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过年不过节,文化站清闲得一点事情都没有。韦蕊闲不住,就弄来些糨糊,
把图书室里的破书一本一本修补起来,经她补过的书,就像人穿了新衣似的挺括起
来。老凌看在眼里,并不多说什么,只朝她赞许地笑笑。
韦蕊是勤快的。她来了没几天,文化站里那些灰头土脸的桌椅、橱柜就都有了
模样。她甚至想把半问堆杂物的屋子腾出来,做一个小型的排练室,但是丘桂玉坚
决不同意,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反对理由,只是韦蕊想做的,她就必须反对。
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韦蕊回味着叶副局长对她讲的那些话,觉得
有些不大对劲。
让她来加强这里的工作,加强什么呢? 韦蕊感到心里发慌的,还因为她给毛馆
长的电话总是打不通。从到西望峪的第一天起,她就满心以为,毛馆长会给她来电
话,甚至会以下乡调研的名义来看她。他的痔疮应该早就好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讲,
他都应该来看她。实在憋不住,她给郝阿姨打了一个电话,郝阿姨很热情地告诉她,
毛馆长到省里参加馆长培训班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她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我
要找毛馆长,郝阿姨诡秘地一笑说,这个时候你不找他还等到什么时候? 说罢便挂
了电话。
郝阿姨是什么意思? 她一阵忐忑。好像她正在为毛馆长付出代价。那个对她施
暴的人在关键的时候生了痔疮,又在关键的时候去省城学习。
而她就像3 岁小孩一样被打发到这个城市的西伯利亚来。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
定要问个明白。
她打电话的时候丘桂玉老是在旁边走来走去。她来了才十几天,这个女人就有
些得寸进尺地欺负她,好像认准了她是个被发配来的弱者。
现在只有找郭圆圆了。
一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候,郭圆圆才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心急火燎,问了一大堆
为什么,郭圆圆犹豫了一会儿说难道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她心里一阵抽紧,说
圆圆我求求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呢? 郭圆圆说电话里说不
清楚的,后天我要到黄泥乡去搞群文调研,顺道去看你的时候再说吧。
她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下来了。
一直等到第三天的傍晚,郭圆圆搭乘的黄泥乡的一辆进城的便车,在文化站的
门口停下来,她连喝一口韦蕊递上的开水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搭乘的便车要去城
里办的事很急,至多只能停留几分钟。丘桂玉见来了客人,顿时长了精神,她吆喝
着要郭圆圆进屋坐,因此她们简短的会谈就只能在文化站旁边的阅报栏前进行。郭
圆圆想说什么,突然又犹豫起来,在韦蕊的再三催促下,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问了韦蕊一个没有想到的问题:你和毛馆长在龙嘴湾住的那一夜,真的什么事也没
有吗? 瑟瑟的秋风里,韦蕊打了一个寒战。几张飞旋的树叶从她的头顶掠过。
本来就有人恨死你了,说你是个工人,凭什么调到馆里来;还处处让领导宠着
你,给你那么多出风头的机会。文昌宫是什么地方? 从龙嘴湾到城里不过几十里路,
可你……你们偏偏要在那里住一夜。你们前脚走,有人后脚就到了。一些说法我都
讲不出口。
卑鄙!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郭圆圆同情地看着她。
毛馆长业务水平是蛮高的,可他这个人很花;以前在歌舞团,就有不少说法。
领导和他的关系很好,再说也看重他的能力,每次总是保他,可与他有瓜葛的女性,
没一个不倒霉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都是这样的。郭圆圆同情地看着她说,台风的中心没
有风啊。
汽车司机在按喇叭了。
为什么要撵我到这里来? 你不走,馆里就不会太平。这种事情是不上桌面的,
让你下乡锻炼又没错。
文昌宫真是个陷阱啊。她想。
韦蕊,我就知道这些了,等毛馆长回来了,你一定要找他讨个说法。自己多多
保重吧。
走出几步,郭圆圆又回过头来叮嘱:我的话你可要保密;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我
来过啊! 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她被这个世界欺骗、遗弃了。前后想想,真是一个
非常完整的落难故事。只是戏已经快到尾声了,她还浑然不知。
回到文化站,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丘桂玉端详她半天,又不失时机地气了她
