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毛馆长突然在一个雨蒙蒙的天气到西望峪来了。
下着雨,文化站里没有人。门虚掩着,毛馆长撑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假咳。
没有人理他。是一条黄狗先发现他的,汪汪地狂吠。毛馆长是怕狗的,他知道狗不
会咬他,但他还是害怕。幸亏这时老凌来了,穿着笋壳做的蓑衣,背着半口袋米,
气喘吁吁的。一见毛馆长,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毛馆长以前是不搞突然袭击的。他
要来,会给你半天时间做准备。老凌看到毛馆长皱了一下眉头,他和老凌寒暄了几
句,说自己是要到另外一个乡镇去搞群文调研,顺便来看看的。问:你这里还有其
他人呢? 老凌说,丘桂玉请假去娘家了。韦蕊去帮钱书记写材料了。毛馆长问哪个
钱书记? 老凌说,是市里派下来挂职的钱进副书记。毛馆长想了一想,说,什么时
候小韦会写材料了? 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顺便来看看的,叫她来一趟。老凌赶
紧到一边去打电话。一会儿脸色尴尬地说,钱书记在旁边呢,说材料很急,有什么
事请你过去。
毛馆长犹豫了一会儿,问:钱书记多大年纪? 老凌说,30出头吧。毛馆长想了
一想说,走吧,和地方领导见见面,应该的。
毛馆长和韦蕊的这次见面是在钱进副书记的办公室里进行的。他握韦蕊手的时
候,发觉她手很温暖,这表明她的心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但她的手迅速地
抽开了。而钱进副书记的手只是和他浅浅地握了一下,他的寒暄也很简短。
目光只扫了他一眼。看得出这是一个在仕途上走得很顺的年轻人。显然钱副书
记并没有把他这个馆长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贸然来访的不速之客。他的气息和
屋里的气息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桌上凌乱的文件和堆积的稿纸表明这里的两个人现在很忙。是的,韦蕊解释说,
她正在帮钱书记赶一份市里要的急件。乡里的文书生病了。毛馆长干巴巴地表扬了
韦蕊一句,又干巴巴地称赞了钱副书记一句。然后他就客气地告辞了,他一再说自
己是路过这里,还有两个文化站正等着他去呢。
韦蕊居然没有出来送他。
我又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怕你什么。
毛馆长默念着这句自己给韦蕊编的台词。
现在毛馆长的心情比正在下雨的天气坏多了。原先他是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来
看望一个弱女子,并且耐心地倾听她的哭诉的。女人这样一种尤物,你应该让她们
变得爱哭才行,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是,女人一哭,他就变得特别有办法。毛馆长
没有想到,英雄救美的这样一出戏,竟让一个叫钱进的男人演了主角。在他看来,
那间办公室里温暖的气息是专门用来培养感情的,他从他们眼神的默契程度来看,
他们说不定已经上过床了。
毛馆长相信那个叫钱进的副书记不会浪费自己的一切资源,你看他那双鹰眼,
里面不知积蓄了多少欲与火。而且韦蕊在他面前是那样有底气,她不是得到了他的
庇护,又是什么呢? 老凌夫妇送给他一袋他爱吃的笋干和咸肉,他却决意不要。他
没心情。他现在有一种自己的女人被别人霸占了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那样地喜欢着韦蕊,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很伤心。
毛馆长的脸色一定是很难看的。丘桂玉匆匆从娘家赶回来了,毛馆长的到来让
她有些激动。
但她和老凌都感到毛馆长好像心情不太好。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说不定会
和韦蕊有些关系。
于是她有意地提到韦蕊,观察着毛馆长的反应。
而毛馆长是决意要走了。他拎起那只黑色的旧公文包,但丘桂玉坚决不同意他
走,毛馆长来一趟多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不吃饭就走呢? 就是杀她的头,她也不会
放他走的。她果断地命令老凌去杀鸡,并且去杨麻子的羊肉铺上拎一条羊腿回来。
