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韦蕊那年调进群艺馆,正是春天,文昌宫里的名花奇卉,全都盈盈地开着。
韦蕊当然知道,她能调进群艺馆,多亏了毛利雄馆长帮忙。一直到后来毛馆长
才告诉她,当时他是费了多少力气,才帮她从那个电子器件厂调出来的。可不是的
嘛,从一个工厂的广播员,变成一个蛮有脸面的文化人。
这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一个叫韵州的江南古城里,应该是一份挺光鲜的职业了。
后来群艺馆的人都知道了,韦蕊是毛馆长弄来的。
这里的方言,“弄”的含义外延很大。搞不清,这里就说成是“弄不清”,做
错了什么,就叫“瞎弄”,要说也是,群艺馆的许多人,都是毛馆长弄来的。
当时毛馆长还不到50岁,高个儿,白净脸,嗓门洪亮。早年在歌舞团是挑大梁
的舞蹈演员。后来据说是腰部受了伤,才转业到群艺馆来。
文昌宫在城西,那一带都是有身份的老房子,古时候,韵州出了不少才人官人,
那些老房子不能拆又不好改,说是随便取下一张瓦,都能抖搂出一个故事来。群艺
馆就在里面占了一大片。多少年群艺馆一直在文昌宫过了几天,馆办公室主任郝阿
姨,一个40多岁、白白胖胖的女人来找她。
韦蕊以为郝阿姨是来通知她,馆里同意给她调一个部门了。因为在她的心目中,
郝阿姨也是有权的人。但郝阿姨的态度不像是来谈正经事的,她一直夸她漂亮,皮
肤好;说自己的皮肤算是蛮不错了,可是和她一比,就简直没法看了。韦蕊心想,
你一个40多岁的人,怎么跑来和我一个20来岁的人比皮肤呢? 至于漂亮,她自己有
数,她的身材可以跟馆里任何一个女性媲美;容貌方面,许多人说她的眼睛长得有
惊艳之美,但细细端详,五官搭配却有些随意,眼睛分得稍开了些,人中略短了些
;幸而她长得白皙,皮肤如凝脂一般,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即便在群艺馆这样招蜂
引蝶的地方。
她也是拿得出手的。
郝阿姨其实是为着一件正经事来的。在和韦蕊说了一会儿彼此的皮肤养护以后,
郝阿姨婉转地问韦蕊有对象了吗? 韦蕊说没有。郝阿姨笑吟吟地说,我帮人介绍对
象,说一个成功一个。你看馆里薛荔、郭圆圆她们,都是我的大媒呢。说完就等着
她的下文。韦蕊想,你既然给我说媒,却又等我开口,心里不由得哼了一声,我又
不是嫁不出去,要你送什么人情? 便说,自己还小,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郝阿姨只好直说了。
原来郝阿姨要给她介绍的对象是毛馆长的儿子毛小雄。
很多事情,韦蕊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
毛小雄是馆里录像厅的放映员,脾气很怪的一个年轻人。韦蕊记得,她第一天
到群艺馆来上班,正下着小雨,一个蓄长发的男青年,样子很古怪地站在莲池边,
衣服全湿了。韦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被雨水淋湿的瘦削而苍白的
脸,一双呆怔怔的眼睛。后来她知道那个人就是毛馆长的儿子,平时他老爱挎个相
机,可谁也没见过他的摄影作品。每到下雨天,他的病就发作了。据说他是个过于
专一而伤心绝顶的失恋者,以至把脑子都弄坏了。因为抛弃他的女友,是市委宣传
部刘部长的千金,另觅的新欢又是常务副市长的公子,毛馆长只好忍气吞声,替败
下阵来的儿子包扎伤口。而毛小雄却是个有些血性的年轻人,据说他曾去向刘家小
姐讨一个说法,他哪里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来他还割了脉,
幸而被抢救过来。这样的故事应该发生在一个旧时代的痴情少女身上。这是韦蕊听
了这些逸事后的感觉。后来她看到毛小雄,总觉得他有一点特别。据说他脾气很怪,
平时不大跟人说话,他放录像的时候,观众是不可以喧哗的,也许在毛小雄看来,
那是对他劳动的不尊重。如果有人故意喧哗,他就会把录像停下来,把那几个人赶
出去。遇上不买账的观众,争吵就开始了,有时还开打。在这方面毛小雄总是占不
到什么便宜,别人老看到他鼻青眼肿的。后来,每轮到他放录像的时候,毛馆长就
在场内巡逻,群艺馆的人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郝阿姨那天在离开书场的时候基本上是空手而归的。这是她早就料到的一个结
局。韦蕊把那件事回绝得干干净净,却没有说一个“不”。她的表情居然是一点不
动声色。郝阿姨第一次领教了韦蕊的厉害。这是后来毛馆长告诉她的。韦蕊当时以
为,她拒绝了郝阿姨的说媒,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路给断送了。毛馆长和毛小雄就在
路的那一端朝她招手。原来毛馆长为她安排的一切都是有偿的。现在她再也不应该
有什么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在书场里待下去吧。
一个星期以后,毛馆长亲自找韦蕊谈话。告诉她,馆长办公会议已同意调她到
文艺辅导部工作。
韦蕊很惊诧。她等着毛馆长说下去。毛馆长肯定要说条件的,或者肯定要说一
些让她很难受的话的。可是毛馆长没有,他和她的谈话很简短。
