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一声叹息
埃塔通电、能看上电视及扎西受伤的事儿,陆天羽是通过陆天翼给家里来电
话,从肖月红嘴里听到的。
那天,家里还是处在一种冷战当中。电话铃突然响了。因为陆天羽经常不在
家,所以来电话也一定是找肖月红的,所以陆天羽压根儿就没想去接。肖月红接
起了电话,一听声音才知道是陆天翼打来的。陆天翼也常常三四个月不往家里来
个电话,家里那个瞎眼母亲让肖月红伺候得好着呢,他大可不用操心。今天也不
知道他抽的哪股子筋儿,给家里来电话了,而且问了问母亲好之后,就问陆天羽
还好吧。
肖月红抓着电话,看一眼陆天羽,陆天羽就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啊,可她就是
不给他电话,她说:“好着呢,一天里尽想美事儿。”
陆天羽本想和肖月红要电话,他想知道埃塔的情况。可肖月红好像表现出来
故意不给他电话的意思。陆天羽就随手抓一张报纸看报了。
肖月红就和陆天羽在电话里聊了起来,而且只要听到埃塔好的消息,就故意
把嗓门抬高,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陆天羽明白,其实地球离了谁也照转不误,
你陆天羽还是安安心心呆在畔江吧,人家陆天翼一个人也照样儿能把埃塔的事儿
搞好。你陆天羽老惦记埃塔,还不是想找个借口脱身?
肖月红说:“埃塔人也有了电灯? 也能看上电视了? 你行啊你! 陆天翼,没
看出来嘛。”然后就咯咯地笑了,时不时还偷偷看陆天羽几眼,提醒陆天羽听着
点儿。
陆天羽确实在支棱着耳朵听,他想听到一些尕瓦木措和卓玛的消息。
电话里,陆天翼说夏太平最近要去埃塔。
肖月红就意味深长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时候夏太平还要去埃塔? 他
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前线打仗,就不管后宫起火了! 夏太平这是精明啊,还
是糊涂? ”
陆天羽几次欠屁股起来,想和陆天翼搭话。没想肖月红在电话里一次次地骂
自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直到扣电话,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肖月红放下电话,到卫生间接了水,用热毛巾,给婆婆擦了手和洗了脸,自
己洗脚去了。她叫女儿妞妞搬个板凳,坐在自己对面,母女俩一大一小两双脚放
到盆里,嘻嘻哈哈的也挺热闹。
陆天羽像个外人和闲人一样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做些什么。这些天来,肖月
红一直不和他说话。这个家也似乎有他不多,没他不少。起床,做饭,送孩子,
喂母亲饭,原本都是肖月红干的,肖月红依然按着固定的程序进行着。偶尔,陆
天羽会听到肖月红对着勺子和香皂盒发脾气:“你贱,让你贱,你以为全世界的
女人都会对你好吗? 人家说不定还怎么耍你呢! 你倒好,一冲动就什么也不要了。
你以为你和她在一起就会幸福吗? 天下的夫妻哪对不一样,五年之后就大眼瞪小
眼儿了,哪有那么多的浪漫让你去享受。去死吧! 你这个没肝没肺的东西! ”然
后厨房里、卫生间里就传出勺子和香皂盒被摔到地上的声音。
陆天羽长长叹一口气,他不可能去制止肖月红对勺子和香皂盒发火。
他强忍着翻开《飘》,没看几眼儿就又合上了。而在他的眼前,一个姣美甚
至可以说是妖艳的女人在不停地晃动,她的气质依然很好,尽管穿着水红色丝质
连衣裙子,但一点儿也不失风韵。正在隆起的腹部,是她一张向整个世界宣战的
战书。她就是苏然。陆天羽已经给苏然打几次电话了,苏然总是关机,这叫陆天
羽心烦。他一方面怪苏然不该这样,至少不应该关机,另一方面又担心苏然,同
情苏然,因为他并不知道苏然和夏太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夏太平把苏
然管制起来了。苏然没有了自由,也是保不准的事儿,以夏太平飞扬跋扈的性格,
别看笑起来和笑面虎儿一样。但这种事情他能做得出来。
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放关于婚姻法修改的话题。两位所谓的专家,在屏幕上
从法律的角度、人性的角度、社会稳定的角度,谈着各自的观点。
他们说新的婚姻登记制度,会更加趋于人性,更加适应现阶段社会发展的需
要。以后办离婚,夫妻双方不用开什么单位介绍信,也可以不走调解程序,只要
有两人的身份证,谈好协议,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办妥。这一切听起来是那样的方
便快捷。可对于陆天羽来说,这有什么用呢? 他还是拿一言不发的肖月红无司奈
伺。
晚饭过后,陆天羽又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他想知道苏然在干什么。
也许她已经改变了初衷,偷偷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和夏太平和好如初了。
要不然,她不会这么久不和自己联系,她的手机也不会总是关机,显然她已
经不愿意叫人打扰了。
陆天羽闲逛着,又觉得这样下结论太自以为是了,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苏然的
