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韦蕊看来,这个世界跟过去再也不一样了。
一连多天,心仿佛已经被掏空了,麻木了似的并没有痛感。她难以置信那些日
子她居然能够熬过来。曾经,钱进的出现好像在她昏暗无边的生活里亮起了一缕阳
光,可是它迅即熄灭而且把她带向一个更加孤寡无助的世界。
韦蕊很清楚,如果让母亲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会变成一头愤怒的母狮。她
打算先到小姑妈家去住几天。小姑妈叫韦小桃,家住在比较偏僻的城西地带。她40
多岁,独身,有洁癖,在纺织厂当厂医。属于那种长得白白净净却不漂亮的女人。
可能是她和韦蕊的母亲合不来的缘故,平时彼此间并不怎么来往。但是韦蕊却和小
姑妈比较投缘。平时她忙,并不经常来,一旦来了,就总有说不完的话。她觉得小
姑妈的家比自己的家更有安全感。
以前韦蕊并没有把和钱进恋爱的事告诉小姑妈,现在她必须从一个故事的尾声
说起。平常。女人一旦说自己伤心的事,是可以让江河冲决堤坝的。说到那些难以
启齿的细节,她费力地跳跃着略去,但小姑妈认真地提醒她,情爱故事里的所有细
节都非常重要,就像在妇产科的医生眼里,再漂亮的女人也就是一堆出了问题的零
部件的组合而已,没什么秘密可言。小姑妈还告诉她,虽然她没有结婚,但并不等
于她不懂得男人,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她太懂得男人了,反而一点激情和想象力也
没有了。
于是韦蕊的叙述就变得一点也不流畅。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故事过于俗套,虽然
有惊心动魄的场面,但自己承担的角色过于缺乏光亮而显得卑琐。青梅园对决那一
段,她还加了一点虚构,让人听起来她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毛馆长在她的叙述
里完全是一个衣冠禽兽,他完全应该被枪毙1000次! 但她惊诧自己在描绘钱进的时
候,怎么也不肯把他往恶里推。他明明那样坏,她却对他怎么也恨不起来。而对于
丘桂玉这样的乡村泼妇,她觉得她的存在简直就是大自然的一个错误。
可是她的女儿小翠,却又那么单纯可爱! 老凌也是个难得的好人,只可惜太软
弱、窝囊,难得借酒撒疯,也显得缺乏章法。但是他身上有一根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导火索,一旦这根导火索被点燃,世界会被他炸一个窟窿。至于绝食那一节,其实
那是她在无奈中使出的无奈的一招,枕头下少量的牛肉干陪伴她度过了最困难的时
刻。需要向小姑妈强调的是,那个扁担街一定是世界上最阴暗的部落。那里漫天飞
舞的,除了黄尘,就是流言飞语。
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她说不出口,她这个月的例假迟迟不来。不确定的担心
有时会像潮水一样撞击她的心脏。
最后她没有结论。她也不哭,她阴沉的叙述却一直刹不住车。小姑妈却在她的
故事里渐渐地兴奋起来,在故事的多处地方,她作了一些精辟的分析,就像权威的
专家喜欢在别人的著作上写下眉批那样。甚至她还像搭积木一样给这个故事设计了
若干个结局。但是在韦蕊看来,所有的结局都是悲剧。世界是如此广阔,她却只拥
有在小姑妈这里借住的一张床。
小姑妈很快就从外面带回一些她想知道的信息。那个钱进目前还没有分配新的
工作,据一位和钱进夫妇关系密切的人士透露,由于他的挂职期限还没到,组织部
门不便把他分到那些被大家盯着的好单位去,而一般安置性的单位他又不想去。他
岳父原先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个月前退居二线,去政协当了个副主席,明
眼人都知道,那是明升暗降。虽然还有余热,但办事毕竟没那么便当了。况且老爷
子还在生气,毕竟是女婿背叛了他的千金宝贝嘛。钱进这段时间只能在家赖着。他
老婆的确是厉害,早年还是公安局的警花,如今正在为钱进的事上下活动。
说这些,难道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吗? 韦蕊茫然地说。
你还爱钱进吗? 小姑妈反问道。
什么爱不爱的,现在我听到这个字,心里就流血。
那证明你还是爱他的。或者说,只要有可能,你还希望得到他,是吗? 我不知
道。
那好,我来给你说吧,如果你想得到他,现在有一个最好的时机。你可以以一
个知情人的身份写一封信给组织部新来的管部长,此人不是他岳父线路上的,你可
以揭发他玩弄女性……
可是,他和我不是那样的关系,他没有玩弄我! 韦蕊截断她的话。
一个有妇之夫居然和你谈恋爱,然后还在他老婆面前说是你勾引他的,这不是
玩弄是什么? 韦蕊不吭声了。
其实,是不是那种关系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只要他在仕途上受挫,他就必然
迁怒于他的老婆,你的机会就来了。
我不可能写那样的信。可是,可是……韦蕊说着,眼泪终于下来了。可是如果
有可能,我想见他一面。
小姑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迷途的羔羊啊,连上帝都拯救不了你! 接下去
