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心没了
再说苏然和陆天羽回到畔江的情况。随着地域和环境的变化,他们并不是太
好。
在登机的那一瞬,陆天羽还犹豫着问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啊? ”
“回去”和“畔江”两个词在他心中是不真实的陌生的。可他们实实在在是
要回畔江。他必须得陪着身边这个为他而呃呃作呕的女人回去。当他的双脚踏踏
实实地落到畔江的地面上时,他的心却还在恍惚,高耸的楼房,流动的车辆,上
蹿下跳的霓虹灯和那令人窒息的人群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面前,他却没有回归与熟
悉的感觉,反倒产生了许多的不适应,如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伙计,眼前的一切
倒叫他应接不暇了。
苏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是该属于她的地方。埃塔和埃塔的一切都已成
了昨夜旧梦啊。
陆天羽战战兢兢的,他很发怵这个城市。不仅是因为城市强硬的路面和晃眼
的高楼,更主要的是他得去面对一个叫肖月红的女人。其实,人家苏然也需要去
面对夏太平,但看起来,苏然要比陆天羽洒脱得多。
从机场出来,苏然一直走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她要给身后的男人做个
榜样。所以,在人群中,苏然就暗有所指,又很轻巧地对陆天羽说:“其实没什
么,你心里别作怪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你现在回来了,回来了就回来了,只当
自己出了一趟差,你本来就是出了一趟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这话听起
来,是那样的无所谓,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你苏然能做得到,别人就一定能做得到吗? 人与人不一样啊!
陆天羽没有搭话,装着没听见。一下子从纯自然的埃塔回到“标准规则”至
上的城市,他真的不适应了。他甚至对身边还开着几簇小花的垒化,都反感起来,
在他眼里,无论是经过多高技术的园艺师之手,这种垒色也是无法与埃塔自然的
美相比的。
出了出站口,过了天桥,下了楼梯,苏然停了一下脚,伸手挎住陆天羽的胳
膊,她要让人们看出他们是一对相爱的、刚刚从外地旅游回来的情侣。陆天羽却
紧张了,似乎有多少熟悉的人站在旁边盯着他一样,那种已婚男人背着老婆挎情
人的不舒服感,叫他感觉尴尬。
陆天羽低声说:“不合适吧? ”
苏然转头看一眼陆天羽。她很明白陆天羽的内心,可她就是故意这样,你不
是不往前走吗? 我主动帮你一把。如今社会上背着老婆挎情人的男人多了,再说,
我算情人吗? 我们是爱人,如果你不承认喜欢我,我们不是相爱的人。我这样挎
着你就是不合适。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这有什么不好,且不说现在是公共场所,
到处是生人,就是遇到熟人,就是遇到削月红,我也不怕。她看到了,倒省得我
开口了。难道你就情愿这样子下去吗? 苏然就问陆天羽一句:“真的不合适? ”
苏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叫陆天羽不敢吭声了。如果按他的意思再重复一句,无
疑是对苏然的伤害苏然都不担心,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陆天羽就不说话。
苏然嘻嘻一笑:“我是女人,我还不怕呢,看你那点出息。”
苏然松开手招呼一辆出租车过来,拉着陆天羽坐上车。出租车就向城市腹地
驶去了。
到了市区,苏然没让陆天羽直接回家。她要陆天羽和她到一家不错的酒店用
餐。
他们到畔江最豪华、档次和楼层最高的凯帝大酒店顶层选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这是一家西餐厅。西餐往往上菜快,食客们面前摆些奶酪、色拉、比萨饼,三片