住处,自己亲自去看一下不就行了。陆天羽伸手打一辆出租车,二十几分钟后便
到了苏然的楼下。陆天羽下车,给苏然拨了电话,没想到电话通了。
陆天羽的第一句话就是:“夏太平不在? ”
这话叫苏然非常伤心。陆天羽你不是男人吗? 为什么要这样,夏太平在与不
在影响你打电话吗? 所以苏然就不温不火地嘲讽陆天羽:“我知道只有夏太平不
在的时候,你才敢给我打电话,要是夏太平在,你没这个胆儿! ”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然哼地一笑,说:“你也不是和我来讨论这个的。”
陆天羽在极力用心感受着苏然的内心,他试试探探地问苏然:“你还好吗? ”
“当然,你不是听到了吗? 起码还没死! ”苏然感觉自己口气太呛人,又缓
和了一下,问陆天羽,“你也好吧? ”
“好,就是事情不顺利。”
“我猜到了。”
两个人突然就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儿,陆天羽隐隐约约听到苏然在电话里抽泣,陆天羽就开口问苏然
:“夏太平知道了? ”
“不知道。”苏然又重复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过,这都没什么关
系了。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陆天羽觉得自己应该趁机看看苏然,起码他应该知道现在的苏然是什么样子
的,他就畏畏缩缩地说:“苏然,我——想——见你! ”
“现在? ”
“嗯。”
“算了。还是别见了! ”苏然矛盾着。
“你下楼吧,我等你。”
“你在哪里? ”
“你楼下。”
苏然拿着手机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就控制不住了。她本来不想见这个人
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在心里她有点气这个人。可当他的电话一在自己的耳
边响起,她的心就乱了,就恍惚了。她讨厌自己,可又没办法。
苏然下了楼,在单元门口,一见陆天羽竟然眼湿了。她赶紧转过脸,低声说
:“你说去哪里吧? ”
陆天羽大脑里是空的,夜色中他看不出苏然的脸,他先留意去看了苏然的腹
部。好在那个小东西还没有叫苏然失去往日的美丽。陆天羽心里也没个地方,她
说:“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
“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
“想和人吵一架。”陆天羽说。
苏然点点头。
“如果觉得闷,就应该上街来走走。”
“和你一样发神经? 大晚上,一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
陆天羽笑笑,意思是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但他没说,他只是用手拉
住了苏然。这个时候无论多坚强的女人,也需要别人给予她力量。
路上,陆天羽问苏然为什么不联系他。苏然说她是在等陆天羽的结果。这一
次,他们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再辩论,只是在用心体验和感觉,所以,街上的行
人与吵闹的汽车都打扰不了他们。陆天羽感觉苏然真的变化很大,那个还不足以
称之为人的小生命,已经让苏然变得心事重重,颓废不堪了。可自己呢? 却依然
是世俗的奴隶,摆脱不了世俗的纠缠。他想过到埃塔那样的世界里生活,可那样
的环境如何叫苏然适应? 陆天羽几次鼓足勇气,想劝苏然把孩子做掉吧,那样她
的心就可以轻松了,可正当陆天羽要开口的时候,苏然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
则非常严肃的口吻问陆天羽:“你后悔吗? ”
陆天羽无法回答,只好摇摇头,其实是说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希望苏然理解
成:“不后悔! ”
苏然真这么理解了,她说:“其实,我们都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点儿上,我觉得你好像有些糊里糊涂。男人总是这样,做起事来勇往直前,
做完了,才知道这事不那么好玩儿。“
就是傻子也能听得出,苏然是在怪怨陆天羽。尽管她还依偎在他的身边,让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但她对他现在的表现是不满意的,至少他的消极、缺乏魄
力,是让人看不到希望或不敢抱希望的。
陆天羽说:“如果没有孩子,如果我的母亲不是那个样子——”
“如果我不去埃塔,如果世界上没有苏然这个人,一切都可以不用去解决了
是不是? 那样也就不存在现在的问题了。”苏然不想听陆天羽那样的话。
作为正常人,苏然应该会这样说。在埃塔的时候,苏然说过想要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为了让她感觉到陆天羽的存在。可现在,苏然不仅是要孩子,而且还
要陆天羽。这就叫陆天羽认为,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很自私的,苏然说的那
