,他们要多打些山鸡野兔回
来,制作肉干准备过冬吃。扎西也没有来摁手印,他对红红的手印已经不好奇了。
他倒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不愿意那样做。
陆天翼是对摁手印的人信誓旦旦地作了保证。他甚至还下赌注,说:“如果
到时候搞不来粮食。大家就把我陆天翼剁了,做肉干。”
埃塔人笑了,佩服陆天翼的胆量。
陆天翼知道是自己故意把事情搞玄乎了,他自己心里有底儿,他说:“大家
只要听我的安排,跟着尕瓦木措好好干,一定没问题,大家赶紧把家里的活、地
里的活抢一抢,然后去喝尕瓦木措的喜酒,喝好了,咱们甩开膀子好好大干一场。”
“喝尕瓦木措的喜酒? ”
“是啊,尕瓦木措要和卓玛结婚了。尕瓦木措和卓玛都赢了,雪山成全了他
们。”
原来,卓玛和尕瓦木措对自己结婚这件事儿,是下了赌注的,只要尕瓦木措
的腿能好,这事儿就办,雪山圣湖既然不要尕瓦木措的腿,就是要给尕瓦木措幸
福。现在尕瓦木措的腿虽然没有完全好了,但腐烂已经停止,新肉也在不断往外
长。尽管扎西一再反对,但卓玛和尕瓦木措还是下决心结婚,他们说这是雪山的
主意,他们要做埃塔第一对幸福的人。
卓玛把自己的想法,很冷静地说给扎西。扎西坐在卓玛的旁边,一声不吭。
他知道卓玛的性格,要下了决心,就是所有埃塔人站出来反对,也不顶用。他也
就只好以哥哥的口吻问卓玛:“你想好了? ”
卓玛点点头。
“是你真心所想? ”
“嗯。”
“那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
“那你怎么办? ”
“我会过得好好的。”
“要不,你也把喜欢的女人娶进来吧!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扎西很难受地低声说:“我没有喜欢的女人。”
“不可能的。埃塔有那么多好姑娘。”卓玛真还不相信。
“就是有,她们也都比不过卓玛。”
“可我是妹妹。”
扎西轻轻地笑笑,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卓玛的错,尕瓦木措没有把真相告诉卓
玛,自己也没有说。这个时候,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扎西从口袋里把已经削好的
红豆杉木梳递给卓玛。
“把这个给你。”
卓玛以前知道扎西一直在削一把木梳,她还以为是给哪个心爱的女人的,却
没想到是送给自己的。卓玛接过木梳。木梳的两面分别刻着一个小伙子和姑娘头
像,那一定是扎西和自己了。卓玛眼睛湿润了,没想到扎西还这么心细。
“我没有尕瓦木措手巧。”扎西有点羞涩地说。
卓玛含着泪,笑了。她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石摘下来,递给扎西:“这个还给
你,将来送给你的女人。”
“你先戴着吧! ”扎西起身,去找尕瓦木措了。他要去警告尕瓦木措,必须
一生一世喜欢卓玛,如果对不起卓玛,他绝不饶他!