然后她就开始夺毛馆长的公文包。她是那样的热忱,而且显示出一股山里女人
可爱的泼劲。毛馆长无意间发现丘桂玉的手很白,肉嘟嘟的;而且她的胸脯大得也
不难看,如果可以做减法,把她龅牙部分减去,她其实是一个不难看的女人。毛馆
长真不愧是搞艺术的,在最短的时间里他就把丘桂玉体形方面的优缺点搞清楚了。
他终于决定不走,可能是丘桂玉的热情打动了他,再说老凌已经去杀鸡和搞羊腿去
了。他好像对这个简陋陈旧的文化站重新产生了兴趣。在丘桂玉的陪同下,他开始
仔细视察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老凌办公室上面的阁楼也不放过。他提出要上
去看看,丘桂玉犹豫地说,上面堆了些杂物,很脏,没什么好看的,可是毛馆长不
同意,说,阁楼也可以利用起来搞些活动嘛! 说着他就麻利地爬上了楼梯。
丘桂玉就跟着上了。阁楼上没有电灯,毛馆长伸出手来拉丘桂玉,说小心啊。
可能他用的力气太大,反而把丘桂玉拉了一个趔趄,毛馆长就势蹲了下来,把手伸
进了丘桂玉的胸脯。丘桂玉吓了一跳,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毛馆长的脸,但他
顺势将她扳倒,人扑了上来,手迅速地在她身体的敏感部位游走,这让她突然感到
一阵晕眩,气都喘不过来。然后毛馆长开始松她的裤带,也是非常迅速的;接下来
毛馆长开始对付她一对有些松弛的乳房,上上下下像操兵;他的手法忙而不乱,像
干技术活儿。然后毛馆长硬邦邦地进来了,没有任何过渡。毛馆长进入后就像发令
枪没响就偷跑的运动员一样,拼了命向终点冲刺。在最初的一分钟里丘桂玉感到自
己像是被抽空了,然后就觉得自己赤条条地被架在烈焰上烤,毛竹结构的阁楼像摇
篮一样有节奏地晃动,并且发出挑担时叽叽嘎嘎的声音。有一些陈年的灰尘在空气
里纷纷扬扬。昏暗中丘桂玉看到了毛馆长的两只眼睛,像烧红的煤球,喷吐着火一
样的东西。啊,她丘桂玉竟然被毛馆长这样的大人物搞过了! 这是真的吗? 突如其
来的幸福潮水汹涌地漫过了她的头顶。一只硕大的老鼠惊慌地从他们身边蹿过,把
她和压在她身上的毛馆长吓了一跳。看样子毛馆长打算提前撤兵了,这个工作环境
的确是差了一点,再说,丘桂玉嘴里的响动太大,气味也不太好闻。他撤出战斗后
就在阁楼下的一张竹椅上坐着,喘匀了气,迅速地恢复了毛馆长的尊严。穿堂风一
阵阵拂过他出过汗的身子,感到十分舒坦。
失落的心情也得到了一点补偿。东边日出西边雨,老凌的鸡和羊腿还没有来,
他决定等,他不能辜负老凌的一片心意。
韦蕊并不知道,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钱进副书记是一直跟在她后面的。
我很奇怪。钱进副书记说,你走路的姿态和往常很不一样。就像一个幽魂,要
飘到天上去。
而且你一直往青梅园方向走,天已经黑了,听老乡说,那个地方是吊死过人的。
其实我已经注意你几天了,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呢,出了什么
事? 至于吗? 原来钱进副书记是一个善于设计问题和提出问题的人。他好像对自己
无意间做了一回救美的英雄这件事很得意。他说他是侦察兵出身,16岁参军,练的
是童子功,身手虽然有些荒疏,但功底还在。当韦蕊几乎要做出一件傻事来的时候,
他冲上去解救的姿势很专业。在最初的时刻,韦蕊除了哭泣,更多地选择了沉默。
他是领导,她不知道应该向他说些什么。后来钱进副书记终于放弃了他那些执拗的
提问,转而表现出一个老大哥式的关怀。后来他告诉韦蕊,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回住
处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怕她出事,自己一直在附近转悠,就像他当年干侦察兵
执行任务那样,一直到月亮西斜,过了半夜,露水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他才回去。
他转身而去的时候,朝她深深看了一眼。她觉得他眼神里有些湿漉漉的东西,
像一种温暖的召唤。
韦蕊的感激是由衷的。她没有想到那片月黑之夜的青梅园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
在最关键的时刻钱进副书记突然进人了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就一点点好起来了。现
在他们在食堂里见面。再也不是像以前那样客气地点一点头,或者相互简短寒喧一
下。而是用眼神互致问候,那是一种别有深意的默契,比语言不知丰富多少倍。男
