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钱进副书记突然调走了。扁担街上的人并不奇怪,市里下来挂职的干部,
就像停靠码头的船一样,总是要开走的。不过,在很小的一个圈子里,还是有人在
窃窃地议论,说钱进挂职的期限并没有到,这一次是他在这里出了一点生活上的小
事,被他老婆发现了。他老婆,就是那个偶尔出现的穿紫风衣的女人,据说是个蛮
厉害的角色,在公安局做事,还会武功呢。不过据说更厉害的是钱进的老丈人,在
市里一个很重要的部门做官。人们认为,像钱进这样的人,小命其实不在自己手里,
他还不如一只偷嘴的馋猫呢。而偷吃了鱼的馋猫是要受罚的。人们更大的兴趣在于,
谁是引诱馋猫的鱼? 馋猫吃到鱼了吗? 后来人们发现,文化站的丘桂玉女士不仅是
馋猫与鱼的版权拥有者,还是一些独家新闻故事的发布者。丘女士早年是农村故事
员出身,她知道怎么调动听众的情绪,她还知道故事是一种口头艺术,那应该是允
许适度虚构与夸张的。关于馋猫与鱼的素材在她的搜集整理下,已经变成了一个精
彩的段子了,每一次她在讲述这个段子的时候很慎重,因为这是一个少儿不宜的故
事,一些细节其实是调动了她自己的某些生活经历,她很担心这个段子万一让那些
未成年人听到了,会产生不良的后果。比如她的女儿小翠,这个14岁的初中生,简
直没有她不懂的东西。于是她总是选择离家较远的场所来演绎她的故事。那些急不
可待的听众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乏味的精神生活里好不容易游进了一条引诱馋猫
的鱼,一下子触发了各自的一根沉睡的神经,馋不是病,但很容易传染的。那是一
条什么样的鱼啊,味道一定很美,说不定就是一条让你拼了死去吃的河豚鱼呢! 人
们果然发现,这条传说中的鱼看上去十分疲惫,完全是受了伤的样子,她偶尔一出
现,就会遭来一阵乱枪般的目光。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文化站里突然传出一阵杀猪
般的号叫,扁担街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了,睡梦里的人们以为,一定是传说中的那
条鱼出事了。11月的冬夜寒气逼人,但还是有许多人从被窝里钻出来看热闹。可是,
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披头散发满脸青紫的号哭者,竟然不是那条传说中的河豚鱼,
而是丘桂玉。她被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追打着,已经溃不成军,人们无法把她和白
天那个权威版本的发布者联系起来。她的嗓音绝对恐怖,好像追赶她的并不是一个
男人,而是一头侏罗纪时代的恐龙。这一头怒发冲冠的恐龙完全是一种誓不罢休的
势头,好像要把丘桂玉撕成碎片。天哪,竟然是老凌! 人们无法相信,平时一头不
声不响的老牛,扁担街第一号怕老婆的凌夕苟同志吃错了什么药? 人们终于闻到了
一股浓烈的酒味,这酒味竟然也来自从不喝酒的老凌身上,看上去他完全疯了。犯
傻的人们甚至忘记了这个时候应该赶紧上前解救,因为接下来的厮打场面更是让他
们目瞪口呆。丘桂玉因为突然有了众多的看客垫底,心里一下子有了谱,她决定不
再撤退,而是步步紧逼,顺手抓起一根柴火棍,似乎有反败为胜的意思,其实她早
年不仅是故事员,还是个优秀女民兵呢。现在她完全自动切换到当年的女民兵状态。
她要和这头恐龙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出场了。人们发现,她就是
传说中的那条河豚鱼。这个有月光的夜里,她的脸整个儿是青的,她缓缓地走到老
凌和丘桂玉的中间,冷冷地说出一句话:别打了,都要后悔的! 老天作证,那天晚
上老凌绝对变成了一个猛男,他根本不听鱼的劝告,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听清她说
了一句什么。相反,人们发现,正是河豚鱼出场以后,老凌好比是在空中加了油的
轰炸机一样,差点要把文化站的两间砖楼炸平。而丘桂玉的枪口突然转向了河豚鱼,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的脑子才清醒过来,一切的祸,一切的恨,都是缘于这条该
死的河豚鱼,不,什么河豚鱼,完全是一条臭咸带鱼! 她要让扁担街上的人都知道,
这条被遗弃的臭咸带鱼,是怎样把一个好端端的前战斗英雄、前途无量的钱副书记
拖下水的。而且。
她肯定还腐蚀了她的忠厚老实了大半辈子的老公,在她的记忆里,老凌唯一喝
醉的一次,是在和她结婚的喜宴上,他天生不会喝酒,见了酒就像见了砒霜一样。
可是这一次,他竟然一气喝下大半瓶白酒。她丘桂玉不过就是义务为大家说说故事
解个闷儿,如此而已。老凌却如此待她。从结婚到现在,小翠都14岁了,他可是从
来没敢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呀。她决饶不了这条臭咸带鱼,但是她发现,只不过瞬间
的工夫,鱼不见了,鱼肯定是撤退了,鱼不屑于跟她干,鱼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像
