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姑妈说,验血结果还没有出来。
韦蕊是在高烧了一天一夜之后被小姑妈强行送进医院的。最初的十几个小时里,
她不断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韦小桃简直愧疚死了,韦蕊的失败让她有一种犯罪
的感觉。一个太臭的策划几乎断送了韦蕊,当她知道那个所谓的机会一开始就是一
个圈套,就恨不得抄起一把手术刀去把那个叫盛一兰的女人给捅了。
结果出来了,急性肺炎。
韦蕊笑了。高烧让她的嘴上起泡,她却暗自庆幸这个结果。几乎与这个结果同
时到来的,是她那姗姗来迟的例假,天哪,她还以为,自己怀了钱进的孩子。
要是真怀上了呢?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她把那天出门前小姑妈给她的大口罩还给了她。谢谢小姑妈,你毕竟尽力了。
虽然这个大口罩并没有挡得住那天晚上的风寒,虽然它简直就是一个厄运的象征。
她现在是个一点免疫能力都没有的人了。好像她本来就罪孽深重,不仅应该得急性
肺炎,还应该得其他该得的病。好像她本来就是一个有病的人,在一些人眼里早已
从头到脚体无完肤。她不愿意再在小姑妈这里住下去了,生病给了她一个离开的机
会,她想,父母应该马上得到她住院的消息了,他们会很快就赶到,母亲不会对她
怎么样,至少韦家的家丑不可外扬。
事情真的按照韦蕊的推理一步一步进行着,母亲走进她的病房,紧紧拥抱她的
时候浑身颤抖。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涕泪横流的样子。母亲的体温让她恍恍惚惚。母亲告诉
她,虽然她接到了她的平安家书,但她的预感很灵,她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些天老是有人像顺便串门似的来找韦蕊。但是,原街道居委会主任很沉着,她相
信女儿的能力,能够摆平所有的麻烦。并不了解情况的她居然能对所有的不速之客
笑脸相迎而不问他们一个为什么,是她的沉着与似是而非的回答击败了那些居心叵
测的人。但是她真没想到,她的宝贝蕊蕊竟然吃了这么大的亏。而韦蕊的父亲始终
一声不吭,他端上乌骨鸡汤让女儿喝。这是他按一张民间偏方精心熬制的。在热腾
腾的汤气氤氲里,韦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谢谢你,我的病。
那几天她的脑际一直有一轮懒洋洋的落日,脚下则是松软碧绿的望不到边的草
地,有一个面容与她酷似的小女孩在带着她跑,后来她跑不动了,就趴下了。她趴
下的地方早就有一个人在等她,他把她接住,拥入怀中,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他
是谁,但是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荡人心魄的气息。她喃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钱进,
钱进,真的是你吗? 把她揽入怀中的那个人突然松开她,呼地腾空而起,变成一只
黑羽大鹰向她袭来……
是小姑妈把她从噩梦中唤醒。她虚汗涔涔,口干舌燥。她一看小姑妈的脸就知
道她又带来了新的信息,不过她已经不想再听。现在她只想回家,她好像是一只怕
见阳光的蝙蝠。小姑妈婉转地告诉她,盛一兰设计的这个圈套其实是套住了她自己。
据说钱进知道这件事后,和盛一兰大闹了一场,他甚至提出了离婚。韦蕊有气无力
地说,这么说,你和我都胜利了? 小姑妈默然,反正她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她把一
束红色康乃馨插进床头的花瓶,以表示自己的歉疚。
出院那天,韦蕊坚持不肯坐父亲的黄鱼车,她知道父亲有风湿痛。她要慢慢走
回家。开始时母亲和她手挽着手,步子迈得很慢。地上有些软,像铺了棉花;两条
腿特别沉,感觉到腿的存在,其实就是腿不行的时候了,原来这就是虚弱,这就是
没有力气。半路上,母亲折进一家路边方便店去买牛奶,她就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歇
气。她看见薛荔从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老远就朝她这里张望,好像她原本
就知道她要在这里出现似的。
她突然一阵猛咳,喉咙口有血腥的气息。薛荔已经朝她走来了,韦蕊,是你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韦蕊努力平静地笑笑说,我病了,刚从医院出来。
薛荔惊讶地说,你得的什么病,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啊? 韦蕊说,病人跟好人总
是不一样的。薛荔朝周围看看说,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啊,听说,你在那里不太顺?