人和女人成为朋友,是不需要理由的。扁担街几乎没有他们谈话的地方,钱进副书
记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晚上还要办公,他们只能在晚上9 点钟以后见面。
大多是在钱进副书记的宿舍,有时在韦蕊住的阁楼上。他们喝茶,聊天。确切地说,
韦蕊只够充当一个忠实的听众。因为钱进副书记的辉煌经历总是讲也讲不完,而且
每一个章节都是那样的波澜起伏。你想一想吧,一个在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立过显赫
战功的转业军官,一个市委组织部的挂职干部,黄金一样的年龄,锦绣一般的前程,
这些都让韦蕊感到自己和钱进副书记之间的距离,竟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但毫无疑
问,她喜欢他,就像一头心意执拗的母兽,执拗而殷勤地逡巡在他的周围。她庆幸
自己遇到了一个优秀的男人。好男人大抵是这样的:他们像一本精彩的书。
随便翻一页,都有可圈点的细节。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不为这个男人着迷了。
他对她是那么关心,经常找一些理由让她到乡政府来帮忙,所谓的写材料,其实一
个字也不让她写,就是让她对着他坐着,听他讲山海经。她总觉得应该送他些什么
东西,可是,她真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以送他的。有一天晚上,她想到了自己的
身体,他们两人挨得很近的时候,她温柔地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我吗? 钱进副书
记用力地搂住了她,说:早就想了。现在想死了! 她说,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不再说话。接下来他就用肢体语言来表达了,他一点也不慌乱,这让她隐隐
地有些不悦。她希望他激动亢奋一些,甚至粗暴一些。但他不,他进入她身体的时
候非常温柔,韦蕊因为有过一次可怕的性经历,她的身体一度有些痉挛,钱进副书
记一边轻轻地抚摩着她,一边从容不迫地进行着他的动作,他不断地问她的感受,
他解释说,他是可以根据她的感受来调节自己的力度的。听他的口气,好像他这活
儿是专门为韦蕊干的,他只是一个卖力的帮工。至少韦蕊有这样的感觉。她来不及
去想钱进怎么会这样老练,她更不知道男女之间的性爱可以有这么大的乐趣,可以
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快感。钱进副书记负责任地把她送到了高潮。然后他温
柔地警告她,她叫床的声音太响。而她住的阁楼隔音条件是那样的差,墙壁都是用
木板隔起来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听到。以后的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的,
她把一块手帕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让钱进副书记的金戈铁马在她的身体上纵横驰骋。
她完全沉醉于性爱赋予她的巨大的快乐之中。每一次的最后,她总是恋恋不舍地站
在窗前,望着侦察兵出身的钱进副书记夜猫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
之中。
现在韦蕊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偏僻的小山镇了。
甚至,她也不怎么讨厌丘桂玉了。自从她经常被钱进副书记借去写材料,丘桂
玉就渐渐变得对她客气起来;她发现这个嘴上很凶的山里女人,其实是一只纸老虎。
就像打牌,人凶不如牌凶,你的牌面压过她,她就服输你。
更甚至,那天毛馆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也没有怦怦乱跳。老天作证,
那天她绝不是有意冷淡毛馆长的,她正在听钱进讲一个惊险故事,当时她完全沉浸
在那个故事里了,别说毛馆长,就是这个时候毛主席来了,她也一点办法没有。一
直到毛馆长走了,她才猛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她曾经对他的一声咳嗽都很在意
的;曾经,他随便说出的一句话会让她琢磨半天。他给她留下了内心里最深的一块
创痛。她曾经想一口一口地咬死他,可是,那一刻她怎么一点恨的感觉也没有了?