巫婆念出的一句符咒。而老凌也终于收山,被众人拉走了,一场本来可以反败为胜
的战斗突然变得虎头蛇尾。最后离开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打着无聊和失望的喷嚏。
她突然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她才是被遗弃的呢。天哪! 丘桂玉真正地委屈地哭了,
她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泪水从眼眶里流下来,让她的脸颊感到陌生。
第二天,乡里的宣传委员陈胖子把文化站的三个人叫去谈话。陈胖子的办公室
太小,就半间屋,三个人拥挤地坐成一个“品”字,把陈胖子包在中间。陈胖子火
气很大,看样子他准备了一篇训话,最近文化站很不太平,影响也不太好。但是又
举不出一件靠谱的例子来说事儿,你总不能把老凌夫妇干架的事上纲上线吧,你有
什么证据说韦蕊同志影响了某个家庭的安定团结呢? 你也不能肯定最近扁担街上的
流言飞语一定是文化站里编出来的呢。陈胖子在乡党委的排名一直比较靠后,他从
来是个好好先生,这一次不行,因为刚调来的一把手书记修长林在党委会上提到了
文化站,修书记和以前的书记不同,他很重视文化,但是修书记那天提到文化站的
时候,眉头却打成了一个结。据反映,最近一些麻烦、谣言,都来自那两间破破烂
烂的砖楼。修书记要陈胖子好好过问一回。
陈胖子首先摆了摆西望峪乡的大好形势,这是他的老习惯了。陈胖子说着说着
就有些痛心,文化站一直是个坚强有力的阵地,可是差点被新来的修书记一枪就给
毙了。他知道这么说有些夸张,但警钟长鸣是必要的。陈胖子说话的时候,老凌低
着头,好像在虔心思过;韦蕊脸色苍白地看着窗外,一点表情也没有;丘桂玉撅着
嘴,一副不服气,又有点不买账的样子。这引起了陈胖子的反感,说,丘桂玉啊,
你先表个态。丘桂玉说,表就表,我丘桂玉一没有偷男人,二没有破坏别人家庭,
和有的人相比,我该受到表扬才是。这时候韦蕊突然站起来往外走,陈胖子说小韦
你去哪里{ 韦蕊说我闻到一股臭味,有些恶心。丘桂玉接口说,是啊,怎么有一股
臭咸带鱼味道! 陈胖子一拍桌子,不像话,什么臭咸带鱼? 都是自己同志嘛。
小韦你别走,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说嘛。韦蕊好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出屋
子。
韦蕊一走,陈胖子真的火了,说老凌你这站长怎么当的,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想走就走,我这里是菜园子啊? 你去把她叫回来。
老凌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说,陈委员啊,这站长我真不干了,这一回
你就饶了我吧。
陈胖子说,你别老玩这一套,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丘桂玉愤愤地说,狐狸精
不走,这个站长不当也罢! 老凌瞪了她一眼。他已经不是昨晚借着酒劲的那个虎虎
雄风的老凌了。
陈胖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小韦这几天你们不要刺激她,要平稳她的情绪,
丘桂玉我警告你,真惹出什么事,我决饶不了你! 陈胖子的这番话,好像承认了韦
蕊确实“有事”,这容易让人想到,是官方在无意间发布了一个消息。这个说法显
然比丘桂玉的少儿不宜故事要有力得多。丘桂玉很兴奋,说,放心吧陈委员,我会
看住她的。
陈胖子说,谁让你看住她了,我这样说了吗? 老凌忧心忡忡地说,弄不好,会
出人命的。
是小翠先发现的问题。她在饭桌上向她的父母宣布,根据她的观察,睡在阁楼
上的小韦阿姨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
老凌像石头一样沉默着,他等着丘桂玉开口。
丘桂玉鼻子里哼一声,说,她这是做给谁看啊,她就是饿死了,那个人也不会
来看她。
老凌说.你还要说故事啊。少说几句,每人当你是哑巴。
韦蕊三天前递给他一个病假条,说身体不好,请假休息几天。他当时说,不如
你回城里清静几天吧。
韦蕊没有回答,就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阁楼。
病假条是乡卫生院的医生开的,丘桂玉反复研究了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厌
食胃虚寒并有眩晕症状,建议休息一周。
莫不是有了? 丘桂玉神秘地指了指肚子。
放屁! 老凌难得地抡起了拳头。
老凌曾经私下里让小翠去看她,可是,韦蕊的房门锁着,怎么也不肯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小翠说。
小孩子懂什么! 老凌很烦的样子。
不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吗? 真以为我不懂啊? 小翠不服气地说。
在老凌看来,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他首先是失职的。