西红柿,两瓣洋葱头,开价还老贵。也不知是因为这个餐厅站得高看得远,四周
全是玻璃可以看到全市风景的原因,还是因为餐厅的服务群体主要是老外,,或
借以自己有钱来吃西餐撑面子的中国有人人,开价几百,动辄上千的东西,实在
不值。更要命的是这些玩艺,一点儿也不好吃,口感不好,而且缺少香味儿。这
些东西并不是陆天羽喜欢的。陆天羽喜欢中餐,人家常说,人的胃是有记忆的,
从小爱吃什么长大了大致也变化不了多少。一个山里长大的男人,真的对那些用
刀叉才能进食的东西不感兴趣。这点苏然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回畔江来,怎么
第一顿就吃西餐? 苏然应该事先问上一声,征求一下陆天羽的同意才对。可苏然
没有这样做。苏然是专门没问,也是特意安排在这里的,她就要提醒陆天羽,生
活是很现实的,不可能按着你的想法来,生活不会适应你陆天羽,可你陆天羽必
须得适应生活。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只要你来了,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你就不得不适应它,适应了,你就是快乐的,不适应,你就是痛苦的。但苏然没
有必要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凭着一个写作者的敏感,陆天羽应该会知道这些,最
起码他应该感觉到苏然是有意安排的。以往她总是照顾他的情绪,选他爱去的地
方,选他爱吃的东西,这次不一样了,或者说是从这次开始就不一样了,面前的
形势不应该只由她来面对。所有的这一切,让陆天羽去体会吧,而且苏然只是装
得和平常一样,开朗,平和,盛气凌人。
她说:“这地方不错吧,全市的风景尽收眼底了。”
陆天羽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很勉强。
苏然举起酒杯,象征性地在陆天羽面前晃了一下,算是碰过了。她把酒杯举
到面前,把所有的目光放进酒里。那酒轻轻地晃动着,晃动着城市各式各样的灯
光。苏然的神情就有点儿超然了。
陆天羽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夜是浩瀚的,闪烁的灯光,流动的
车辆,和那一块块积木一样的建筑。可就是这样一个僵硬的城市,吞没了多少人,
吞没了多少人的生活。就像他,和面前这个女人,都曾逃离过这里,可现在回来
了,尽管他们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可在某一处望来,同样也在这浩淼的世界显得
微不足道了。
也许苏然是想等着陆天羽端起酒杯,一起干的。可陆天羽一直没举,苏然自
己就把杯中酒倒进嘴里了。从陆天羽眼里,已经无法判断这酒在苏然的口中,是
甜的还是苦的了。不过,好在苏然的面子上是开心的,无所谓的,只当是两个老
朋友在一起开心消遣。
但两个人的内心,怎么可能会如此简单?
一顿本来很简单的西餐饭,他们却吃了很久,是苏然有意识放慢速度的。吃
完了。两个人站在酒店的阳台看畔江的夜景。
阵阵夜风袭来,苏然不由打起了寒颤。陆天羽却像木头一样呆在旁边。两个
人都不言语。这是苏然对陆天羽最大的不满,陆天羽总是喜欢体会或是享受别人
给予他的关心,他却不知道用心地关心别人。一个搞文的人,应该心细才对。他
不会不懂得女人需要体贴的吧,需要男人捧着抱着哄着欣赏着吧? 可在陆天羽心
里,却不这样认为,他总是认为爱就是爱,爱是要超乎现实,一个男人爱一个女
人,只要有心就可以了,其他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忽略,钱、地位、性格、年龄,
甚至是婚否。苏然笑过陆天羽的天真,和个孩子一样。世界上哪有靠信念能把爱
维护一生的? 爱就是要通过点点滴滴的小事儿和一个个细微的动作体现出来的。
就像日子,没有琐碎的杂事,没有锅盆碗响怎么叫日子呢? 关于如何表达爱的话
题,两人一直争吵不休,但谁也没有改变谁。陆天羽曾经向苏然屈服过,苏然你
说吧,你要我怎么样做,我就怎么做。苏然就问陆天羽,爱是教的吗? 爱是一种
不自觉的自然流露,如果我什么都教你,那还叫爱吗? 况且,我叫你干什么,你