是百无聊赖的等待。一连几天,小姑妈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她像一个受了伤的地下
党员,不敢外出,白天和黑夜颠倒着度过每.一分钟。
她开始想家。从这里到自己家,如果步行,只要20分钟。可是她想来想去,还
是不能回家。
突然又想到,很多天没有和父母联系了,说不定他们会去那个鬼地方找她。于
是她赶紧得给他们写一封平安信,脑子里搜索着词句,眼泪哗哗地又下来了。
把所有的熟人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竟然只有一个郭圆圆是可以见面的。于
是郭圆圆这个名字迅即被重新赋予了意义。但是小姑妈家和郭圆圆家都没有电话,
她只好也给她写一封信,希望她来这里见一面。
信发出去的第二天傍晚,郭圆圆来了。
显然郭圆圆知道所有的事,因为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说她瘦了。然后有点
怜悯地看着她。
韦蕊直截了当地问,领导到底打算把我怎么样? 郭圆圆迟疑地说:我也不太清
楚。不过,这些天馆里倒是在议论。
说我又犯错误了,或者干脆把我说成是狐狸精。韦蕊冷笑地说。
郭圆圆欲言又止。
开除我? 郭圆圆说,那倒不至于。但听说要把你的户口和人事关系调到西望峪
去。
韦蕊说,无非是把我撵出韵州城,发配西望峪,让我在那里永世不得翻身,还
能怎么样? 郭圆圆说,韦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点也不会保护自己? 韦蕊惨
然一笑,我聪明? 郭圆圆说,现在倒是有一个人在保护你。
韦蕊摇头说,不可能的,连上帝都已经抛弃我了。
郭圆圆说,真的。局里收到了告发你的材料,说你在西望峪又乱搞男女关系,
破坏别人家庭。
于是派人去了解情况,还找了那个盛一兰,谁知她一口否认,还把她老公夸了
一番。弄得局里去的人好不尴尬。
韦蕊乍一听到盛一兰这个名字竞一脸茫然,好一会儿,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郭圆圆说,这样一来,局里也不好定性了。但是领导们认为,你下乡后的表现
和影响都不太好,不能让你回来。后来毛馆长也同意把你正式调到西望峪去。可是
这几天他又把你的工资档案压下了,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韦蕊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怎么不去找他呀! 韦蕊决然地摇头。馆里那些人肯定要幸灾乐祸了吧? 她问。
郝阿姨不是跟着毛馆长去了一趟西望峪嘛,回来后添油加醋,把你说成过街老
鼠似的,薛荔她们就说,这种人怎么可以让她回来? 韦蕊呆怔怔地听着,竟没有一
点表情。
听说,那个老凌倒是为你说话了。但没有人听他的,叶副局长还把他叫上来批
评了一通。
韦蕊喃喃地说,老凌是个好人,可惜他太窝囊了。
郭圆圆说,韦蕊,我不相信你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韦蕊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圆圆,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郭圆圆认真地点点
头,说,可是,你也太倒霉了。为什么你不敢找毛馆长,你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韦蕊叹口气说,圆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现在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还
找谁算账去啊。
郭圆圆叹气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韦蕊的眼泪又不住地往下掉,把郭圆圆的
眼圈也弄得红红的。
我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圆圆。韦蕊趴在郭圆圆的胸前,声音哽咽。为什么要
这样对待我,为什么啊? 郭圆圆走后。韦蕊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根线,那还是钱进。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重新想了想,觉
得非见钱进一面不可。即便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她也认了。至于毛馆长,她
心里有数,她越不理睬他,他就越不敢把她怎么样。
这天傍晚,小姑妈下班回来给了她一个惊喜,钱进约她晚上8 点在古月楼公园
后面的小山上见面。
韦蕊起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反复地说,不会吧,不会吧。