为了让卓玛和尕瓦木措的婚礼办得隆重热闹,苏然列了清单,陆天翼特意带
马队,去山外采购了一次。陆天翼不仅带回了红蜡烛、毛毯、新床单、红对纸、
缎面旗袍、皮鞋、鞭炮等,还带回了一副麻将。陆天翼说他要教会埃塔人打麻将,
埃塔人的业余生活太单调了。
为此陆天羽和陆天翼还吵了几句,陆天羽要陆天翼把麻将扔掉,陆天翼不肯。
在陆天羽心中,麻将是种罪恶。石阳村流传着旧社会的男人这家输地、那家卖房、
输红眼连自己的女人都会押上的故事,那故事传得非常玄乎,说男人把自己的老
婆输掉了,等自己想要女人的时候,还得求人家让自己的老婆回来住一夜。搂着
自己的女人,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和自己的女人做事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当
然一肚子的窝囊气。心里就想,一定得大赢一把,不仅要赢回自己的女人,还要
把对方的女人、小姨子、房子、女儿全部赢回来,也让他想女人的时候跪在面前
求自己。第二天,这个男人就加大了赌注,结果输得连裹尸体的破席都没一张了,
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自由也输给人家了,给人家当长工。自己躺在床上,两眼儿
一闭,心想自己怎么还有脸活着,自己女人让人家睡了,自己还得撅着屁股给人
家当牛做马,一气之下跳了井,一了百了。在陆天羽的眼里,豪赌如毒,一旦染
上就如服了“百步散”、“三步倒”,没救了,他不想让埃塔人接触这些罪恶的
东西。
陆天翼当然不在乎陆天羽心里怎么想,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不想和自己这
个酸不溜丢的哥哥解释什么,只说:“我可没有你那份儿闲情雅致,这些日子,
我憋屈得快得病了。再说,赌怎么了? 赌也是一种艺术,只不过你不深谙其道罢
了。”
苏然也劝陆天翼不要把这种东西带到埃塔。
陆天翼不理苏然。心想,真是一个裤裆里的人,一样的德性,你还是,多为
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吧! 夏太平不是陆天羽,那不是盏省油的灯。
尕瓦木措和卓玛完婚这天,一大早,大雾早早散去,天空万道金光,天气非
常的好。
卓玛家杀了两口三百斤的猪,二十几只鸡,垒起灶台,支起大锅,准备了好
酒好菜。祖屋里点起蜡烛,摆上了核桃、花生、松子一类的干果。
苏然亲自调馅儿,给卓玛包了漂亮的饺子。半上午,来看热闹的埃塔乡亲就
多了。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不知道卓玛和尕瓦木措的婚礼到底是什么样子
的。那些春心荡漾的姑娘们更是充满了好奇。她们挤进祖屋,围着沐浴净身后端
端正正坐着的卓玛说笑着。苏然又把她那些瓶瓶罐罐的拿来,让卓玛打开了头发,
给卓玛专门做了盘头造型,还让姑娘们帮忙编了一个五色花冠,再穿上白色的婚
纱,一个很淑女的卓玛就出现了。这还不够,苏然又把她的法国香水,像雾一样
喷到卓玛身上。可惜卓玛对香水过敏,苏然只好作罢。
几声花炮升空,尕瓦木措身披红花,由陆天羽和陆天翼陪着,骑马来到卓玛
家门前。陆天翼把红色的“嚣”字贴到卓玛家的门柱子上,把红绸系在了哈达和
虎子脖子上。他们让卓玛对着奶奶的木阁床,磕头作揖,让卓玛亲自给扎西斟上
三盅酒。十字背上包有花生、枣儿、筷子的腰带,蒙上红盖头,由扎西抱着,放
到尕瓦木措的马上,在一路鞭炮声中去往尕瓦木措的家了。
和汉人的婚礼相比。尕瓦木措和卓玛的婚礼仪式是非常简单的,但埃塔人没
见过,就觉得非常热闹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们只知道,从
此以后,和卓玛生活在一起的,就不是扎西,而是尕瓦木措了。他们两个之间无
论是谁都不可以和别的异性走婚了。他们准备一生厮守了。不希望另外的第三者
来打扰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那些坐在尕瓦木措新房外面的男人和女人,喝着酒,
吃着菜,是不相信这一点的,似乎还觉得尕瓦木措和卓玛的结婚一点儿都不好玩,
他们喜欢那种偷偷摸摸如捉迷藏一样的走婚。
人群中。只有那个和陆天翼做过两次爱的埃塔女人,露出了羡慕的笑容。她
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陆天翼,追随着陆天翼,她把自己想像成卓玛,把陆天翼
想像成尕瓦木措了。她找到陆天翼,就用手抠陆天翼的手心,希望晚上他能去自
