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一件事情让老凌觉得蹊跷,韦蕊回城后竟然没有回家。她家里人一点也不知
道这里发生的事。
老凌获得了一个去城里开会的机会,那是一个长达三天的会议。对于平时清苦
的文化站站长们来说,在城里舒舒服服开三天会,吃住在宾馆,那真是神仙一样的
日子。
但是老凌这次进城有些疙瘩。先是叶副局长把他召去,话不投机,把他训了一
通,说到底,还是因为韦蕊的事。局里又收到一些有关韦蕊的匿名信,但是老凌始
终否认发生过那些信里说的事情。
他坚持说韦蕊是一个人品正派、很有修养、业务素质相当不错的好同志。这和
叶副局长定下的谈话基调是相悖的。如果韦蕊真有老凌说得那么好,那么,不好的
岂不就是领导了? 叶副局长早年行伍出身,是个喜欢拍桌子的人,据说高兴起来他
也拍桌子,当然,要是他发起火来,那桌子肯定倒霉了,有人怀疑他早年当过木匠,
拳头砸下去,有着锤子一般的力量。
叶副局长拍桌子的时候,毛馆长就坐在旁边。
他基本上没有什么表情,其间只起身给老凌的茶杯续了一次开水。他好像很欣
赏老凌这种烧不着的烂稻草脾气。后来他把老凌拉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压低了
声音问他,听说韦蕊从西望峪回来后,根本就没有回家,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老
凌眨巴着眼睛说不知道。城里的事情,他一个乡巴佬儿怎么会知道呢? 毛馆长说,
你估计她会去哪儿? 老凌慢吞吞地说,我只知道她请假休息了,一个月呢。
毛馆长加重了语气说,可是她并没有在家休息,她到底去哪里了呢? 老凌含含
糊糊地说,毛馆长真关心她啊,这丫头有福气了。
毛馆长装作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说,老凌啊,你就是再忙,也该去看看小韦嘛,
这样吧,你代表我去找她,见到她,代我问个好,叫她不要有思想包袱,养好身体
再说。
老凌咳嗽了一声说,“再说”是什么意思啊,莫不是身体养好了,就让她回城
里来了? 毛馆长瞥了老凌一眼。老凌最近的表现有点差劲。联想起来,自从韦蕊去
了西望峪,老凌就好像不太对劲了。都说他是个老实人,可毛馆长最近的感觉,有
些事情他好像在装疯卖傻,尤其在韦蕊的问题上,他的态度很暧昧;弄不好老凌就
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你不知道他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更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些什么。
毛馆长于是笑了,说,老凌你是个明白人,你看着办吧。
一个高明的钓鱼人在等待鱼儿咬钩的时候总是沉得住气的。但看上去老凌还是
一脸的不明白。
老凌在楼梯口遇到了局办公室主任崔耀中。
他恭敬地叫了一声崔主任。崔耀中含意不明地笑笑,说,老凌啊,如今你那里,
也变成重灾区了。
老凌双手一摊.说,说我是重灾区,行啊,给我救济粮啊! 崔耀中低声说,别
让那个小骚货坏了你的一世英名。
老凌装着没听懂,呵呵一笑,转身就走了。
老凌在群艺馆还是很有人缘的。郝阿姨在走廊里见到他非常热情,把他请到自
己的办公室,取出自己用的茶杯而不是那种公用纸杯给他沏了上好的茉莉花茶。老
凌老实地说,他喝不惯这种太香的茶。郝阿姨很爽快,马上把茶倒掉了,换了一种
叫铁观音的福建茶,老凌受宠若惊地喝了一口,说真好喝。郝阿姨就高兴地笑了。
看上去她很关心韦蕊,说这姑娘其实是很不错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嘛,感情总是
比较丰富的,她在西望峪那样的地方,就算做了一点出格的事情,也是应该理解的
嘛! 接着,她就热切地等待老凌说出下文。老凌迟疑地说他这个站长只管工作,要
说工作嘛韦蕊真是非常出色的,只是在西望峪这样的地方,太委屈也太埋没她了。
郝阿姨耐心地纠正他说,可不能只看工作啊,那是表面的东西嘛。老凌固执地说不
