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切都在悄悄进行中。
有一种不可能是一定的,那就是说服母亲。
韦蕊不愿意做一个无谓的冒险者,考虑再三,她打算不告诉她,一直到她离开,
一直到她到达那个淘金者的梦都,再让母亲知道,她的女儿是不会向命运服输的。
她变得勤快起来。早晨给父母熬粥,然后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有阳光的日子,
她把所有的被子拿出来洗。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心里就特别酸,然后又变得
异常兴奋。她能感觉到父母在暗中观察她的动静,就经常懒洋洋地抱着一本闲书,
在阳台上一坐半天。父亲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他除了给她弄点好吃的,什么能耐
也没有;母亲依然跑出跑进,她还在不甘休地挖掘着前居委会主任的那点可怜的剩
余资源。韦蕊给她洗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不少揉皱了的便条,还有一些电话
号码单子。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掉到了洗衣盆里。
小姑妈家再度成为她的大本营。所有出发前的准备工作都在这里进行。去深圳
还要上公安局办出境手续,小姑妈有同学在那里做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经过两
轮电话谈判,刘胜利答应给她一个公关经理的位置,月薪1000元。这个数字是她目
前工资的8 倍多。住宿的问题,刘胜利也答应解决,和一个女职员合住14平米,有
煤气、卫生间,可以自己开伙,不收房租。韦蕊在电话的这一头抑制不住心头的狂
喜,她的笑声里有放纵的意味,这是后来小姑妈告诉她的。不要动不动就发骚劲,
矜持一点,含蓄一点,你会得到更多。小姑妈的告诫让韦蕊哭笑不得。但她从小姑
妈这里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她应该像一个好孩子那样对着关爱她的大人温顺地点头。
小翠在一个慵懒的午后突然来访。这让她颇感意外。这个山里的小姑娘找了好
久,才找到她的家。原来,小翠是来城里领奖的,她的一篇作文得了全市中学生作
文竞赛一等奖。作文题目就是《韦蕊阿姨》。获奖作文还编成一本书,小翠的那篇
就显赫地登在卷首。韦蕊从心底涌出一份高兴,读了那篇并不长的作文,更是情不
自禁地把小翠揽在怀里。她知道小翠是个好孩子,但没有想到她的心灵竟是那样的
丰富。那些她自以为阴暗的日子,她忽略了一份孩子的情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
纯净可爱的孩子,偏偏是丘桂玉的女儿。
小翠居然还带了许多她爱吃的东西来,话梅,五香豆,巧克力;饼干也是她最
喜欢的椒盐的。韦蕊担心她偷了丘桂玉的钱,忙问,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的? 小
翠自豪地说,她不过是花了点稿费而已。作文得了30元奖金,出书又得了10元稿费。
看来钱这个东西真是不坏,口袋里有了几十元钱的小翠仿佛长大了许多,口气也不
一样了。
小翠说,韦蕊阿姨,谢谢你送我的口琴。我想你的时候,就吹它。你真的不再
回西望峪了? 韦蕊生起一点警觉。说不定,小翠也是老凌派来“劝降”的呢。但是,
再一看小翠那双纯洁无邪的眼睛,她就自嘲地笑了说,阿姨生病呢,等身体好了再
说吧。
小翠居然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的,阿姨你肯定是回不去了。
为什么呢? 你在西望峪,已经没有爱情了呀。三毛说过的,女人可以没有金钱,
没有房子,但是不能没有爱情。
小翠居然还知道三毛! 而且,她还准确地知道她在西望峪丢掉了爱情。她真不
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想到自己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也许真的见不到小翠了。韦蕊突然变得伤
感起来。她执意要留小翠住下,至少,她还能带她上街去买身衣服,留个纪念。可
是小翠坚决不肯,说,我妈要是知道我上你家来,那还不打死我啊? 韦蕊心里一阵
黯然。
阿姨,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爹说吗? 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懂。
韦蕊想了想说,小翠,我会永远感激他、记住他的。
小翠眨巴着眼睛说,你这话,有点像电影里告别时说的呀。
韦蕊说,是吗,可千万别让你妈知道啊! 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你今天买东
西花了多少钱啊,万一你妈盘问起来……
