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又是血人
清澈的阳光照亮青稞地,照亮埃塔的女人了。
女人站在青稞地里,一边劳作,一边嬉笑着,她们已经不再为冬天的粮食恐
慌了,那成袋成袋的白面和大米,就垛在卓玛家的空房子里。
在此之前,为了能让埃塔人安心地修路,陆天翼出了一趟山,专门和夏太平
通了电话。夏太平同意他的建议,而且要求他要把修公路的速度加快。陆天翼回
来之后,就让尕瓦木措组织了一个马队,往山外跑了几趟,驮回来不少的白面大
米。但陆天翼和尕瓦木措商量,这些东西不能马上发放,必须得等到适当的时候
才可以,而且要通过这次发放让埃塔人明白多劳多得、天道酬勤的道理。
尕瓦木措担心分配不均会引起上次一样的骚乱。陆天翼说:“不会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这些心不是你操的。”陆天翼拍着尕瓦木措的肩膀说,
“你有这操心的空儿啊,给我打一只更漂亮的镯子,帮我找个更漂亮的埃塔女人
好了! ”
尕瓦木措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说:“你这叫贪心不足。有一个女人还不够
? 我可知道那个女人,为了你已经不和别的男人走婚! ”
“是吗?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没要求这样的。再说,这个世上的人啊,哪
个会贪心知足啊? 卓玛是你第一个女人吗? ”
尕瓦木措嘿嘿,只笑不答。
“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说,怕得罪雪山冒犯圣湖,怕和别的女人再走不成
婚了。这不明摆着是你还是想贪别的女人吗? ”
“不是,我只喜欢卓玛的。我不会像你那样端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
陆天翼哈哈地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递给尕瓦木措。
“这是什么? ”尕瓦木措接过小本,翻开一看,本子上面写满了埃塔人的名
字,而且按家庭进行了分类。他不解陆天翼的意思。
陆天翼说:“我把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列上来了。他们出工修公路挣白面大
米,出一天工,我就在上面画上一道,牛马也可以的,只不过牛马要两天才能画
一道。然后咱们再合算合算,是十天一袋还是半个月一袋。
我要让埃塔女人明白,这个冬天她们吃到的粮食是家里男人挣来的。我要给
男人提提家中的地位,要为男人们撑腰。“
“没用的,埃塔男人是不知道什么地位不地位的。自己是阿妈生的,阿妈是
阿妈的阿妈生的,听阿妈或奶奶的话,当然是最正确的最放心的了。再说,男人
身强力壮就应该多干活,这是男人的责任。”
“不。尕瓦木措,你知道我怎么理解吗? 我认为那是窝囊,更是愚昧! 我不
想和你讨论这些无聊的东西了,你还是留着这些话和陆天羽慢慢讨论吧,相信他
能和你讨论上三天三夜。我现在只想快点把公路修好。”陆天翼说,“去吧,尕
瓦木措兄弟,你帮我找一些六七寸长的小木棍来。”
“干什么? ”
“我自有用场! ”陆天翼拿着小账本和尕瓦木措说:“我这本本上的一竖啊,
就是一根小木棍,他们出工一天,就得一根小木棍,十个小木棍就可以换一袋白
面或大米。”
这话传出去,真还挺管用。那些原来不愿意出工的人,就来主动找陆天翼和
尕瓦木措要求出工了,谁不想多为家里挣些粮食呢? 尕瓦木措的兄长和舅舅们尽
管脸色难看,但还是来了,这让尕瓦木措的心情比以前好了许多!