就干什么,你还是陆天羽吗,那和一个木偶和佣人有什么区别? 在陆天羽和苏然
几起几伏的感情历程中,苏然曾经逼急了,也告诉过陆天羽自己在什么时候,该
用什么方式来哄自己。比方说,无论她怎么任性发脾气,其实只要他从背后紧紧
地抱住她,她就会开心,就是哗哗地流着眼泪。嘴里怪怨他,心却是甜的。有一
次,苏然和陆天羽吵架后,陆天羽真那么做了,苏然倒感觉不舒服了,觉得自己
悲哀,似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怜的可怜虫,竟然到了靠教人家如何哄自己
的地步。苏然反过来就说服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自立一些,不要这个臭男人
来哄自己呢? 可是在她真正伤心的时候,还是会想到陆天羽,她又气又恨,气自
己没骨气,为什么总是在脑海中忘不掉陆天羽,恨陆天羽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是不
长进。
今天又是这样,天气这么冷,陆天羽就是装傻没反应。苏然只好自己裹裹衣
服。此时的陆天羽根本没有意识到,站在这高处,身边的这个女人会冷。他眺望
着远方混混沌沌的一片黑色。陆天羽轻轻地叹一口气:“一回到这里,就没好感
觉。这人啊,为什么非要活得这么复杂呢? 这城里人要都和埃塔人一样生活多好
啊! ”
苏然觉得陆天羽真的和个喜欢做梦的孩子一样。她说:“可惜我们不是埃塔
人,我们实实在在是生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不过,陆天羽,我还是坚持我的
看法,你那些复杂的感觉,全部来自你的心里。这个社会是复杂的,这个世界是
复杂的,但如果你要用简单的眼光去看待,用简单的方法去处理,一切也就变简
单了。你站在十字路口很可能不知道如何选择,因为你没有了方向。可你简单一
些,只需要做出前进还是后退选择问题相对就简单了。就是在选择前进和后退的
问题上,你也不可能既进又退,你必须得放弃一种方式,选择一种方式。现在对
你来说,你需要想清楚你是为谁在活,为自己,就必须得放弃别人。”
苏然的话,话里有话。但陆天羽听着,不想和苏然争辩。他和苏然说:“你
应该相信我,我是做好心理准备的,也不想再凑凑合合地活下去了。我要重新开
始生活。就是为孩子为你,我也必须做出选择。”
“你想清楚了? ”
“嗯! ”
“你是应该做出选择了,但不应该是为孩子,也不是为我。天羽。我还是那
句话,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清楚。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我
说过,我绝不逼你,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还是原来的苏然。在你和肖月红
之间,我永远是不需要你去多考虑的那个人。”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聪明啊。
两个人站了很久,分手后,陆天羽直接回家,苏然要去送陆天羽,也是顺路,
但陆天羽没让。
陆天羽突然回家来,肖月红惊喜不已。孩子早已经睡了,她对一盆热水来,
亲自给丈夫洗脚,还心疼地说陆天羽变黑了皮肤粗糙了的热乎话。
陆天羽没有心情和她说这些。他说:“去埃塔呆了那么久,感受很多,这一
次回来,很想和妈在一起睡上一宿。”肖月红当然不让。她把陆天羽死拉硬拽留
在自己床上了。
她说:“我知道你是躲我,可你已经躲好几个月了,就是轮天轮地轮星轮月,
也该轮到和我睡一夜了吧! ”
肖月红的话说得真是有意思,似乎陆天羽在外面真是有多少女人一样。两个
人躺下,又一次呆呆的如两根木头。这样的预感,肖月红早有心理准备,从一进
门陆天羽那无精打采的样儿,她就预感到这又是一个别别扭扭的夜晚。
陆天羽翻来覆去睡不着,肖月红一动不动,也没有入睡。她觉得陆天羽不该
这样,就是不算夫妻,和一个陌生人躺在一起,也该说说话吧! 肖月红忍了几忍
没忍过去,就主动开口说话,因为她知道陆天羽心里憋着话,说不出来他是怎么
也睡不着的。
肖月红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别憋着,憋出个好歹来,还不是全家人跟着