小翠一笑说,放心吧,爹还给了我钱呢! 韦蕊还是把10元钱硬塞进她的口袋。
她一直把小翠送到巷口。眼看着小翠走远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转眼间,春节就过去了。
韦蕊没有心情过年。她甚至不想见那些来拜年的老亲戚,更不想见任何熟人朋
友。她想搬到小姑妈家去住,但不知为什么,母亲坚决不允。她妥协了,为了不影
响行动计划,她不能和母亲发生冲突。正巧,刘胜利回韵州过年,韦蕊就偷偷溜到
小姑妈家和他见了一面。一个40岁出头的小男人,谢顶,人正在发胖。比电话里更
哕唆。韦蕊感到这样的罗唆有时会折磨她的耐心。但她和他谈得很好。那些原本确
定的条件又再一一敲定。对于他那些反复的恭维,什么惊艳,缘分,默契,她假装
听不明白,半推半就地笑纳了。
她开始订火车票。刘胜利坚持和她一起走,说这样好有个照应。她同意了。她
并不知道刘胜利还有个快嘴毛病,本来说好了她上他那儿去取票,但他把票送来了,
她正巧不在。她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摔东西。碗,碟,筷子,还有酱油瓶,
盐罐头,摔得到处都是。她知道事情暴露了,赶紧抢着打扫战场,给母亲赔不是。
母亲余怒难消,要她交代全部的行动计划。她像一个负隅顽抗的俘虏,挤牙膏一般
吞吞吐吐。母亲作心绞痛状,说那个刘胜利,不就是卖豆腐的刘大嘴的儿子吗? 你
知道他家上辈人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跟着他到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去,什么开公司,
不就是干个体户嘛! 你要跟他走,干脆拿把刀杀了我吧! 没奈何,她搬出父亲做救
兵,没料想父亲也不看好这个刘胜利,他还说出一个刘胜利的妈妈早年偷工厂里麻
袋的故事。韦蕊哭笑不得地说,我又没有把终身托付给他,只不过一起共事罢了。
父亲和母亲难得地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没有门,连一条透气的缝也没给她留。
这一夜,韦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独自出去散步。出了巷口,到处是人影憧
憧,鞭炮、烟花此起彼落;她一时有些恍惚,这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城隍庙有
灯会,过年的高潮其实在今天。她不愿见到熟人,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韵州城太
小,随便见到一个人,他都能说出你的前世今生。
走出去不多远,她就发现后面跟着一个人。
起先她没在意,走到南关桥的时候,那个人愈跟得她紧了。她回头瞅了一眼,
那人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面。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拐向状元街
的方向,那里人多,灯火也亮些。她听到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但是字字清晰。她突然就迈不开步了,回过头,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近她。
蕊,真的是你吗? 一个恍若隔世的声音。
一张模糊的脸,一点点地清晰,复又模糊起来。
她的心,突然有锥刺般的疼痛。
蕊,我是钱进! 韦蕊已经死了。她喃喃地说。
快,跟我走。
她的手被他不容分说地牵着。她机械地挣脱,却被他越攥越紧。
一条河。白浪滔滔汹涌而来。她清晰地听到了河水的声音。她已经在这条河里
死过一次。现在她又朝它走去。死两次! 在同一条河里。那只牵引她的手像一个紧
箍,已经楔进了她的骨肉里。
她的脚步已经不由自己支配,像一节累赘的车厢,任凭车头调遣。
看着我,我真的是钱进啊。
钱进? 他应该比韦蕊死得还早吧。她喃喃地说。
她已经走进了河水,冰凉刺骨的感觉漫溢全身。
蕊受苦了,蕊是世界上最能忍受的女人。蕊,我对不起你! 忏悔书。好动听啊。
好完整啊。哦不,还应该加上此致敬礼,还有年月日! 韦蕊脸上绽着一个奇怪的笑
容。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女侦探呢,出来吧,又劳你的大驾了。今天你们是二打
一啊,真抬举我了,赐我死? 连完尸都不给我一个? 好极了,正月十五明月亮,看
完花灯就上场。
她的声音在夜空里格外清脆,像青瓷的器皿相互碰撞。一只有力的胳膊拽住她,
几乎把她拎空了往前走。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蕊,蕊,我一万次呼唤的蕊。
大悲咒啊,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毁灭。可是我们不怕,远处有微光,我们还有生路。
她心里在拒绝跟他走。但她的身体在移动,首先是她的脚背叛了她,它居然走