咱们一起去看看她吧。老凌试探地对丘桂玉说。
丘桂玉冷笑道,你怎么不喝酒了? 我正等着挨揍呢! 老凌的酒瓶空着。
但老凌不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他给毛馆长打了电话,关于韦蕊,他反复说真
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些谣言是不可信的。可是她绝食三天了,情况比想象的
要严重得多。老凌的口气很谦卑,很恭敬,但他的话一句是一句,像打鼓一样,捶
击在要害。他感觉毛馆长威严的口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他希望毛馆长能在
百忙中抽空来一趟。
毛馆长问,乡里领导怎么说? 老凌说,您一来就知道了。
然后,他告诉丘桂玉,这件事不准向陈胖子汇报,如果她不听,他不用喝酒也
一定打断她的腿骨! 在丘桂玉的记忆里,老凌从来没有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口气
对她讲话。以她有限的见识,她已经感觉到真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毛馆长要来,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大事。
想起毛馆长,她的心就有些怦怦乱跳,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应该好一点,她不想
和老凌打仗了,她应该抓紧时间打扮一下自己,她有一件还没织好的绒线衫,绛紫
色,是托人从上海买回的绒线,手感特别软绵,但是一只袖管还没织好,她必须加
一个夜班。她还得改变一下发型才行,扁担街的剃头匠阿七手艺太臭,为此她必须
翻过两座山岭,去一个名叫廿三湾的煤矿理发室,那里有一个头发自然蜷曲的剃头
佬炳根,能用一只吹风机把她的头发弄出多种花样来。
毛馆长真的来了。他究竟和别人是不太一样的,他选择了和郝阿姨一起来视察
工作。郝阿姨兼职比较多,她既是群艺馆的工会主席,又是妇联主任。像慰问病人、
发放避孕套、放置节育环之类的事情,她做起来完全是专业水平。当毛馆长和老凌
在楼下寒暄的时候,她已经颤巍巍地攀着竹梯上了韦蕊的阁楼,但是她扑个空。韦
蕊的床铺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此时她正在一个心形的小镜框里朝她调皮地微笑着。
床头一只别致的土罐里插着一束干花,湖蓝色的台灯罩显出一派安静与恬淡。粗木
的没有油漆的柜子上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饼干筒,那是能让人增加食欲的色彩叠放
有序的组合。这是怎样的有情有调的日子啊。郝阿姨有些失望,她在下楼梯的时候
差点摔了一跤。
由于老凌和丘桂玉都说不清韦蕊突然去了哪里,毛馆长的脸色变得比较难看,
对于老凌的工作汇报,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郝阿姨可能觉得问题有些严重,她得
让毛馆长唱白脸,自己来唱红脸。
她一连问了老凌几个为什么,比如,为什么西望峪最近的许多谣言都和文化站
有关系? 为什么韦蕊同志来了以后,文化站的安定团结局面就出现了问题? 韦蕊同
志人呢?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你们不是说她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吗? 她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不送医院? 为什么我们来了,她却突然不见了? 老凌垂着头不说话。但熟悉
他的人知道,这并不表明他在低头思过,这只是他的一个习惯姿势。丘桂玉眼神有
些乱。虽然她赶在毛馆长到来前把连夜织好的那件绛紫色绒线衣穿在了身上,但是
她几乎没有一点儿自信。因为她对郝阿姨的出现有一种莫名的惧怕,而且郝阿姨一
步不离三寸地跟着毛馆长,她一点机会也没有。更可气的是,毛馆长基本上不怎么
答理她,好像跟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至于韦蕊突然不见了,她并不着急,她希望这个小骚娘们儿永远消失才好。
一直沉默的毛馆长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非常严肃,说,如果韦蕊真出什么事,
老凌啊,你和丘桂玉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丘桂玉从没见过毛馆长的神态有这么凶。毛馆长几乎不用正眼看她,愈变得好
像不认识她似的,这让丘桂玉一阵一阵地伤心。
按理说,群艺馆只是文化站的业务指导部门,毛馆长、郝阿姨再怎么厉害,也
决定不了老凌和丘桂玉的生死。但这些年文化局的许多事都交给了毛馆长,时间一
长,毛馆长的权力好像和局长一样大了。
谁也没注意小翠这时候进来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女孩一进门就嚷,小韦阿姨有