人们跟着尕瓦木措去修公路。他们自带着干粮和肉干。渴了饮些山泉水,累
了躺在树下休息一会儿或喝几口青稞酒。于是,森林里出现了埃塔人从未见过的
热火朝天的景象。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抡锤舞斧,重重的斧头砍到树干上发出咣
咣的声音,大棵大棵的十几米几十米高的树木,在埃塔人胜利与收获的笑声中倒
下。陆天翼坐在一边树下,人们奇怪他为什么不干活。陆天翼说:“你们这么多
人,我点你们的人头,帮着注意你们身边的安全就够我干的了。再说,我还得想
很多问题呢。你们在抡斧头拉锯的时候,脑子里会想问题吗? 一定不会。可我得
想问题。”
“就是,他不比你们轻闲的。”
说话的人是那个和陆天翼做过几次爱的埃塔女人。她的眼睛里还闪动着自豪
的光芒。她什么时候来的? 谁让她来的? 陆天翼担心她会胡说八道,他可不想为
这样一个女人费心。好在这个女人一样是聪明的,她已经在揣摩陆天翼的过程中,
变得聪明多了。就像现在,本来修公路的事儿,全是男人的事,不让女人来的,
陆天翼的小本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可她来了,她知道陆天翼着急想修通这条公路,
多一个人多一把力,她不仅能带个头,还可以天天看到陆天翼,干点活儿算什么
? 自己就是抡不起斧头,总可以牵马拉拉树枝吧。这样的想法,连女人都觉得自
己比以前聪明多了,这得归功于陆天翼,把他那充满灵性的东西插入她的身体里
时,也把聪明留给她了。
女人和陆天翼说:“在你本子上,也写上我的名字吧,我要看看比男人差在
哪里! ”
陆天翼取本子来,想记下这个女人的名字,可他压根儿不知道她叫什么,他
也没有记得问过,所以在本子上涂了一个黑圈,就算是这个女人的名字了。然后,
他时不时发现女人在冲着他笑。他当然知道女人在想什么,但他不能遂她愿的,
一个男人绝不能让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左右自己。不过,看在为自己解决生
理问题的分上,陆天翼不会亏待这个女人的。所以,他在给女人记账时,会在那
个黑圈下偷偷地多画几道,在给女人发小木棍时,就相应多发两根。第一次,陆
天翼给她两根时,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她不理解,也惊慌失措,像偷了别人的东
西。她想问陆天翼为什么,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怎么问呢? 陆天翼不等她问,
就已经给她使眼色了。
这还不懂吗? 这个男人是喜欢自己的,否则怎么会这样偏袒自己呢? 女的目
光就由怔怔的,变成缓和的,既而又从欣赏转变成痴痴的了。她问陆天翼:“这
就是权力吗? ”
“是的。这就是权力! ”陆天翼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不可低估,她能说出这
种透而不破的话,足以说明她的与众不同。
女人嘻嘻地低声又问陆天翼:“那卓玛不去收青稞,也不来修路,也是权力
了? ”
“是的,因为卓玛是尕瓦木措的女人。如果你成了尕瓦木措的女人,你也可
以有这样的权力。”陆天翼这样的回答,是没有经过考虑的,他只是为了应付眼
前的这个女人。
“我? 我才不呢! ”女人诡秘地笑一下,低声伏到陆天翼的耳朵边说,“我
要做你的女人! ”
陆天翼不由得生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女人叫他害怕,他得想办法,让女人
尽快离开自己。他不能无端端地生气,就只好友好地应付女人笑笑。说:“我很
忙。”
女人嘻嘻地笑了,很得意地说:“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 ”然后蹦蹦跳跳地
去干活了。
陆天翼的面前响着斧头砍树的声音。
大部分人去修路,村庄里就冷清了许多。
卓玛坐在奶奶的祖屋里,越来越担心。卓玛摇着奶奶的转经筒,为扎西祈祷。
这几天里,她已经到森林里找遍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可是没有扎西的身影。奶奶
死了,家里本来就只留下自己和扎西两个人了,如果扎西有个意外,卓玛就无法
原谅自己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嫁给了尕瓦木措。
卓玛骑马来到尕瓦木措的工地上,她必须要尕瓦木措带人去找扎西。