看工作看什么啊? 郝阿姨不经意间已经换了一种馆领导的口气说,思想和生活作风
难道不重要吗? 这方面你的觉悟啊,要向丘桂玉同志学习。
老凌说,我那婆娘天生一张臭嘴,她若是胡说了什么,你们就当她放屁! 郝阿
姨生气地说,老凌你这个同志还真看不出,怎么这样霸道啊,丘桂玉同志有什么错
?我看你倒有点像昏了头呢!老凌嘿嘿一笑,大口喝茶,说这么好的茶真是自给我喝
了。
老凌离开的时候,郝阿姨的脸就像本来广晴的天空突然压上了滚滚乌云。老凌
有些抱歉,那杯没有喝完的铁观音正冒着香气呢。
接下来他在群艺馆门口碰到了薛荔,按理他和薛荔是有交情的,去年薛荔的哥
哥结婚,他还帮她代买过打家具的便宜木料呢。可是,薛荔一见他就拉下脸,说,
凌站长,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 老凌有些不知所措。他喃喃地说,天晓得,
我哪儿不老实了呢? 薛荔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要真是个老实人,还会给韦蕊那样
的人说话? 老凌愣了一下,韦蕊怎么了? 她不就是请假休息嘛! 薛荔又拉下脸,你
就别隐瞒了,谁不知道她那些破事啊,这种人,只配待在那里,永远不能让她回来。
老凌的脸也沉下来了。
薛荔知道这句话有些伤着老凌了,赶紧圆场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像韦蕊这样的人,真应该在艰苦的地方好好锻炼锻炼。
薛荔发现,老凌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缓过脸来。于是,她热情地提出,她要
请他吃饭,本来她还要谢谢他帮买木料的事呢! 可是老凌已经转过身去了。
就因为韦蕊,老凌在城里开会的三天心情一直有些郁闷。韦蕊没有回家,这能
说明什么问题? 既然是病假,她可以去外地看病、休养,别人管得着吗? 那么多的
人对她如此关注,全吃错了药似的。不就那么点事吗? 老凌宁肯相信她是吃了别人
的亏,也不相信她是个坏女人。
凭良心讲,韦蕊走了,他心里竟然有些落寞。
原来他是喜欢她在身边的。他并不在乎她能做些什么,只要她的身影在他眼前
晃来晃去,能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他就觉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自己是不
是真的像丘桂玉骂的那样,有些老不正经了? 天地良心! 老凌捂住自己的胸口说,
我可不是姓毛的那种人啊。
可惜,多少年来,就是没有人能治一治毛馆长。旁人看来,他是个多么儒雅而
又精致的艺术专家,又是个有职有权的领导。关于他的德行,老凌也有两只耳朵,
若是把他制住了,正气就抬头了。
老凌想事想多了,牙也疼起来,但老凌不是一个擅长逻辑思维的人。事情想多
了,他脑子里就会乱成一锅粥。
回到西望峪,老婆丘桂玉兴奋地告诉他,修书记亲自来过了,一个人来的,连
陈委员也没带。这个修书记真有意思,像个看风水的,把咱这个三间破楼看了个遍,
可一句实心的话也没留下,走的时候说,让老凌回来后上我办公室来一趟。
丘桂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泛着红光。在她的记忆里,乡党委书记视察文化站,
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尤其是老凌不在,由她主陪,这个规格和待遇让她现在想起来
心还怦怦乱跳。
老凌突然一拍大腿,说,这三间破楼有救了! 可是,第二天修书记召见他的时
候,并没有提到那三间破楼。他一开始就问,为什么不见那个韦蕊上班呢? 修长林
也就40来岁,中等个儿,疏眉淡眼,额头上有一道皱纹刻得很深,如果他转过身去,
你会看到他后脑勺上头发很少,过早地谢顶,使他看上去有些显老。不笑的时候,
他容易给人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
老凌想,一个小小的韦蕊,惊动了多少人啊! 听修书记的口气,倒是个不喜欢
绕弯子的人。便慢吞吞回答道,韦蕊身体不好,休息一个月哩。