受罪? ”
陆天羽伸一下胳膊,想坐起来,还是后悔了,他继续躺着说:“这段时间,
我一直在思考,我想,我想——”
“怎么样? ”
“自由。”
“你不自由吗? ”肖月红笑了,觉得陆天羽说出这样的话很可笑,“有谁捆
着你,缠着你了? 要有这么个人,也不应该是我或孩子吧? 妈现在连你人都认不
出来,也没办法缠绑你! 这个家,你还不是想回来就回来,想不回来就不回来。
你还要什么样的自由? ”
肖月红本来是笑着的,说着说着,就压低声音,哽咽起来。
陆天羽难受。可苏然说得对,这正是需要自己鼓足勇气做出选择的时候,不
是前进就是后退。该心硬的时候,就得心硬,否则害了自己也害了肖月红。陆天
羽就冷冷地说:“我要的是心灵上自由。”
“我不懂。”
“离婚。月红,咱们还是离吧! 现在的生活叫我喘不过气来。”
“然后,和苏然结婚? 苏然她怎么这么狠呢? 她早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现在
她才看准这个地方。,‘肖月红哭出声了,”还有你陆天羽,这些年来,你掏良
心说说,我对你怎么样? 对你的家人怎么样? 你的心就是块石头就是块冰也该被
暖化了吧! 当初你是晕了头脑吗? 现在要提出离婚,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要我怎
么办? 你要我怎么办呢,陆天羽? “
陆天羽知道肖月红是个好女人,可爱情与好坏没有关系。他说:“离了,对
你对我都好,对大家都好。”
“大家? 那个狐狸精吗? 看着别人老公眼红了的人? 咱们离婚当然对她好了,
她可以大获全胜,她又不会损失什么,还能当个现成的妈。”肖月红的情绪逐渐
高涨起来。
陆天羽想两个人的事情,应该由两个人来解决。他和肖月红说:“你不要这
么激动。我觉得你还是冷静地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自己的丈夫就要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可怜的女人就要被丈夫抛弃了你却要
她冷静,你却嫌她激动。她能冷静,能不激动吗? ”肖月红哭哭啼啼地说,“别
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苏然其实也去埃塔了。你们在外面鬼混就鬼混吧,
我认了,我瞎了,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可到头来,她还要逼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要你和我离婚? 真是够狠的! 陆天羽,你也好好想想,你和她在一起就能真正幸
福吗? 这是在生活,是在过日子,不是浪漫,不是谈恋爱。”
这些话,陆天羽能猜出的,一个女人在受到外来侵袭时,她一定要捍卫自己
的主权。可他没想到肖月红会说出如此深刻又务实的话来。可他只想和肖月红表
明一个观点,这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与苏然没有什么关系。苏然这个女
人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导致他们走到今天的最直接的原因,是他陆天羽不喜欢肖
月红了,压根儿就不喜欢了,就是没有苏然出现,世界上没有苏然这一个女人,
他也会选择离婚,哪怕他今后就是一个人生活,他也要离。
这样的理由,在肖月红那里怎么可能站得住脚呢? 这样的理由是天真的,可
笑的。没有苏然,他们自然会平平安安地生活。哪怕陆天羽就是出去拈花惹草,
也无所谓,只要他的心不离开这个家就可以。现在可怕的是陆天羽的心飞了,是
他的心要离开这个家。
肖月红掀开被子,收拾着穿衣服。
陆天羽问:“你要干什么? ”
肖月红说:“我要让妈来评评这个理儿。”
陆天羽一把拉住肖月红:“有什么用? 那样只能让我更看不起你! ”
可肖月红才不管那么多呢,她还是披了一件衣服,开门出去了。肖月红并没
有去婆婆的屋,婆婆糊涂了,就是和她说到九十二斤半也说不出个长短。她闷得
难受,憋得透不过气来,她想到街上走走,甚至想,出门就让车撞死算了,人活
着还有什么意思?