己的屋里,她想他了。不知怎么,自从有了他,她再不喜欢埃塔男人了。可陆天
翼太忙,他在按着汉人的习俗,作为男方的朋友召集着一群年轻后生和姑娘们闹
洞房呢。他把一颗生鸡蛋放到卓玛的腿间,当着尕瓦木措的面把鸡蛋拍破。那滑
滑黏黏的液体在腿间流动,卓玛能不难受吗? 卓玛龇牙咧嘴。陆天翼却哈哈地大
笑:“破了,破了,破了! ”
旁边的人问:“什么破了? ”
“当然是卓玛破了啊! ”陆天翼还说,“不信,你们问问卓玛,是不是破了。”
卓玛知道陆天翼是在拿自己取笑,就用脚蹬陆天翼。她讨厌这样的游戏。
苏然把陆天翼拉开,陆天翼的玩笑有些过了。可陆天翼却和苏然说:“你不
知道咱们那里有这样风俗吗? ”苏然当然知道汉人也没有这样的风俗的,陆天翼
是在瞎捣乱,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苏然把陆天翼推出门去。
陆天翼就端一只银碗,去和埃塔人挨着个儿碰着杯喝酒了。
尕瓦木措和卓玛的初婚之夜,所有能走婚的男人,都趁着月色去找自己的女
人了。他们把女人们搂在怀里,用火红的眼睛和滚烫的嘴,问女人:“愿意不愿
意和卓玛那样,嫁给我,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女人们哧哧地笑着。她们不想
作答,因为她们知道面前的男人是喝了酒在说胡话,他们怎么可能做到一辈子守
着自己呢? 就是他们能做到,自己还不相信自己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男人呢。一年
有四季,天气有好坏,人的心也当然会变的。如果谁要说能保证一生忠贞不渝地
喜欢另一个人才是说假话呢。眼前的事儿还没做好,怎么能保证以后的事情呢?
今天的人说明天话,那不是骗人是什么。这些男人在尕瓦木措那里喝了很多的酒,
嘴里和身上都在喷火,女人还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那就让他们如愿以偿吧。所
以她们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她们解开了男人的腰带,剥了男人的袍子,然后
把强壮的男人扳倒,压在了自己的身上。男人们趁势都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情,有
的幸福地睡着了,有的却睁着眼睛,他们和怀里的女人说:“我也学尕瓦木措,
要不,我就告诉所有埃塔的男人,我就是那个来和你走婚的男人! ”女人坐了起
来,指着男人说:“贪吃的猪,你去说吧,明天你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了。你以为
那样,我就是你的人了? 多蠢的想法! ”
陆天翼喝多了,一个人躺在屋子里,呼呼地大睡。
陆天羽却和苏然在酥油灯下,体会着一份悲凉。
两个人要分手了。
也许是暂时,也许又是一次“永远”。
埃塔的夜静静的。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再掩掩遮遮,再埋怨什么没有意思了。就像结束生命前
的等待,一切的一切,恩怨情仇都似乎不值一提了。
陆天羽不知道说些什么。要说一些让苏然留下来的话,此时似乎已经成为一
种虚假的客套了;祝苏然未来幸福,也显得无聊;那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她吗
? 这是句叫人痛叫人伤心的话。
还是不说的好。
而苏然是希望陆天羽把心中的话说出来的,哪怕是一句绝情绝义的话。她不
希望就这样沉闷下去。等待是没有意思的,因为这种等待没有目的,纯粹是为了
等待而等待,只是让时间白白地流去。其实,她并不需要陆天羽表什么态,自己
真的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错也好,对也罢,一切咎由自取。
但陆天羽应该说些什么的,哪怕是空泛泛的、没有温度的话,哪怕是胡编一个故
事,哪怕讲别人的故事,总之她只想让他开口。
苏然双手托腮,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偶尔也看一眼火苗对面的那张脸。那
张脸木木的,带有淡淡的忧伤,也有几丝冷漠。这张脸让她几乎读懂了男人与女
人的不同。也许这个世界上,男人的冲动总是短暂的,只有女人的忘我才是一生
的。她猜不出这个男人如何处置面前的这摊子的事儿。自己怀孕了,他不会不清
楚。夏太平、肖月红、这肚子里的孩子都需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而他的眼神却