难道一个生命还不如修那条什么路重要吗? 可尕瓦木措的态度叫卓玛失望。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没好气地说:“扎西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我去找吗
? 现在工地上这么紧,我哪里有时间去找他。扎西要想回来,自然就回来,如果
真是出了意外,就是我去找,还有什么用呢? ”
话语如冰刀一样,字字句句扎在卓玛的心里。她哭了,失望了! 她喃喃地说
:“亏你以前还说扎西是你的好兄弟呐,想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扎西是怎么对你
的吧! 他也像你现在,如一块冰冷的石头吗? ”
尕瓦木措觉得卓玛真是无理取闹:“扎西是我的兄弟,我现在也没有不把他
当兄弟啊! 可是他不应该总是在大家忙的时候故意添乱! ”
这分明是对扎西的不满,是怪怨扎西。卓玛一把夺过身边一个小伙子手中的
斧头,想朝尕瓦木措劈扑过去,可她还是冷静了一下,把斧头扔到地上,骑马走
了。
卓玛回到祖屋,含泪开始收拾扎西的东西。她已经对扎西不抱希望了。这时,
屋外却响起了叫人兴奋不已的马蹄声。
是扎西回来了。
卓玛赶紧推门,跑出来。
在刺眼的阳光下,卓玛只看到了扎西的马,然后看到如一扇猪肉一样。伏在
马背上的扎西。
卓玛“啊”地叫出了一声。
又一个血人出现在了卓玛的面前。
大门外面站着呆呆的哈达。眼前的场面,也把哈达吓住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 为什么她的身边总是伴随着鲜血? 尕瓦木措刚刚恢复,扎西就又成了这个样子。
褐红色的长鬃马站在院中,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可它的毛发依然整洁光滑,
整个身体依然精神抖擞。它背上的扎西却四肢耷拉,不省人事了。
这到底怎么了? 马好好的,人却成了这个样子。卓玛近距离地去看扎西,去
清点扎西的身体。扎西的衣服撕破了,头皮被撕掉了一块,右手失去了三个指头,
脸上、脖子、胳膊、腿到处都是牙齿和爪子的咬伤和挠伤,好在没有一处是直接
要命的。这是什么东西干的? 似乎就是要扎西受尽疼痛,流血而死一样。卓玛围
着马转了一圈,发现扎西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卓玛把扎西从马背上拖下
来,背进屋里。洗干净先用了止血药,就开始掰开扎西的嘴,灌水,喂药。
扎西咳嗽两声,总算活了过来。
不一会儿,屋子里挤满了来看扎西的女人和男人。他们一个个用惊奇的不理
解的目光看着扎西。扎西腰上的刀原封未动,枪里的子弹也一颗未放。可扎西为
什么不开枪? 只要扎西开枪就不会闹成这个样子的。
闻讯跑回来的尕瓦木措站在一边说:“扎西这是去送死,他就是送死去了!
那些傻瓜笨蛋们,为什么不把他吃掉! ”
卓玛冷冷地看着尕瓦木措:“你好狠心啊! ”
“是我狠心吗? 是扎西不想活了。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让他死呢,你知道这
种痛苦吗? 真不如死了! ”
扎西失血实在太多。又昏迷了。
从伤口上来看。是狼干的,而且不是一只,但狼群在他身上的每一爪每一口
都留下了余地,这又不是狼群的一贯习性。尕瓦木措就觉得扎西这是活该,他气
呼呼地说:“一定又是那群可恶的东西。这个扎西真是傻,为什么不叫上大伙。
那么我们就能把它们彻底收拾掉了。”
为了照顾扎西,卓玛让尕瓦木措留下来。尕瓦木措不愿意,还怪怪地问卓玛
:“你怎么想的? 怎么让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呢? 你要让埃塔人耻笑死
我吗? ”
“扎西需要照顾。”卓玛说。
“要不,晚上由我来照顾他好了。”
“我是扎西的妹妹,我应该留下来。”
“可你们毕竟不是亲兄妹啊! 现在人们都知道,你要留下来,别人会怎么看
呢? 你现在可是我尕瓦木措的女人。”
“尕瓦木措你——”
“我也是为你好,要村里人说你喜欢与尕瓦木措和扎西在一起住吗? 我尕瓦
木措的脸往哪里放啊? ”尕瓦木措说,“我来照顾他,我们是好兄弟! ”
“不,我留下,你也留下。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走。”卓玛的口气很坚决。
尕瓦木措不高兴了。他觉得卓玛是故意让自己难堪,他说一句:“那就你留
下吧。我还有别的事情呢! ”真就走了。其实,尕瓦木措也没什么事情,他是去
找陆天翼打麻将。卓玛离开家的这些日子里,尕瓦木措也几乎没在家呆。晚上他
把牲畜往圈里一关,就到陆天翼那里打麻将了。
第二天,扎西慢慢苏醒过来。
他和卓玛说:“我去找它们了,它们也等我去呢! 我不去,事情不会完的!