冷冷的秋夜里,肖月红穿着睡裙,只披着一件衣服,下面的腿和脚都光在外
面呢! 她出了单元门,走在街上。陆天羽也跟着出来了,他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婚姻是人生的一段,不应该是人的一生,更不应该夺取一个人的性命,至少陆天
羽不愿意那样。肖月红走一阵,坐一阵,眼里一直流着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
没有志气、最可悲、最没意思、最没有自己的人。她恨自己的丈夫,恨到她一眼
也不想见最好,可是她做不到,即便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全世界的人
都出来骂他,她也恨不起他来,她还是那样的喜欢他,甚至他喜欢不喜欢自己都
不重要了,只要他能和自己在一起,能允许自己喜欢他就可以了。可是,现在他
要飞了。这一飞就让她感觉不到他了,哪怕就是一个空壳也感觉不到了,这叫她
非常的难受,憋闷伤心,悲痛欲绝!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
一个冷飕飕的秋夜,让他们从屋里,到街上,再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上一阵,
也就折腾得差不多过去了。天亮的时候,肖月红突然擦干泪,很洒脱地调头回家。
陆天羽想,这下她是想清楚了! 他在等肖月红的好消息。
肖月红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只是始终没有和陆天羽说话。两个人回到家,
肖月红给孩子收拾停当,用牛奶敷了肿着的眼圈,给婆婆喂了饭,就送孩子去学
校了。那架势似乎做好了一辈子不和陆天羽说话的准备。
不说就不说吧,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解决是必须解决,但也不能把肖月红
逼得太紧,也得给肖月红几天充分考虑的时间。陆天羽一个人在家,看一会儿电
视,又看了一会儿书,总觉得自己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回事儿,自己的进程不能
停止,他就摊开纸,起草离婚协议。这么多年来,申请、总结、小说、诗歌、散
文、随笔写多了,但没有一篇文章让他写起来如此难受。陆天羽把房子、房子里
的一切、家里存款统统留给肖月红。
情分也好,补偿也罢,如果这段婚姻真要论个是非的话,是自己的不对,而
且是犯了明知故犯的错。为了给肖月红心灵上有个安慰,如果她愿意,孩子都可
以给她。陆天羽洋洋洒洒地写着这份基本原则是自己净身出门的离婚协议,在写
到母亲的问题时,陆天羽犹豫了。母亲怎么办? 总不能靠陆天翼吧? 他是个伺候
老人的主儿? 自己和肖月红离了婚,肖月红就没有义务来替自己伺候母亲了,这
些年来,可以说没有肖月红的尽心伺候,母亲早死了,骨头恐怕都烂了。把这个
人靠给风风火火的苏然能行吗? 母亲在她的心目中是模糊的,是不会有感觉的,
她从小就离开了母亲,现在倒要让她来伺候一个别人的母亲,不说要接屎接尿,
就是一口一口地喂饭,她能行吗? 陆天羽知道那是百分百的不可能的。陆天羽停
笔了,他把纸折成小方块,揣进了口袋。
陆天羽心里很乱,头脑犯晕,就来到大街上瞎溜。从大街走到小巷,从公园
走到商场。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想什么,想也想不清楚,他只是想混在人群中
忘掉自己。城市的广场,很大,养着一群鸽子,两块钱一袋玉米,买一袋,能蹲
在那里一粒一粒地捏着喂上半天。毕竟离婚不是件小事儿,离婚本身没什么大不
了的,难以解决的是孩子、母亲以及肖月红的生活问题。人们总是生活在一种梦
中,一种只有越来越美好越幸福的梦中,可这个梦真要来时,突然间自己才发现
这个梦并不是那样的幸福,它搞得自己措手不及、毫无准备又疲惫不堪。也许正
如肖月红说的那样,自己真的和苏然结合,将来的日子也许并不会幸福,日子毕
竟是实实在在的,离不开油盐酱醋茶,离不开锅碗瓢盆勺,水晶、巧克力、浪漫、
甜蜜、激情、温馨永远是一种暂时,就是再拥有,随着日复一日的重复,也会归
于平淡。平平淡淡才是真。陆天羽这样想,却无法压制住内心的冲动。这些年来,
自己在等什么? 为的是什么? 今天它真的要来了,可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犹豫呢?