小姑妈说,为了安排这次约会,她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那个和钱进夫妻
关系密切的朋友,好不容易瞅准了盛一兰出差的机会,多难啊。
韦蕊一把抱住小姑妈,说,小姑妈万岁! 她突然又担心起来,他真的愿意见我
?小姑妈提醒韦蕊别太痴情。是他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侮辱。见了面你先问他
几个为什么,骂他一通再说,千万不要一见面,就恨不得把心都给了他。
韦小桃惊讶地发现,前后不过几分钟,站在她面前的韦蕊不再是那个一连多天
脸色焦黄云鬓纷乱的落魄女子,而是一个通体放电般光彩照人的风情女人。
爱情真是一个魔鬼。她喃喃地说。
离约会还有一个多小时,韦蕊坐立不安地满屋子乱转。她有两件满意的风衣都
留在西望峪了,身上这件外套,已经穿了半个月,有点皱巴巴的。她的发型也有些
乱,附近又没有理发店,小姑妈只有一个小吹风机,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根本解决
不了问题。站在镜子前,她变得一脸沮丧,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
还是小姑妈拿出的一条深酒红的披肩救了她。它披在韦蕊圆润的双肩上,有一
种优雅的仪态,她一下子就从灰调子里跳出来了,即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周身
也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息。
你这样去,足够迷倒他了! 小姑妈像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一件作品,上下左右端
详着她。
临出门前,小姑妈又给了她一个大口罩。她会心一笑。朦胧的街灯下,她发现
小姑妈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嫉妒。
夜风带着寒气。路边的法国梧桐颤动着它们光秃了的树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
游魂。她竟然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的街景弥漫着水汽一样的东西,所有
的角落似乎都在向她闪烁着神秘的眼波。七星桥,茶道街,观音巷,书院弄,再过
去就是文昌宫,古月楼公园离文昌宫很近。她的心跳与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过去的
许多个积攒在一起的日子向她扑面而来。她对自己说,走过它,不看它;哦,现在
她勇敢地走过它了。
韦蕊走上公园小山的凉亭,觉得风声在一点点弱去,从云层里突围出来的月亮
竟然满盈着银光。四周很静,这样的明月夜,居然没有什么游人。钱进真会选地方,
也许他还来这里勘察过呢。
韦蕊在凉亭旁站了不到5 分钟,就看到一个人不慌不忙地沿着石阶走上山来。
她迎上去,她看到他埋着头,瘦削的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她呆怔怔地站在那
里,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已经饱含着泪水。
我们又见面了! 对方突然抬起头,声音冷峻。
盛一兰。
原来是这样。她深深吸了口气。
明晃晃的月光下,这个甜蜜的骗局居然包裹着一层诗意。
她奇怪自己的感觉,并没有恐惧,只是有点恶心。
这里不是青梅园,不必怕她。她给自己提气。
盛一兰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你很准时。可惜你盼望的那个人今天来不了了。
他让我替他表示深深的歉意。
韦蕊蔑视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她打算迅速离开。
站住! 这一声猛喝颇有女侦探的架势。
如果你的丈夫背着你,和另一个女人偷情,并且还不知悔改。你会怎么样? 除
非你不爱他,除非你是一个白痴! 她看到盛一兰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都是女人。她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说呀,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他?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对不起,
我没有纠缠任何人。韦蕊硬邦邦地说。
你在这里等谁? 是谁要约见钱进的? 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
就是死,也希望死个明白! 韦蕊迎着她刀片般寒光闪烁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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