我去了,它们却不要我。”
卓玛不理解扎西。但她没有怪扎西,扎西自然有扎西的道理,她只盼扎西的
伤能早点好起来。
也就是这天,电信公司和电力公司的工人,终于将通讯信号和电送进了埃塔。
当然,那些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宁愿喝泉水都不肯接埃塔人手中的青稞酒,他们
把怪异的目光留在埃塔,匆匆为各家拉了电线,不到两天的时间,就离开了。
埃塔人的房子,一下子亮起了电灯。埃塔人屋子里亮得和白天一样了。陆天
翼又托人从山外带一台彩电回来,摆在卓玛家祖屋里。
从此以后,晚饭一过,埃塔人就挤在卓玛家看电视了。那些年迈的奶奶再也
无法管得住自己的儿孙,因为他们从电视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起码那个世界
上的人,真是像尕瓦木措和卓玛一样,一对对生活着呢! 这叫他们既好奇,又兴
奋。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可以和卓玛那样生活了。原来陆天翼和尕瓦木措他
们以前说的都是真的。埃塔人的心一下子荡漾起来,不安分起来,憧憬起来。
只有那些阿妈们,在一声一声的哀叹中,感觉自己老了,也许埃塔也太老了,
如爬满松罗的森林,需要一场天火来烧了。
埃塔人拿着一捆一捆的小木棍,到卓玛家来分白面大米。他们带着劳动换来
的收获,从扎西的门口走过。有的也来看扎西,为扎西惋惜,似乎扎西是个令人
同情、叫人可怜的人了。
可扎西的心却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和狼群终于有了一个了断。现在。他只
想安静了,就像奶奶那样闭上眼睛念经,可惜奶奶离开他太早了,自己以前也虚
度光阴了,似乎自己现在才明白这“静”的境界,一切“动”都是喧嚣的,眼下
这台电视机就是一个喧嚣的源,那些看电视的人还嘻嘻哈哈说说笑笑个没完。这
当然也是卓玛的一片好心,她是怕自己孤单啊。可她哪里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孤
单,尽管腿失去了一条,但他是开心的,只要每天能看到卓玛就是开心的。他就
和卓玛说:“卓玛,把电视机搬到尕瓦木措那里,或陆天翼那里去吧,那东西太
吵了,吵得我睡不好觉。”
卓玛听到扎西这样的话,心里是凄凉的,也很担心。他害怕扎西从此会变成
一个怪人,变成一个不与人语的人。虽然扎西是她的哥哥,从小一块生活到现在,
她倒摸不出扎西的内心了。卓玛就和扎西说:“就是我喜欢,你也让他们搬走吗
? ”
扎西就不再吭声了,扎西犯起了犹豫。
但他的犹豫也让卓玛看到了他是真的嫌吵。卓玛就让人把电视搬走,到别人
家去看了。
卓玛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多多少少有一些悲凉,叫人感觉酸酸的。卓玛一股冲动就和扎西
说:“我再不能让你孤单下去了,我要和尕瓦木措商量,要给你生个孩子,让你
带着他去逮松鼠,逗牦牛,那样你就高兴了。”
卓玛早应该这样想、这样做了,卓玛家只有卓玛一个女人,难道卓玛要让卓
玛家从此消失吗? 这是她的责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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