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的时候,韦蕊就离开文昌宫了。
是一位姓叶的分管副局长找她谈话的。说是要交给她一项光荣的任务,派她到
一个名叫西望峪的山镇文化站去加强力量。那里的文化工作比较薄弱,站长快退休
了,急需有魄力的年轻人去改变面貌,她去了以后要赶快把工作抓起来。
在第一时间里韦蕊的反应是她听错了。因为她无法把自己和一个偏僻的山区地
名联系在一起。但叶副局长的表情很郑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很斟酌的。这是局党
组的决定。一般,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去向是不可能放到局党组的会议桌上讨论的。
叶副局长甚至说起自己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本来要提干了,领导突然把他调到养猪
班去。当时真想不通,而首长只对他说了两个字:考验。现在想起来,那段养猪生
涯几乎让他受用了一生呢。
叶副局长的话语里,似乎包容着一个明确的信息:她比当年的叶副局长还要幸
运。领导在培养她,要把她放到一个艰苦的地方去锻炼,而前程无疑是锦绣而灿烂
的。她脑海里闪过毛馆长曾经的承诺,好像一个早已计划的工程,已经开始启动。
但叶副局长的表情过于郑重,这让她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她问起下乡的时间,具体
地说,下去几个月? 叶副局长看了她一眼说,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要相信组织嘛。
她从叶副局长的办公室出来,碰到了局办公室主任崔耀中,一个30岁出头的小
白脸,她叫了他一声崔主任,崔耀中像没听见似的,勉强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过去,崔耀中见了她,还是蛮客气的。韦蕊想,可能崔耀中耳朵灵,知道领导
在培养她了,心里有些嫉妒? 接下来的几天里,韦蕊一直被兴奋与忐忑包围着。她
想问问毛馆长,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据说他最近痔疮发
作,刚接受了手术在家休息;那个龙嘴湾之夜,好像已经从他们的关系史上消失,
他们都没有利用它向对方作进一步的索取。偶尔,在确认没人的前提下,毛馆长会
突然出现在她办公桌前,把一个简单的问候演绎得惊心动魄。她则明确告诉他,她
什么都忘记了,希望他也一样。
群艺馆的人好像都不太清楚她要走,但薛荔明显对她客气起来。她送给她一个
墨绿色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勉励的话,分明有一种告别的意思。后来大家纷
纷效仿,有送钢笔的,送保温瓶的;郝阿姨还送给她一只半新的手电筒,说那地方
可能很艰苦,晚上是肯定没有路灯的,据说还有狼呢。
这么说大家都知道了? 可为什么没有人祝贺她呢? 倒是馆里的美术部主任老郑,
平时爱打抱不平,经常和毛馆长闹些别扭。他见到韦蕊,想说什么,终于又咽回去
了。
韦蕊说,老郑,你想说什么呢? 她以为老郑至少会说一声祝贺你。但老郑却长
叹一声说,保重吧! 也许大家并不知道领导的意思? 但一向消息灵通的郝阿姨也出
奇的沉默,文昌宫里可是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呀。她去找郝阿姨,希望她能给她透露
点什么;可是她想听的话郝阿姨一句也没说。
韦蕊觉得局领导的保密工作做得太严实了,无论如何,这样的时候她需要听一
些捧场和鼓励的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太平静,她的即将离开,就像一片树叶即将从树枝掉落一样
简单。这正常吗? 她进一步发现有些人的目光里还有同情的意味,比如郭圆圆,在
她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用一种兔死狐悲的表情看着她。几次,都是欲
言又止的样子。她呢,好歹有叶副局长的养猪经历鼓舞着,脸上还保持着很阳光的
笑容。郭圆圆终于忍不住提醒她去看一下正在养病的毛馆长,一定要去! 郭圆圆加