反过来,陆天羽又想,凭什么啊,为什么啊,纵然就是一次,纵然就是一夜,自
己也该去争取,心已经飞了,为什么还要留一个躯壳来维持冠冕堂皇的形式? 肖
月红怎么办呢? 他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陆天羽是棵树,肖月红就是藤啊,没他,
她是站不起来的。
陆天羽一直在矛盾着,当然,陆天羽最终也没想清楚。他把手里的玉米全扔
给鸽子,起身往前走,在巷口的地方,看到一辆豪华的宾利从身边疾驰而过。那
车他认识,是夏太平的。尽管宾利车没有放慢速度,但车牌号陆天羽认识。陆天
羽站在街口,冲着那宾利的屁股笑,是一种靠釜底抽薪成功的笑,尽管他知道自
己没有和夏太平比试什么,也不在乎夏太平叫自己农民了,尽管现在他不是农民,
就是是农民,他也不在乎了。可他还是笑了。似乎他再一次认识到从一开始自己
就是胜利者了,夏太平就是有再多的钱,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收买不了。
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陆天羽没有注意到。但脚下硬实的水泥台阶与黑色
的柏油路,湿盈盈的,似乎湿气是从地底下洇出来的。天阴着,空气湿乎乎的,
飘着一些朦朦的细雨。陆天羽摸摸衣服,潮乎乎的。街道两旁的树,零零散散地
开始飘黄叶了。这样的天气实在叫人的心情好不起来。
陆天羽不知道苏然有没有和夏太平摊牌。以苏然的性格,是不会和夏太平绕
弯子的。在夏太平进屋之前,她会把夏太平的衣服收拾停当,打包装箱。陆天羽
想像着,夏太平满心欢喜地进门,到卫生间洗手,向苏然展开虚伪的双臂时,苏
然早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放到他面前了。苏然会用冷漠的眼神、决然的姿势,表
示一段感情或一种生活的结束。苏然会双手抱臂,直眼看着夏太平。无论夏太平
有多惊奇,多莫名其妙,她都能摆出这副面孔。她会跷着二郎腿,从两只脚趾间
看夏太平,她会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男人,然后故意闭上眼睛,摆出闭目养神或
不想再看的样子。苏然是毅然决然的,哪怕将来后悔,但现在也要斩钉截铁。夏
太平一定有一百个疑问和想不通,他会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向苏然走来。这时,
苏然会伸出一只手,抑或抬起一只脚,让夏太平止步,站在原地别动。夏太平一
定会装糊涂,笑着问苏然:“怎么了? 这么懒? 从埃塔回来的东西,还要我来收
拾? 保姆没有来吗? ”夏太平看着面前的箱子。
“这不是我的箱子。是你的箱子,拖鞋、袜子和剃须刀都给你放进去了。”
“你什么意思? ”
“你走吧!”
“为什么? ”
苏然的面孔铁板一块,她不会多作解释的,她会说:“不用问了。你走吧! ”
“到底为了什么? ”也许夏太平会这么问。
苏然一定会说:“这怪不得谁,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是你自己制造的。”
“我制造了什么我? 我不应该去伊拉克,还是不应该搞埃塔扶贫计划? ”
“你不应该取消定婚的决定,更不应该去伊拉克。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
要的是,现在已经是现在了,回不到过去。所以,你走吧! 走吧。”苏然就是这
样的一个人,她就是错了,也得拉个垫背的,她从不把错误揽到自己怀里。
“你确定你的想法? ”这该是夏太平的语气。
“是的。”
“我全明白了,我早料定了。”
然后,夏太平就笑了,慢慢地提起行李箱,开了门,回头还很认真地看一眼
苏然,他要通过这一眼告诉苏然,他并没有败,绝不会狼狈,他是很平静,很平
实地离开的,这种平实中包含了他的几份从容。夏太平下楼后,会把行李箱扔进
豪华的宾利车后备箱里,呜地开走,绝不会犹豫一秒钟,也不会摁一下喇叭。
这个时候,苏然会站在柔软的窗帘后面,看一眼离开的男人。但她不会有一
丝的眷恋。断就断了,了就了了,她的房子是空了,是会有片刻的不适,但她会
迎接一个新主人的到来,是另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新的小生命,她不确定。窗外,
细雨绵绵的秋天,多少会叫人感觉惆怅。可苏然不会,她甚至都不会去想想那个
叫陆天羽的男人,该做的事做了没有,该说的话说了没有,剩下来的就只是她的
等待了,等待这个男人的处理结果。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她绝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她不会打扰他,她要给予
他足够的时间去权衡和考虑。
其实每个人自私一点,能做好自己的事情,管好自己就行了。这是苏然的理
论。
陆天羽在街上走了许久。路过书店,没有进去;路过垂钓中心,也没进去:
就连街上警察追小偷的场面,也懒得去看一眼。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很累。陆天
羽就这么胡乱走着,天啊,那辆银色的宾利就停在他前面的不远处。
这是天意,还是有意的设计呢?