些“不用考虑我”之类的话,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两个人就沉默了。周围死气沉沉的一片。后来苏然叹气说:“算了,事情该
是什么样的结局还是什么样的结局。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还是学学寒号鸟,得
过且过吧! 走,咱们去西部酒城,去那儿疯会儿! 我快要憋死了。”
“你的身体能行吗? ”
这次,苏然笑了。她说:“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
陆天羽愣了一下。不过,苏然已经不看他了,她正伸手拦出租车。
西部酒城在城市西边的畔江边上,与郊区接壤,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柳树和杨
树包围着。酒城生意很火爆,几乎夜夜通宵达旦,不过里面聚集的全是些无聊的
人、发怒的人、烦恼的人、想大叫的人、最终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喝醉的人。
他们都喜欢杂乱的音乐和晕黄的灯光,喜欢喷着酒气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喜欢大
口大口地喝酒,放肆地说话,夸张地摇头,疯狂地发笑。今晚也一样。其实陆天
羽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但今晚上他一进门就喜欢上了。明明暗暗的灯光,照耀着
一张张变形的面孔,妩媚的、迷人的、冷峻的、跋扈的、贪婪的,什么样的都有。
苏然拉着陆天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去,找个空位子坐下。
激昂的鼓点儿和霹雳般的吉他,简直要把五脏震出来了。陆天羽觉得自己是
在堕落,觉得自己正用霍霍的刀砍着自己。那些愚蠢的笨蛋们还当着他的面,旁
若无人地向苏然示爱,苏然举起杯和那帮家伙碰杯。陆天羽觉得苏然这是在给自
己上刑,在让他忍受一种比刀割还疼的折磨。
“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麻醉自己。”苏然伸手来拍一下陆天
羽的腿,说,“看你,就像个小男人,喝吧! 喝点酒你就不烦了。”
陆天羽喝了。苏然给他倒了高度烧酒,每一口进去,都如流火一样,灼到他
的痛处。
那一夜,他和苏然都喝了很多的酒,从酒城出来,陆天羽送苏然回到家,苏
然留他过夜,可陆天羽哪敢,要是夏太平来了可怎么办啊? 苏然一脸火气,将他
一军,他就没办法了。苏然一边往门外推他,一边骂:“你他妈的哪像个男人,
简直就是个窝囊废! 我苏然也真他妈瞎了眼了! ”
就冲这几句,陆天羽也得留下来。他窝囊不窝囊姑且不说,单这不是男人,
他就气得不行。陆天羽真的就留在了苏然家。
苏然的家很大,布置摆设很温馨,标准的现代式的闺房。夏太平的行头用具
统统都还在,牙刷、剃须刀,还有门口那双比自己的小两号的拖鞋。进门的时候,
苏然脱了鞋,光着脚丫子什么也不穿,她看陆天羽发愣,就嘿嘿地笑,说:“我
知道你不愿意穿那双,不想穿人家的,学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别管别人笑
不笑话。”
苏然东倒西歪,换上睡裙,打开窗,让外面清凉的空气吹进来,一边撩动着
头发,一副迷人的样子。然后她招呼陆天羽过去,主动拿起陆天羽的胳膊将自己
搂在怀里,然后整个身体依在陆天羽身上。她说:“这样的感觉不好吗? 好,你
就应该勇敢些。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
是啊,这是个浅显的道理。但做起来为什么如此困难呢! 陆天羽说:“要是
在埃塔该有多好! ”
“问题是,这不是埃塔,这是畔江。”苏然拍拍陆天羽的脸。
那一夜,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苏然再一次强调,她是绝不会给他压力的,
因为她很理智,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她问陆天羽:“就是我放弃你,你觉得还能回到从前吗? 你能开心吗? 如果
真是那样,我倒放弃你,一个人做出牺牲,总比大家都难受要好。问题是,你回
不去,我的放弃于事无补。”
陆天羽问苏然:“那夏太平怎么办? ”
苏然说:“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这话是提醒陆天羽。在处理和夏太平的问题上,苏然已经稳操胜券了。
陆天羽又问苏然:“你说爱情为什么就不能简单点儿呢? ”
苏然似乎没有听懂,她反问陆天羽:“什么? ”苏然的脸妩媚一下,就莞尔
笑了。苏然实在是个百变娇娃,她总是能很好地把握火候,看陆天羽为难不愿意
说话,她就绝不多说一句话。她马上把话打住,给陆天羽讲故事逗他开心。
这一夜,苏然把屋里所有的灯全都关掉,在黑暗中让陆天羽感受自己,她让
陆天羽搂住自己。黑暗中,苏然喃喃地和陆天羽说:“这才是生活,真真切切的
生活。你用心品一品吧! 有爱和无爱的生活能一样吗? ”
一样不一样,陆天羽能不知道吗?
他又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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