重了语气说。韦蕊说,要去咱们一起去吧。郭圆圆脱口说,那怎么行,有些话你应
该和他单独说啊。
韦蕊心里像被什么钝器划了一下。她在去看望毛馆长的路上反复琢磨着郭圆圆
话语背后的意思,而毛馆长的夫人,一个看上去有点早衰的中年女人,一直在他们
谈话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有时还回过头来插一句话。这让他们的谈话进行得十分吃
力而没有一点私人色彩。但即使在毛夫人暂时离开的片刻,毛馆长也没有向她透露
她想知道的信息。他的眼睛里像是一点电也没有了。甚至他讲的话还不如叶副局长
生动。比如不要怕艰苦,要经受得住各种考验,前途总是光明的。这些话干巴巴地
从他嘴里大声地说出来,让韦蕊有一种心理上的厌恶。毛馆长又说自己这几天身体
不太好,欢送会就等以后补开吧。韦蕊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而灰白的脸,突然一阵冲
动,想站起来抽他一记耳光。但她还是强忍着,留下一网兜水果,然后礼貌地离去。
就在离开文昌宫的前一天,韦蕊在馆里碰到了毛小雄。他挎着一只相机,正从
莲池旁的树丛里钻出来。他用一种难得的热情对韦蕊说,他想帮她拍张照。夕阳均
匀地照在他的瘦脸上,泛出一种难得的健康的光泽。他说话的神态一点也不呆气。
韦蕊心头一热,完全忘记了他是毛馆长的儿子,而一张文昌宫的留影对她是多么难
得! 在摆好姿势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蓄满了伤感。
两天后,一辆溅满泥巴的大型拖拉机停在文昌宫门口,从车斗里跳下来一个同
样溅满泥巴的花白头发老头接过她简单的行李。文昌宫在拖拉机的吼叫声中一点点
远去。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颠簸让韦蕊吐得一塌糊涂。她的心头突然涌起古人关于
“风萧萧兮易水寒”之类的诗句。
西望峪是隶属于这座江南古城最边远的一个山区小乡镇,俗称西伯利亚。扁担
街则是这个小镇的政治经济中心。三间两层砖楼的文化站,在扁担街的西头,是仅
次于乡政府的巍峨建筑。
韦蕊第一次从扁担街上走过去,只见沿街挂着些红椒笋干,咸鱼腊肉,好像走
进了一部三四十年代生活的老电影,具体一点,就像江姐和甫志高接头的那条川西
老街。站长老凌,一个老是干咳的头发有点花白的老头。他话很少,看上去蛮敦厚
的,一直替她提着行李。当韦蕊面对着文化站里那灰暗的四壁发愣的时候,老凌歉
疚地搓着手说,老房子了,一直没有钱修。穷乡,经费紧,出一期墙报的钱也要打
报告,钱副书记签了字,还要刘乡长批。
或许是为了鼓励韦蕊,老凌说了些这里的特点,西望峪虽然穷,民间文化倒是
蛮丰富的,有剪纸、烙画,还有盾牌舞、龙灯舞、花灯舞……
说着话,一只硕大的蜘蛛从空中荡下来,只一根丝,颤悠悠地在韦蕊的眼前晃
着。欢迎你。幽幽地,极细小的声音,仿佛是蜘蛛说的。韦蕊突然觉得很亲切,她
从来没有这样感受过一只蜘蛛呢。
紧接着,一个炒豆一样的女人的声音劈面而来:啾哟,真的来了吗? 一个门板
样阔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朝韦蕊打量着。老凌介绍说是他老婆,叫丘桂玉,是这里
的图书管理员。
女人白了他一眼,说本来她要去城里接韦站长的,偏偏乡里抓她的差,让她配
合计生助理去追一个超计划生育的大肚皮。文化站就是百搭,什么都得配合。韦站
长你辛苦了,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真委屈你这城里人下来受这样的苦。
韦蕊说她不是站长,她只是按照领导的要求,下乡锻炼一下。她的意思只是要
表明,她是临时的,不会抢老凌的站长做。
老凌的女人勉强地笑了笑,说,我倒没听说你是临时的,既然来了,想走哪能
那么容易! 我家老凌当年也是被领导骗来的,一待就是20年。我们的户口还在城里
呢。如今老凌岁数大了,总要有人接班呀。她露出一口龅牙的厚嘴唇飞快地翕动着,
还想说什么,却在老凌的一再暗示下终于闭了口。
韦蕊的心一阵战栗,好像一个美丽的谎言突然显出了破绽。
一些不连贯的片断,一齐在她脑子里涌现。
莫非,她和毛的事情被人知道了? 而她成了廉价的牺牲品。
不可能。她从来没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她和毛馆长从龙嘴湾回来,馆里的人
都当没事似的。