陆天羽发现站在宾利旁的夏太平已经发现他了。
陆天羽不由得摇了摇头。
夏太平的神情是平静的,极其的平静,平静得都让陆天羽害怕,在他向夏太
平靠近的时候,他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可他必须得去和夏太平打招呼,否则他
也太小气,太不像个男人了!
夏太平风度翩翩,依然风光不减地站在那里。大老远,夏太平就和陆天羽打
招呼:“知道你回来了。最近很忙,没有和你联系,别见怪啊。有缘人,就是这
样,你看今天这么巧,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来,咱们进去坐会儿吧。”
陆天羽这才注意到,夏太平背后是个酒吧。
这个尴尬迟早是要遇上的,陆天羽只好迎敌而战了。
陆天羽本来想好要和夏太平好好谈谈的。可当他走到夏太平面前。看着夏太
平一头后梳着的油光头发、呵呵的笑脸时,就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了,看样子,
夏太平并不知道苏然怀孕的事儿。既然苏然还没有提,自己干吗要先捅破这张窗
户纸呢,就是谈,也应该是夏太平主动找自己谈比较合适。
所以,陆天羽马上就改变了主意,只打招呼,不和夏太平进酒吧里瞎扯淡了。
他就和夏太平说:“真是巧! 不过,你是大忙人,忙你的吧,我随便走走,不打
扰了。”
夏太平不高兴了,说:“这可不够朋友啊! 就是不在乎我,就是看在苏然的
面子上,咱们也该坐一会儿。苏然从埃塔回来啊,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脾气也好
了,而且还讲究起保养了,这可是一个女人难得的好变化啊,是不是你在埃塔给
她上了不少课啊?!就冲这一点儿,我就该谢谢你! ”
陆天羽的心不由得警惕起来。可问题是,一听这话,夏太平就不会和他正儿
八经地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没什么意思。陆天羽就下定决心,自己脱身
走开就好了。他就来了个一推六二五,说:“埃塔的情况,估计苏然也和你说了
不少,天翼那里应该也汇报了,还是忙你的吧,咱们有时间再联系。”
夏太平看真的留不下陆天羽,也就顺水推舟说:“好吧,不勉强你。
对了,你的劳务费,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的。“
陆天羽心想,生意人就是生意人,这个时候不忘谈这事儿。其实,陆天羽心
里还觉得拿夏太平的钱理亏。陆天羽笑笑,有点自嘲的意思,他说:“其实,那
点儿事有陆天翼和尕瓦木措就足够了。”
“不不不。这话就说错了,这个计划能进展到现在,没有你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天羽就似乎觉得夏太平话中有话,就是有,既然夏太平不挑明,他也,不
会挑明的。
两个人在酒吧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陆天羽觉得夏太平是在自己的面前装傻,
夏太平也觉得陆天羽似乎也有话要说,但时候和时机都不对,那就不说了。陆天
羽本该说句客套话的,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却故意问了一句苏然的情况。
他问夏太平:“苏然回来还好吧? ”
夏太平摸出一支烟,递给陆天羽,陆天羽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夏太平点着
烟,轻轻地吸一口,慢慢说:‘’挺好,也许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可以去领那张
经营执照( 结婚证) 了! “
陆天羽一下子懵了,这个苏然到底在搞什么鬼。但陆天羽只能“噢”
了一声。
“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请你来的,别人不请,可你陆天羽不能不请啊! ”
陆天羽又是“噢”了一声。
夏太平感到没什么话了,就和陆天羽说:“既然你不进去,那我也就不留你
了。改天,改天啊,咱们一定坐坐,我要听听埃塔的那些新鲜事儿!”
“好。”说完,陆天羽往前走了,心想找个拐弯处,躲起来,或找个窟窿钻
了算了。
他不知道苏然在卖什么药,搞的什么鬼。他应该见苏然一次,至少应该通个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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