韦蕊说,对不起,我真的没力气说话。
薛荔笑着说,我没别的意思。不过,别人说你说得蛮难听的,我倒是不太相信,
像你这样一直受领导器重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伤风败俗的事来呢? 韦蕊干脆求饶
似的说,对不起,等我身体好一点,你再骂好吗? 薛荔把脸板下来说,我好心提醒
你,怎么是骂你呢? 像你这样处处争先的人,经受点风浪,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韦蕊干脆闭上了眼睛。
薛荔走远了。她摸摸自己的眼眶,奇怪,怎么一点眼泪也没有啊? 而且,她真
的一点也不生气。
身体最虚弱的时候,竟然是她的意志最坚强的时候。好像力气开始回到她身上
了。
老凌来看她,她既高兴又悲哀。无论她想还是不想,她都和一个50里外的一个
偏僻山乡脱不了干系,她就是在城里赖上一年半载,最终她还是西望峪的人。哪怕
她变成一棵草,也不会让她长在城里的草坪上,而是长在西望峪的哪面山坡上。
老凌好像喝了酒,脸红红的,仿佛挖到了金窖,一反常态地兴奋。他在那里絮
絮叨叨,韦蕊就走神,后来老凌问她这样好吗? 她一脸茫然,说什么好不好啊? 老
凌说,修长林书记要我代表他来请你回去。韦蕊说,我身体已经坏透了,希望你暂
时不要提西望峪的事好吗? 老凌说,相信我,小韦,修书记和以前的领导不一样,
他懂文化,也尊重文化人。韦蕊气狠狠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算已经把我的
人事关系调到了西望峪,我也可以辞职不干的。老凌并不气馁,他像一个有足够耐
心的大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你在那里做出了成绩,领导就会让你回城了。
没想到这句话真的惹恼了韦蕊,她脸一沉,说,按你这样说法,我倒真是个犯了错
误发配充军的人了,告诉你吧,我不会再去西望峪,我也不稀罕回城,我打算出家
当尼姑去了,这样,所有的人都满意了对吗? 韦蕊开始流泪。继而啜泣;她知道,
在老凌面前,她就是蛮不讲理地大哭大闹,他也不会怪她。
她内心为自己还拥有这样的权利而暗暗庆幸,实际上她早已把老凌当成自己的
长辈。果然,老凌在她哭泣的时候埋着头一声不吭,末了,他讷讷地说,我也对不
住你,没有把婆娘管好,让你受了很多气。
韦蕊收住泪水说,不怪你,都是我命中注定的。
但是无论老凌怎么劝说,韦蕊坚决不肯回西望峪,她拿出一堆药瓶给老凌看,
说自己的病,一眼看下去,没有一点好起来的指望,很有可能要一直生下去呢。
老凌说不出话了,来回地搓着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就养病吧。
韦蕊知道他还会再来,说,以后就别来看我了,我要请长假,到外地去看病。
老凌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叮嘱:好好养病啊。
韦蕊突然想起什么,抄起一样东西追到门口说,等等,小翠一直想要一支口琴,
喏,凤凰牌,我送给她的。
老凌把口琴盒子郑重地接过,轻轻叹口气说,小翠也蛮想你的,她写了篇作文
《韦蕊阿姨》,老师表扬她写得好,还让她在班上读,刚一读,她自己就哭了。
韦蕊的眼圈又红了。她不想再听下去,说,老凌,你快走吧,要不就赶不上回
去的车了。
她躲进自己的房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好久没这么哭了.她终于知道,即便她永远不再回到那个不毛之地,可是遗
留在那里的爱与恨,会时时折磨着她。暴雨鞭笞着久旱的龟裂的土地,天和地在腾
起的黄尘里混沌一片。雨过了,天却没有晴,又一层黑压压的乌云涌上来了。她赤
着脚在山冈上奔跑,因为前面有一片天是蓝的,她想融入到那一片蓝天里去。
去向何方? 这已经不是韦蕊一个人考虑的问题。有关这个问题的家庭会议在连
续两三个深夜里开得沉闷而且没有结果。主持会议的,当然是韦蕊的母亲。平时不
太来的韦小桃也被邀请列席,她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她有愧疚感,再说她是局
外人。会议一致认为,韦蕊必须调换工作,彻底离开那个太复杂太险恶的环境。原
街道居委会主任虽然最近一直牙疼,血压也频频偏高,但她口袋里放着药片,天天
在外奔波打听,凭她的老关系,给韦蕊调换一个工作还是不成问题的,现在她手里
已经有了至少三张牌,市政府第一招待所( 简称一招) 、外贸公司、园林局。看看,
她还没有人老珠黄吧,什么江湖凶险,人走茶凉,老娘还不买账呢。
可是,就像精美包装的礼品被打开了才发现有质量问题,这些看起来不错的单
位,原来都是有条件限制的,比如一招吧,单位是不错,接触领导多,奖金也高,
但他们坚持只要服务员,要想进管理部门,没戏;难道让韦蕊去洗盘子拖地板? 园
林局倒是正缺普通话好、相貌端庄的导游小姐,但是城区公园的编制已经满了,离
城30里,有个正在修建的天然溶洞景观,那里缺人。但是,长年在潮湿的溶洞里工
作,是会得关节炎的。更何况,离家那么远,转了一圈又去了山沟里不成? 外贸公
司当然很好,但他们要的是会计,要有专业证书的。
韦蕊最讨厌数字了,她连算盘也不会打。这三份看起来不错的工作,就像中看
不中吃的果子,摆在那里生生地惹人。韦蕊没有理由不一天天消沉下去,没有人要
她,她是一个真正的闲人。她日益消瘦,眼睛发花,说话没有力气。父亲的加了民
间偏方的鸡汤她也没有胃口喝。