一下:看你丢了魂似的,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想理她。她现在一点也不恨丘桂
玉了。
只有丘桂玉还在乎她,老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的。让她不那么寂寞。
小翠放学回来了,顺手将一把在路上采的野花送到她怀里,说,小韦阿姨,你
的脸色怎么有点发青啊? 好孩子。她喃喃地说。可是她一点也闻不到野花的清香。
傍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见到钱书记风风火火地进来,她心里突然滚过一阵雷。
不知为什么,她非常希望他还像往常那样,坐到她的饭桌上来。
可是,不知为什么,钱书记只朝她随随便便地一瞥,坐到另一张饭桌上去了。
明明她身边有一个空位置的。
没有人在乎她的存在。不需要她的人,只轻轻地一扫帚,就把她扫到了这里。
她的一切到了这里,就仿佛都终止了。
因为内心有一个巨大的结,她来西望峪后,一直不敢给往日亲近的朋友、同学
写信或打电话。
她有个姑妈,是父亲最小的妹妹,平时跟她是无话不谈的,但最近发生的事,
她一直不敢告诉她。父母亲那里,她也是谎称是短期下乡蹲点。
她总以为,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她想找点酒喝。敲开了供销社小卖部的门,她买了一瓶洋河大曲,抱在怀里。
急急地回到她的阁楼上,就听着隔壁丘桂玉不知又为了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正在撒泼
大骂老凌,这几乎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她半躺着,喝下一大口酒,听一句丘桂玉
的斥骂,想象着一声不吭的老凌人定一般的容颜,心想这世界真是一物降一物,一
切都是劫数。一瓶酒,一会儿就没了,她感觉热乎乎的,脑子糊涂一些了,不想那
么多了。心里就好受些。
活着,竟是这样的难熬。
又一天的夜里,她想到了自杀。
死,就像一条黑暗的温暖的没有风的巷子,她走到了巷口,好像有人在温存地
唤她。来吧,来吧,走进来,一切就都解脱了。她觉得那黑暗中有一股温馨的气息,
甚至甜丝丝的,那样地诱人。
她突然发现,死,其实就是人类的朋友;许多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有通过死,
才一了百了。
更重要的是,唯有一死,才是对他们最有力的抗争。面对着她的尸体,毛某人
会怎么想? 叶副局长的养猪经验可以见鬼去了。
断断续续的有关自杀的片断,是来自一些电影和小说。上吊,割脉,投井、服
毒……她心里乱得没了头绪。走出宿舍,脚下飘飘地像踩着一片云。她孤单的身影
从黑黝黝的扁担街上移过去,自己都觉得已经像一个鬼魂。以前她看过一本日本小
说,一个想自杀的女主角说她其实也怕死,但更怕活。她现在就是这样了,一分钟、
一秒钟都是煎熬。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扁担街的尽头了。
再往前走,有一座寂寞的小桥,叫驮龙桥;桥下流淌着幽幽的溪水,两旁是越
来越稀疏、低矮的房子;再过去,是一大片青梅园。风吹过,是细碎的脚步一样的
响声。平时从这里走过,她总觉得有些阴气,但现在她一点也不怕了,真是奇怪,
她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布景一样虚假,到处都是人工斧凿的痕迹。这世界原本
是这样的虚假。她现在没有必要害怕这个假布景一样的世界了。她突然闻到了一股
奇异的清香,是天边飘来的? 哦,是青梅林里飘出来的,她迎上去,斑驳的树影在
她的两肩摇晃,每一根丫枝都在热情地向她招手。
她觉得这些树才是真实的,肯定比人活得自在,人还不如做一棵树。她被什么
东西绊了一下,身体趔趄着就扑倒在一棵青梅树的怀里了。
就在这里吧。树说。什么? 她喃喃地说。就在这里吧。树又说。她朝四周看了
看,一切归于寂然。太安静了。
树伸出丫枝,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帮她解下真丝围巾,把它搭在树上,熟
练地系成一个扣。
树说,就这样好了,我会帮你。
你会帮我? 她瞪着黑黝黝的树枝。
把头伸进去,别怕,就一会儿的事。
我想变成一棵树,像你一样的。她犹豫着说。
好的。人想通了,都想变成树。上来吧。
她仰起脸,暗淡的夜空下,有一个小小的圈,不,一个像套子的东西,在风中
摇晃着。她像走到一个充满神秘诱惑的洞口。里面有一些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一股
不是来自体内的力量在支撑着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她已经到了洞口,一阵萧萧
的风声,像唱诗班那样优雅,像管风琴那样悦耳。她内心生起一种感动。我来了,
我来了。她喃喃地说着。突然她被什么抓住了,那么有力,任凭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猛然看到一双细小的灼灼发亮的眼睛。顿时她有一种被电击的
感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