就像遇到一个面熟而又陌生的人。她知道了,她被丘比特俘虏了。一箭穿心,在这
个城市的西伯利亚,她遇到了爱情。肯定是爱情这样一种东西把她弄得傻乎乎的了。
有一次,钱进突然问她,你想不想人党啊? 她扑哧地笑起来,说,我从来就没
有想过。
钱进说,你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吧。
她说,我不会写,要写的话,你帮我写吧。
钱进说,不行,别的我可以帮你,这个一定要你自己写。
她想起薛荔入党的事。说,算了,我想活得简单一些。
钱进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要求进步啊? 她说,和你在一起,我就是追求进步
嘛。
过了几天,钱进交给她一份材料,说,你在上面签个名吧。
她一看,是一份打印的“入党申请书”,说,我签了名,就是党员了吗? 钱进
得意地笑着说,你还得接受组织考验呢。
她听出他的意思了,反击说,嘿,还不知道是谁考验谁呢? 她俯下身子签名的
时候,钱进从背后抱住她,在她的脖子上深深地吻了一口。
韦蕊在回城休假的时候把自己的爱情报告了母亲,但讲完之后就不住地后悔。
母亲大人最近的脾气很坏,对什么都爱挑剔。这位前街道居委会主任对女儿被调到
一个偏僻的小山镇这件事一直心存疑虑。同样,女儿的爱情报告也有一些明显的问
题。她一句话就把韦蕊“将”住了:你怎么敢肯定,那个人没有老婆? 凭什么他30
多岁了还一直打光棍儿,难道就是为了有一天在西望峪这样的鬼地方遇见你吗? 可
是,我觉得他很爱我。韦蕊中气很足地回应着母亲。
爱情是最空洞、最不作数的东西! 母亲大人说。你问过他没有? 他有没有家室
?这种事情怎么不问清楚呢?母亲大人的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忧虑。在她看来,天下
男人大都是靠不住的。早年韦蕊的父亲就风流过。那是个多么老实的人哪,邻居们
都这么说,韦蕊父亲单位里的同事也这么说。从那时起她就认定,只要有机会和条
件,男人都是风流的。
韦蕊当了一辈子小职员的父亲,因为年轻时和一位女同事出差途中偶尔的一次
“失足”,在老婆面前一直抬不起头。在这个女权统治的家庭里他长期没有地位。
女儿的事通常轮不到他管,谁让他娶了一个太能干的妻子呢,而且这位前街道居委
会主任精力过剩,什么事都没有他插手的份儿。
不过,私下里,他还是要给女儿说:别听她的,你自己做主! 韦蕊一直在心里
可怜父亲。觉得男人在女人的胳肢窝下生活真是窝囊。如果她将来结婚,她决不让
自己的丈夫像父亲这样,男人一旦不像个男人,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
韦蕊认为母亲大人提出的问题十分荒唐。凭她的直觉,钱进应该是没有女人的,
因为她不仅没有看到过任何女人来找过他,而且在他滔滔不绝的谈吐中,从来没有
谈论过女人——除了他的已经去世的母亲。他一讲起那么多的传奇经历,女人的话
题就总是摆不上台面。她也并不是没有试探过他,但她一出口,他就好像很诧异她
竟然提出那样荒唐的问题,这显得她有点小儿科。母亲大人的一再唠叨使她提前结
束了休假。她在搭上去西望峪的班车上下定了决心:问清楚,一定问清楚。不就是
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吗? 她肯定钱进会取笑她的,她宁愿被他取笑也要问清楚,然
后她会撒娇,把他拥入怀中。然后她会写一封充满胜利喜悦的信给她的母亲大人。
可是她回到西望峪的几天里并没有见到钱进。乡政府办公室的人说他出差去了,
好像是去很远的地方搞外调。她不敢问他要几天才能回来。但每天夜里他都准时在
她的梦中出现。他嘲笑她,你真是小儿科,如果我有家室,怎么会和你这样呢! 她
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说当然。
然后就想要她,就像以往的每一次相聚一样。他们做得持久、缠绵。后来好像
有人在窗外骂人,好像是丘桂玉的声音。她醒来,是天亮了,他不见了。梦真好,
她搂不住自己的梦。
钱进终于在一天深夜来敲她的门。他回来了,也许这一趟远差比较辛苦。他的
嘴上起了两个明显的泡。他们的拥抱是生离死别式的,话题却始终不能进入韦蕊预
先的设计。在钱进热烈而缠绵的攻势面前,她的几招有限的雕虫小技,根本就没有
施展的余地。她就像很容易被熔化的活泼金属,而钱进则是一只温度很高的烧杯。
他可以把她熔化成一杯水,一杯要溢出来的水。是的,韦蕊对自己已经一点办法都
没有了。
一天下午,有很好的阳光,韦蕊在文化站的图书室里埋着头修补旧书。她并不
知道,有一个人已经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了。
你是韦蕊? 她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正用锥子一样的目光盯着她。