然后他把她领到文艺辅导部的那间大办公室里,大声宣布说给你们配了一位新
同志,其实也不是新同志了,韦蕊,大家应该认识的。她过去在工厂就是老文艺骨
干,编导的歌舞还得过市里的奖。
现在馆里派她来加强文艺辅导部的力量……
大办公室里的七八张脸都仰起来,但看不出什么表情。部主任薛荔,一个30岁
左右、蛮干练的女人,据说她能写诗,编导的小品曾经得过奖。还会主持节目,是
公认的才女。她欠了欠身子站起来,懒洋洋地说:欢迎啊,眼珠子在韦蕊脸上来回
扫着。然后把韦蕊领到靠墙角的光线昏暗的一张旧办公桌前,说,你就坐这里吧。
韦蕊机械地坐下来,心里一下子乱成一团。
办公室里的人再也不看她了,各自做着案头的事。一部电话机则永远没有停歇
的时候。
好像这里的人都不欢迎她。
倒是紧靠她办公桌的郭圆圆,对她客气一些。
她在书场的工作,被一位新来的中年妇女接替了,她姓应,人很瘦,据说有肾
炎,是从歌舞团调来的。
现在她用不着去向毛馆长汇报工作了。她甚至没有理由去馆长室,也没有机会
接触毛馆长了。
有时难得在走廊里看到他的背影,想上去招呼,可是他已经进屋了。
她一点也不习惯,整天无所适从的样子。原来她和毛馆长之间的联系是很重要
的。
她突然一点也想不起要求调换工作的理由了,自己在书场待得好好的,为什么
要离开呢? 文艺辅导部的每个人都很忙,可你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他们都有自己
的据点,自己的辅导单位,说走就走了。没有人安排她做什么,坐了几天冷板凳,
她终于忍不住去找了毛馆长,可一进门,她看到薛荔和毛馆长挨得很近地在看一份
什么材料,薛荔好像在解释什么,毛馆长则频频点头,然后他们都笑了起来。那样
子在韦蕊看来是很亲呢的。
她便只好退出来了。
路过郝阿姨办公室的时候,她故意进去要了几只信封。顺便和郝阿姨说说话。
郝阿姨正在忙着什么,没心思和她闲聊。郝阿姨好像已经忘记给她说媒这件事了。
她感到无趣,好像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说不定郝阿姨来给她说媒,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毛馆长并不知道。
这天吃过晚饭,她突然想到录像厅去看看。
原先她是从来不到馆里的录像厅去的。那里的观众大多是些外地民工,永远是
闹哄哄的。她刚进门就看到毛馆长了,他正在帮着维持秩序,额头都冒汗了。于是
她便迎上去,叫了一声,也帮着在门口收票。毛馆长说小韦你怎么来了? 韦蕊说来
看录像呀。毛馆长笑笑说,今天的片子是蛮好看的。
原来今天要放一部新片子,是周润发主演的,所以观众很多。自然,今天是毛
小雄放录像,他正在认真地检查机器。她随意地叫了他一声,他淡漠地点了点头,
继续忙着。
现在韦蕊认定了,所谓说媒,都是郝阿姨一相情愿,她还不是想拍马屁嘛。
过了一会儿录像就开始了。韦蕊紧挨着毛馆长坐了下来。她还是第一次和毛馆
长坐得这么近。她只有这个办法了,她必须利用机会,把自己的委屈和想法汇报一
下。她朝四周看了一下,发现人堆里还有几个馆里的熟人,心里便生起几分怯意。
几次都开不了口,觉得今天真是选错了地方。这时候周润发突然被敌手打翻在地了,
但他及时地朝敌手开了一枪,并且击中了要害,观众们一片欢呼。毛馆长显然看得
很投入,周润发第二次被敌手打倒在地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那么紧张,以至一把
抓住了韦蕊的手。开始韦蕊吃了一惊,周围一片漆黑,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屏幕。毛
馆长好像不是有意抓她的手的。他只是太投入了,随便抓到一样东西,给自己壮胆。
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恨不得冲上屏幕去助战似的。所以她的手没有动。任凭毛馆
长抓着,他的手很大,瘦棱棱的,手心很湿,几乎把她的手包裹起来了。她的心怦
怦跳着,偷偷觑了一下四周。不管怎样这总是一只男人的手啊,要是被别人看到了,
像什么话? 过了一会儿,毛馆长还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便试着挣脱,没想到毛馆长
一下子更用力地抓住她那只手,那种用力只是坚决的意思,并不粗暴。力气用得刚
中带柔。她的脑子里轰的一下,这怎么可能呢? 在这样的一个场合,毛馆长怎么会
这样? 这怎么可以?!无论怎么说也太荒唐、太危险了。她甚至想,这肯定不是毛馆
长的手。是不是搞错了? 可是,真真切切的是毛馆长呀,虽然他的目光还是一眨不
眨地盯着屏幕,但他的心思肯定转移到手上了。那只手突然变得温柔了,不再是抓
而是握住她了。那种握其实还不是握,而是包容地、轻柔地抚摸,甚至他还腾出一
根食指,极轻地一下一下地刮她的掌心,像微风不经意地拂过水面;又仿佛在悄悄
地说,别怕,没人看见,玩玩不是蛮好的吗? 这一刻韦蕊完全僵直地变成了一根木
头。
就在闹哄哄的录像厅里,韦蕊完成了她身心的第一次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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