修长林一摆手说,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不要有顾虑,我喜欢听真话。
老凌摇头说,捕风捉影的事,我说不出口。
修长林说,你们文化人闲话就是多。我没来多久,那些闲言碎语就灌得我耳朵
起茧子了,我不感兴趣。但是眼下我要用人,西望峪的经济为什么搞不过人家? 没
东西吸引别人来投资啊? 但是我看这里的民间文化潜力很大,剪纸、烙画,还有风
筝,尤其是民间舞蹈,我跑了十几个村摸情况,好多人告诉我,老早以前,西望峪
逢年过节特别热闹,什么盾牌舞、花灯舞、龙灯舞……茶泉村有个80多岁的陈根弟
老太太,剪纸剪了一辈子,我看她的剪纸完全可以到韵州城里去开展览嘛。
老凌按捺不住地说,她是我嫡亲姨妈! 修长林笑了,说,我保证她可以轰动韵
州。
老凌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急速加快。以前的乡书记,都是拼了老命抓经济,跑项
目,像文化站这样伸手要钱的穷部门,从来不在书记大人的视野里。平时搞点文娱
活动,就像个体面叫花子跟乡里要钱,在领导们看来,那些陈年烂谷子一般的民间
群众文化,是白扔钱的事情。
可这个修长林正相反。按照他的设想,要把这里历史上的民间文化挖掘出来,
特别是民间舞蹈,要搞成一台节目,到韵州城里去搞专场演出,甚至可以到省里去
比赛。
看到那个陈老太太的剪纸,我当时非常激动,没想到这山旮旯儿里还藏着一个
真宝贝,别说在韵州,就是在省里,也是可以打响的呀! 别人那里没东西,还搞个
什么豆腐节、蔬菜节呢,咱们这里就打民间文化牌,这张牌打响了,西望峪就不是
韵州的西伯利亚了,到时候老凌你看吧。
修长林说着,竟有些激动起来。
老凌的脸涨得滚烫。他有点不好意思,激动作为一个词根,在他的内心深处已
经沉睡了多年,也就是这么几句烫心的话,让他居然听到了热血在自己的血管里像
提了速的火车一样风驰电掣。
修长林又提到了韦蕊,说他在市机关工作的时候,好几次看过韦蕊表演的歌舞
节目,至少她也是韵州的小名人嘛。既然她在咱们这里工作,就要用好她。
老凌觉得为韦蕊说话的机会来了,但他不敢贸然造次。他斟酌着字眼,观察着
修长林的表情变化,把韦蕊最近的情况作了一个简略的汇报,一些话憋在他心里已
经很久了,虽然他尽量控制着情绪,用一种平和客观的叙述口气,但他并不知道,
他的这种情绪上久蓄的压抑和语句上的谨小慎微,就像国画里的轻笔白描,不知不
觉已经活画出一批人的脸面来,其中,话到嘴边,他还是犹豫着略去了老婆丘桂玉
的段落。这样一来,最鲜明的人物当然就是毛馆长和钱进副书记了。
修长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提醒老凌,这些话在别人面前就不要说了,
包括宣传委员陈胖子那里。
老凌说,我以20年党龄来保证,我说的全是真话。
修长林笑了。老凌,我理解你。但有些事情咱们不忙下结论好嘛,你先去把韦
蕊给我请回来。
你就说,是我请她回来的。
可是,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她是不肯回来的。
老凌固执地说。
修长林拍着他的肩说,她不回来,怎么会说得清呢? 就算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也是需要时间的。
咱们现在请她回来,不已经表明态度了吗? 老凌转身离去的时候,修长林又叫
住他,老凌啊,你那三间破楼,站在那儿也够寒碜的,该怎么修,打个报告来吧。
走出修长林书记的办公室,老凌站在乡政府院子一角的老枣树下发了好一会儿
呆。他的眼角有些湿,心,还在怦怦狂跳。为自己? 为韦蕊? 还是那三间破楼? 好
像都是,又都不是。他把一个攥紧的拳头慢慢举到自己眼前,赌咒似的自言自语: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你再来啊,你再来啊,老子早晚要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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