那样的木然。
湖边草丛中的水鸟都不叫了,夜分明已深了。
陆天羽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让苏然的眼睛有些湿润。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
“什么话? 我想说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
苏然就不再说了,眼里转开了伤心的泪花。她放下胳膊,低声说:
“你回屋吧,我想睡了。”
陆天羽站了起来。他知道苏然这是要他一个保证啊,说白了,就是让他回去
和肖月红离婚。他不是不想离,那个婚姻早已经死了,连臭味儿都没有了,他不
想离吗? 可是肖月红会同意吗? 还有孩子和母亲。
苏然没有抬头看他,还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陆天羽知道离婚等于在肖月红面前放了一颗原子弹,肖月红一准儿被炸得体
无完肤。肖月红骂自己陈世美、喜新厌旧,无所谓,怕就怕肖月红来一个“你想
离,想得倒美! 我还不离呢”。陆天羽知道肖月红是那种类型的人,她有一种可
怕的忍劲儿。以前,两个人生气,陆天羽也发过“我娶你。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的牢骚。可肖月红能做到沉着应战,她说:“倒霉你也得认,谁让你当时娶了我
? ”陆天羽说:“商品还有个退货呢! 我为什么就非要倒霉下去? ”肖月红轻描
淡写地一笑:“可惜我不是商品。我也希望自己是件商品,到底值多少钱也好作
个价,在你这儿不吃香,保不准换个买主,还讨个好价钱呢? 可是我不是,所以
我就是赖上你了! ”陆天羽只好发软说:“月红,其实你是个贤妻良母,好女人,
咱们趁年轻谁也别耗谁,各找各的幸福吧。”肖月红就觉得陆天羽太天真了,她
说:“你说得倒好,各找各的幸福! 你的幸福找到了,我的幸福,我的幸福在哪
里? 我的幸福就在你这里。”陆天羽还能说什么? 什么也不能说。他除了烦,不
知所措,就是觉得自己真他妈的,还不如去做个和尚。
陆天羽的脑袋一下就乱了,冒着黏稠的说不清理不顺的泡儿。他只有一种感
觉:这人活得怎么就这么难。他这么想,还真这么说了:“我怎么就活得这么难
啊? ”
苏然的心凉了,透心的凉了。
她还能等这个男人说些什么呢? 他只会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所以还是赶紧
赶他走吧。她再一次强调说:“我想睡了! ”
再傻的男人也知道,女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是说明她不想
让自己呆在这里了,如果再不知趣,自己就没意思了。
陆天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希望苏然改变主意。
苏然是那种没有骨气的女人吗? 说白了,是那种贱到没有自尊的女人吗? 苏
然就是不说话。
陆天羽只好离开。
等陆天羽轻轻地把门关上后,苏然才让眼里的泪哗地流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陆天翼打呼噜的声音。
门突然又打开了。刚刚抬起头的苏然,马上又把头埋进了腿间,她不想让陆
天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但门只是被打开,陆天羽并没有进来,他倚在门口,似
乎是出于无奈,把颤抖的一句话送了进来,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走。”
这不是苏然想要的,就是想要也不应该是这种语气。那口气有气无力的,是
被迫无奈的。
陆天羽说完,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空旷起来。
这天夜里,尕瓦木措却把卓玛的身世告诉了卓玛。尕瓦木措说,其实卓玛奶
奶也不知道卓玛的妈妈是谁,卓玛是奶奶朝拜回来的路上拣到的。
当时卓玛被一块厚厚的氆氇毯包着,圆圆的脸蛋很可爱。当时是个冬天,还
下着雪。卓玛奶奶把卓玛抱回家,用牛奶把卓玛喂养大。所以说,卓玛不一定是
埃塔人,说不定还是汉人呢。
卓玛不信这是真的,她说:“不可能,村庄的人从来没有说起过。扎西也没
有说起过。”
尕瓦木措就笑:“可这都是真的,是扎西告诉我的。”
“扎西怎么没有说,扎西怎么会知道这些? ”