再说,领导不会欺骗她的。一个山里的女人能知道什么呢? 不管怎样,心里的
一份不快是怎么也赶不走了。
在文化站的图书室里,韦蕊发现这里的图书少得可怜,大概有好几年没有添置
了。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也积得很厚。突然想起群艺馆的窗明几净的图书室,那
散发出书卷气息的一排排书架,便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见丘桂玉正用一双
不太友善的眼睛盯着她,韦站长,嘻嘻,今后这里就靠你了。
不要叫我站长,好吗? 她努力用平和的口气说。
早晚总要做站长的。嘻嘻。
这样一个天老地荒的地方,竟会有如此无知的女人。韦.蕊觉得再生她的气,
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老凌的女儿小翠,14岁的初中生,长得倒是不像丘桂玉,水灵灵的,像刚剥了
毛壳的嫩笋。不知怎么的,这孩子和韦蕊有一份天然的熟,她非常羡慕韦蕊的衣着,
就连韦蕊喝茶的保温水杯,在她看来也是很新鲜的物件。
韦蕊看她一口牙齿细密又整齐,可有些发黄,问她每天刷牙吗? 小翠不好意思
地说,想起来就刷几下。韦蕊送了她一支特效洁齿牙膏,叮嘱她一定要养成天天刷
牙的习惯,有一口白牙齿的女孩才溧亮呢! 黄昏的时候,韦蕊实在无聊,就拿出口
琴来,吹几个曲子解闷。小翠就在窗下出神地听着,问她一支口琴要多少钱? 韦蕊
说,要是你喜欢,我教你吹吧。小翠说。我妈会骂我的。
有一天,小翠偷偷地问韦蕊,我妈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在一起啊? 韦蕊一时不知
该怎么回答。
老凌给韦蕊送来好多吃的东西,山芋干、松子、白果,还有一包野山茶,说这
些东西不稀罕,都是自家采制的。
看得出老凌是个好人。每当丘桂玉讥笑她的时候,他总是拼命地对着她瞪眼,
搓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她过去的经历里,遇到的女人没几个和她要好的。以前在工厂,
她居然没有一个女友;到了群艺馆,薛荔和郝阿姨她们,都有股说不出的味儿。郭
圆圆好些,却是个树叶掉在头上怕砸死的人。
在老凌的陪同下,韦蕊去乡政府见了宣传委员老陈,一个肉嘟嘟的胖子。彼此
说了一些客气的话。后来老凌还带她去见分管党务宣传的副书记钱进,门锁着,隔
壁的人说他下村去了。
老凌说,钱书记是市里下派的挂职干部。人年轻,魄力是蛮大的。
傍晚的时候,她在乡政府食堂里吃了第一顿饭。
笋干蒸咸肉,土豆咸菜汤。所谓的山乡风味,其实咸得发苦,一直沁人肺腑里
去。一边吃,心在一点点沉下去。又给自己打气:锻炼嘛,总是苦的,叶副局长还
养过猪呢! 她大口吃着,显出很香的样子。食堂里的人都在望着她,好像还在窃窃
私语。她坦然地扫视他们,小地方的人都是这样的,偶尔见到一个城里人,就要议
论半天。像她这样长得自净、有风度的姑娘,更应是他们议论的焦点了。快要吃完
的时候,一个30多岁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大家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他钱书记,
他朝韦蕊看了一眼,走到她旁边,瞅了个空位置坐下。炊事员赶紧端上饭菜。他扒
拉一口,朝她笑了一下,你就是文化站新来的小韦吗? 韦蕊点点头,干干地叫了一
声钱书记。之后,两个人不再说话了。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拘谨,可能是对钱书记
的突然光临没有一点准备。如果钱书记是个很一般的人,她会没什么感觉地寒暄一
番,但看上去这是一个干练、敏捷的男人,一双细小发亮的鹰眼,看人的时候显得
很有神采,甚至他吃饭的举止也很优雅,不像周围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咀嚼,发
出很难听的声音。是的,吃饭能把人的品相都吃出来呢;她正在发愣的时候钱书记
已经吃完了站起来,留给她一个颀长、瘦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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