一封信。
所有的人吓了一跳。
小翠弯下腰在书包里找了一会儿,咦,怎么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凌夺
过小翠的书包。
终于在小翠的课本里,找到了一张薄薄的信纸。毛馆长拿过来一看,上面只写
了一句话:老凌:我身体不好,请假一个月。
韦蕊她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毛馆长问小翠。
昨天晚上。小翠有些害怕毛馆长直瞪瞪的眼光。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爹叫我去看她,她就把纸条给我了。
她怎么说? 她说,要等她走后再交给我爹。
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
她吃东西了吗? 她总是说,我不想吃。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没看见啊。
毛馆长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
突然,他转过身,撒腿朝门外跑去。初冬寒冽的山风把毛馆长留起来的长发吹
得像一把黑色的火炬,它们在他的头顶上万分危急地燃烧着。人们看到他两条鹭鹭
一样的长腿从扁担街上飞奔过去,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细密的碎步,无论进攻或者
撤退,这种步伐想必都是坚定而不慌乱的;人们还看到他黑风衣上的腰带在风中飘
舞起来,这里的男人的腰带可没这么长。有一些在街上散步的草鸡惊悚地飞起来,
和狂吠的狗配合着,试图在毛馆长奔跑的路上制造一些麻烦。但毛馆长全然不顾,
他最后在扁担街南郊的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河里游完了
1万米一样。
毛馆长在最后一刻的判断非常准确。韦蕊这会儿极有可能在汽车站。他估计她
会选择在他到来的时候及时地撤退。是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都不想见到他,
而毛馆长则正相反。气喘吁吁的毛馆长终于看到那个颀长的有些纤弱的背影了。非
常好! 简直是非常好! 缺乏想象力的小说家和影视导演,总是把生离死别的场景安
排在车站,总是让男女主人公在这样的地方涕泪横流。
没办法,毛某人今天也只能这么俗一回了。他必须及时地出场,在一个关键的
时刻,那种拼尽了全力的奔跑,你可以理解是一个精彩节目中必要的前戏部分。如
果用镜头记录下来,该是多么动人的一幕。初冬淡淡的阳光不动声色地给这个简陋
的乡村车站抹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就像舞台上的暖光。毛馆长隔着好远就用他那
磁性很强的声音喊道:小韦! 小韦! 可是韦蕊并没有转过身来。
而这时候公共汽车却来了。经过了长途的跋涉,它像一块脏兮兮的面包,颠簸
着腾起一路黄尘,在停下来的时候,它憋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这里搭车进城的人并没有排队的习惯,车一来,大家就蜂拥而上。但可能是大
家认识韦蕊的缘故,毛馆长看到她被大家簇拥着排在了第一个。
这给毛馆长即将要进行的工作增加了难度。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挤到她面前,
说,小韦,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可是回过头来的女人并不是韦蕊。毛馆长看见她的胸前别着一枚西望峪小学的
校徽。
对不起,对不起。毛馆长有些尴尬。
他想起来,这女人是乡宣传委员陈胖子的妻子。
一种失败感攫住了他的全身。他站在那里,四顾茫然。他一般都不失算的,这
一次等于是一个游泳健将在浅池子里呛了水。
但是他的失败感只持续了几分钟。就在汽车发动起来的时候,韦蕊突然出现了,
真的是她。看上去她很虚弱,被女售票员搀扶着,从汽车站售票房里走出来,在跨
上车阶的时候,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她就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来了。
通常,这个位置是给进城办事的乡干部留着的。
小韦! 毛馆长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不知怎么的,毛馆长觉得这声音不太像自己
的。
毛馆长看到汽车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但韦蕊没有。她保持着一
个直视远方的姿势,直到汽车开动。
在汽车再次腾起的黄尘里,毛馆长奇怪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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