“是卓玛奶奶告诉他的,奶奶朝拜走的时候告诉了他,他一直藏在肚子里。
扎西才是埃塔真正的汉子。你有一个非常好的哥哥。”
“你是说,扎西也可以像别的男人一样喜欢我? ”
“是的。”
卓玛就不吭声了。她完全理解了以前扎西那种怪怪的眼神了,原来那不是扎
西的错,而是自己的无知。
卓玛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不够用了,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叫她反应不过来。可
这是她和尕瓦木措的初婚之夜,他们的肉体虽然并不陌生,可这样的气氛对他们
来说却是第一次感觉。
这天夜里,狼群空前袭击了埃塔。
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蹲在卓玛家后面的山坡上。它们早就来了,看着一个
个酒汉东倒西歪地进了女人屋,耐心等着埃塔人的油灯一盏一盏熄灭,埃塔归于
平静,埃塔在一片月色中熟睡后,它们对埃塔实施了疯狂的报复性偷袭。
狼群事先分了工,一小股放哨,剩下的狼们全部按班论组地分成小股,头狼
一下令,它们就如暴雨后的小溪,急速从山坡上流下来,而且悄无声息地、欢快
地靠近牛栏、马棚、羊圈、鸡舍,连那机敏的猎狗都没有察觉。等那些猎狗和獒
竖起耳朵,发现情况,向屋里酣睡的主人报警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真的太晚了! 狼群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似乎是一群训练有术的鹰,在猎狗与
獒反应过来之前,集体来了一个漂亮的俯冲,它们不等攻击对象有什么反应,就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进牛栏,钻进马棚,钻入羊圈,撕开鸡舍,扑去了。
袭击的速度快得都到了可怕的地步,似乎刚开始就已经结束,这眨眼儿的时间就
把对方打得措手不及屁滚尿流了。狼们张开血盆大嘴,对准牛羊脖子,马腿鸡胸,
逮着哪儿咬哪儿,这是它们事先定好的规矩,只要狠狠地咬一口,把锋利的牙齿
扎进去,然后用力把头向后一甩就行,结果不去管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到
山坡,绝不许恋战。
整个袭击过程就像突然刮来的一场风,来得迅猛,撤得也迅速。
所有的牛栏马棚羊圈鸡舍相继传出惨烈的叫声。猎狗们和看家獒也加人到了
嘶叫的行列。被惊醒的人们拉袍子扯布,慌乱中开门扑出来,拿枪的。提棍的。
看到惨状的女人也尖叫了起来。整个村庄乱成了一团。村庄被这突来的袭击击晕
了,打傻了,甚至几个埃塔人气愤地朝着雪山和天空放起了空枪。
然后就都静了。
青稞田静了,房前屋后的草静了,树丛静了,天上的云静了。狼群消失了,
无影无踪的,就像没有来过一样。一头头牲畜和一只只家禽在哆嗦中呻吟中流着
血,已经死去的羊和猪也在血泊中冷却着身体。更可恨的是,埃塔人的吉祥哈达
也被伤了,哈达那美丽的小尾巴被狼咬断了。
天空开始放亮。雪山泛出耀眼的金色来,夜宿于草丛的湿气汇集着圣湖升腾
起的白雾,慢慢飘走了。
人们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
尕瓦木措和卓玛被嘈杂声惊醒,和所有的埃塔人一样,一看这架势,就知道
是一次预谋,以往狼群可能来吃几头猪,或叼几只羊,可那是因为它们肚子饿,
偷懒不想去逮食物,省事儿。可今天这个样子,明摆着就是报复。人们想不通尕
瓦木措却心里明白,这一切全是因为那只白狐。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把那只白
狐逮来活剥,千刀万剐,它有本事冲他尕瓦木措来。为什么要祸害乡亲,祸害牲
畜?
当然,尕瓦木措更担心的是,从此埃塔将永无宁日了!
扎西也这么看,也认为埃塔与狼群结仇了。这种仇已经不再是某个人或某只
狼,而是埃塔与狼群之间的仇了。扎西怪罪自己,毕竟是他弄死了小狼,还开枪
打死了头狼。狼很有灵性,这需要他和它们做个了断。
埃塔遭遇这么大的劫难,陷入了一片悲伤之中。
苏然不能再呆下去了。她只是草草地和尕瓦木措、卓玛在这个悲惨的早晨告
了别,由扎西送她和陆天羽出山了。陆天羽也要回畔江,那里一摊子的事儿,等
着他呢。
苏然走时,哭了。人们还以为是因为这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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