一天晚上,小姑妈又来了。等韦蕊母亲不在的时候,她迟迟疑疑地拿出一封老
同学刘胜利寄自深圳的信。信上把那个与香港毗邻的移民城市吹嘘得有点像天方夜
谭。老同学希望她去加盟他的公司,那里的工资是韵州的5 倍,幸福指数则是韵州
的10倍。韦蕊把那封信拿过来,潦潦草草地翻着,渐渐地,她眼睛里有了星星一样
的光亮。那个老同学是怎么去的深圳,他的公司具体做些什么呢? 听上去她的问题
里有十分的兴致,韦小桃有些激动,于是就像介绍棉花如何织布,布又如何变成破
布,破布又如何变成垃圾,垃圾又如何肥沃了棉花一样,把那个老同学的前世今生
说了个底朝天。
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那么迫切地希望你去投奔他。韦蕊尖锐地问。
小姑妈并不回避,说,中学时他是追过我。那是什么时代的事了呀,听说他去
了深圳后,就和老婆离婚了。
那就是说,他等着你去做他的压寨夫人? 我不喜欢这个人。太罗唆,什么事都
跟你较劲。
所以就把他一脚踢给了我,让我去做填房? 死丫头你怎么这样尖刻啊? 我不过
是把信给你看看而已。
韦蕊要求小姑妈把信留下,她要考虑考虑。
这封留下来的信开始成为韦家不安定的因素。韦蕊的母亲恨不得把那几张薄薄
的信纸撕掉,那个灯红酒绿的鬼地方,是个什么样的陷阱啊,韦小桃到底安的什么
心? 为什么她自己不去。
反而来引诱我们蕊蕊下海去? 一贯没有话语权的韦蕊父亲,这一次有些反常,
私下里他鼓励女儿不妨出去闯一闯;夜里在枕头边,他也一反常态地使出浑身解数,
企图用生疏了的肢体语言与强悍的夫人温存一番。他的前戏有些事倍功半,前居委
会主任已经不吃他这一套老掉牙的伎俩了,她知道他那点苍蝇脑水,无非是让女儿
离开韵州,远走高飞。在她看来,无论那个深圳多么辉煌,女儿离开韵州本身,就
是一种无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韵州就在苏杭的胳肢窝里,像猪身上的一块里
脊肉。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失败,所以她决不能同意。
韦蕊在开始的两天里并没有什么动静。第三天,她悄悄去了一趟小姑妈家。她
希望和那个刘胜利通一次电话。小姑妈家的电话是才装的。大红的机子很是喜气。
她把话筒举在手里,有一种投骰子的感觉。她听到了一个很近的声音,不像是在那
个遥远的边陲城市,就像是在和隔壁的分机讲话。电话那一头的男人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低沉混浊,慢慢地清晰明亮,像一根曲线那样渐渐上扬。声音其实是人的另
一张脸。是她的声音在影响他的情绪,她知道自己的声音还是有魅力的。
小姑妈说得没错,刘胜利也许真的是那种哕唆的娘娘腔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最
大的毛病就是小肚鸡肠,但不见得是那种心机歹毒的江洋大盗。她突然悟到,深圳
也不过如此嘛,像刘胜利这样的韵州小男人,也可以在那里混个老板当当。
有关深圳的情况,她问得很详细。气候,饮食,住房,工资。然后漫不经心地
问,刘经理开的是什么公司,都做些什么买卖? 刘胜利说出了一个很长的名字,环
球二字开头,然后是文化什么什么,她笑了。话锋一转,说如果自己愿意来加盟他
的公司,会有一个什么样的职位? 拿多少薪水? 有没有劳保? 提供住宿吗? 她听得
出刘胜利有些招架不住她的攻势。就像一个赌手,不清楚对方的牌面,迟疑着不敢
轻易下注。她轻盈地笑了,说那就下次再谈吧。她下意识地把再见二字说得极其妩
媚。
放下电话,她发现小姑妈的脸色不大好看,顺手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说,不
就是几个电话费吗,这刘胜利可是你推荐的。小姑妈恼火地把两张票子扔在韦蕊身
上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真不是个东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韦蕊说,我又不
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小姑妈说,我突然发现你有狐狸相。韦蕊吓了一跳,说,你说
什么? 小姑妈说,真的,你对着男人笑的时候,真有一股狐媚相。
我要是个男人,说不定也会被你迷住的。
韦蕊咯咯地笑起来。好长时间她没有这样笑过了。她一把抱住小姑妈,在她背
上掐了一把。
这个深圳长途电话让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郑重地告诉小姑妈,她决定去
深圳。哪怕刘胜利是个并不可靠的人也没关系。因为,她需要的只是跳板,而不是
靠山。她相信自己不可能有什么靠山,她也相信在深圳那样的地方,胆量比能力更
重要。她现在还有什么呢,除了“不怕”二字,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小姑妈的眼圈有些红。说,蕊蕊,我真羡慕你,敢作敢为。可是,你妈会同意
吗? 韦蕊说,我能摆平我自己,就能摆平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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