我是钱进的夫人。
女人的语气像驮龙河水一样平缓。
她窒息了。
女人走到她面前,一只手优雅地举起来,不慌不忙地,然而是坚决、干脆地抽
了她一记耳光。
满世界的金星在飞舞。有一种血腥的气息在彻骨的剧痛中分外新鲜而纯净,她
被强大的气流包裹起来。脚下仿佛是一个深邃的黑洞,但她挪不开步而无法逃遁。
我们必须谈一谈。你跟我走吧。
女人像训练有素的剑客。她转身而去,脚步平缓,如同她的说话声音一样。她
走在前面不慌不忙,一袭紫色风衣随着微风摆动,暗暗地显出某种架势。她好像并
不怀疑,韦蕊一定会乖乖地跟在她后面,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俘虏那样。
韦蕊的心仿佛已经被抽空。她变得机械而滞重。脚下仿佛全铺了棉花,深一脚
浅一脚,是那种没有着靠的软绵。甚至她已经没有了心跳,而身体则变成了一副笨
重的行囊。
扁担街很快就被她们甩在后面了。
青梅园。居然是青梅园。为什么总是在青梅园? 这地方肯定是女人早就选好了
的。韦蕊渐渐有了知觉,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景象,山、树、灌木、草地,都像
是临时拼凑的布景。而她和眼前这个女人,则是古装片里决斗的双方。她气短,虚
汗直冒,不仅是因为她手无寸铁,更因为她没有一点底气。
女人气质不错,30岁左右,白皙,修长。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点睨视,嘴唇薄
薄的。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雪白而锐利的牙齿,像两排精干的尖兵。
你是一个贼。女人的话字字尖利、犹如凿钉。
你偷了我的男人。这一点,你没有异议吧。
等于是闷闷的一拳砸在她胸口,这一次的痛感非常清晰,而且迅捷地遍彻全身。
又说,你必须认识我,盛一兰。我的名字很好记。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没有家眷的男人恋爱。韦蕊低着头,声音微
弱。
那你的意思是,责任在钱进身上,是他先勾引你的? 绝不是像你说的这样,不
是什么勾引。
哦,那你们是在演绎一部爱情小说。你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吗? 韦蕊惊怵地抬
起头。
……是我不好,没有抵挡住她的诱惑。但是。
绝对是她先勾引我的,她由于生活作风不好,被组织上撂到这里来接受锻炼;
刚来的时候,她可能是绝望了,竟然想自杀。我当时路过青梅园,就把她救下了,
我真的一点邪念都没有。后来。有一次……
是钱进被夸张了的声音。一个夸张得变了形的钱进,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可是接下来她看到了,钱进被面前这个女人优雅地攥在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录音
机,是潘多拉魔盒在释放出邪恶的魔鬼。救救我! 她喉头干裂,喊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树们则表情暧昧,然后纷纷转过身去。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女人走近她,目光盯住她的喉部,像是在寻找一个行刺的
位置。
你们上过几次床?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卑鄙! 她恶心。想
吐。
是你卑鄙! 你破坏了我的家庭,伤害了我! 伤害? 她突然抬起头来。那么,是
谁伤害了我? 你怎么一点犯罪感都没有? 你想要我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变
得强硬起来。
对于贼,办法有好多。女人说,但我想,最重要的是让你接受教训,一辈子都
刻骨铭心。
你杀了我吧! 她背过身去。
我不会。我知道这里是他救你的地方,可是他今天不会来了。顺便告诉你,我
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技术员,从专业的角度看,你们也太草率了,钱进的床上。
到处都是你的头发,你的气味……
你的枪呢,打死我吧! 她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耳朵。
以后。只要你走到这里。就会想起你在这里已经死过两次,一次是钱进救你的
;还有一次,是我救你的。我知道你是永远回不了城了。你就在这里慢慢老去吧,
就像这里的树一样。
她头脑欲裂,脚跟发软。她想抓住眼前的一棵树,可是她扑空了,那不是树,
而是树的影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