得飞快。
终于停下来了。恍惚间她发现前面是一座桥。观音桥。它的下面是干涸的河床。
这里是南郊了。她的神志一点点清醒起来。蕊,现在没事了,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
的地方。钱进低声的絮语像蚊子一样在她耳边嗡嗡着。她却像得了失语症,她怀疑
这一切的真实性,天空的明月,树梢上的微风,静悄悄的四周,还有一种久违了的
男人的气息,以及一双熟悉的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们现在坐在观音桥的桥洞里,放心,有观音娘娘在保佑我们呢。钱进俯在她
耳边说。
头顶上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她突然挣脱他的怀抱。他紧紧抱住她说,不怕。盛
一兰今晚在城隍庙值勤。她没有跟踪我们的时间。
她一下子瘫软无力。
钱进开始了他的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叙说。她听得一阵阵耳鸣。这段时间,他居
然像《红岩》里渣滓洞的犯人一样没有自由。那个叫盛一兰的女人,把她在公安学
院学到的所有本事全对他用上了。那段所谓的坦白录音,还有后来发生的假约会,
以及韦蕊并不知道的多次跟踪,都是她的杰作。钱进的语气随着情节的推进渐渐变
得沮丧。
他就像一条离开了深水被钓上岸的鱼。而盛一兰就是那个诡计多端的渔夫。
她居然这么爱你,我很惭愧! 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她不是爱我,从结婚那天起,她就把我当成她的奴仆。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由她
和她的父亲来安排设计。那种表面上的风光,我受够了! 他脸部的肌肉在抽搐。哦,
你受苦了!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紧他。她感觉到他脸颊上湿湿的一片泪水。她看
到自己结了冰的心正在融化成一汪春水。仰望天空,似幻若真。在一座保守而历史
悠久的小城市的一个桥洞里,她居然心惊胆战地躺在一个有妇之夫的怀抱里。色情、
肮脏、羞耻和罪孽,如同黑夜里的幽魂,在她的身边游弋。
这就是她丢失的爱情? 她侧起身,借着暗淡的月光,她看到了钱进弛垂的眼袋,
少许花白的双鬓。
她的心一阵刺痛。那个老是给她讲述自己辉煌历史的自信雄辩的男人,现在怎
么变得这般懦弱、苍老、絮絮叨叨? 她突然想到,如果不是这帖毒药般的爱情,他
还是钱副书记,他会很风光地活着。他真的会前程无量。
她突然觉得对不起他。
对不起,钱进。她悄声说。然后她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南下计划。当她说
出刘胜利的名字时,钱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瞥了她一眼,让她感到一阵莫名
的心慌。她笨拙的解释显然并不能消除他的疑虑。但是他没有立即反驳她,他只是
更为周详地说出了自己走出目前困境的计划。她听着听着有些害怕起来,现在钱进
所有的障碍都与她有关。因为她,他才提前调离了西望峪;因为她,他才被组织部
搁浅起来至今不能任用;因为她,他才至今走不出官场圈子的风言风语。至于盛一
兰,他现在还不能跟她翻脸,因为她的刚退二线的父亲尚有余威,他真要肯在关键
人物那里说句话,还是相当管用的,但是现在他和盛一兰闹成这样,老爷子知道了
非常生气。
这么说,都是我把你害了? 韦蕊哆嗦地说。
钱进抚摸着她的手,轻轻地俯在她耳边说,蕊,你还爱我吗? 她看着他,说,
虽然我们今天的见面太突然也太荒唐,虽然我经历了那么多心灵的磨难,可是我从
来没有恨过你! 钱进说,这说明,你还爱我。
她说,不要再说这个字了好吗? 这个字太奢侈,太昂贵,也许我们之间永远都
不配用它。
钱进说,蕊,你知道吗,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我。
韦蕊不解地看着他。
其实钱进的计划非常简单。只要韦蕊仍旧去西望峪上班,人们就会认为,一个
生病的韦蕊休完了她的假期,很正常地回来上班了。有关她的谣言应该像冬天的浓
雾一样消失。韦蕊不再是个让大家在背地里嘀嘀咕咕、点点戳戳的人了。
如果我不回去呢? 那就意味着,你在逃避,你不敢面对大家,你一直是大家,
包括西望峪、文化局、群艺馆议论的话题。人们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任意虚构与
你有关的故事。而且会一传十,十传百。
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已经无所谓了j 她咬着牙说。
可是,可是,钱进变得有些着急而又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你的议论越多,我的
处境就越难。其实我的处境就是你的处境,只要我摆脱了困境,我就可以来帮你。
你来帮我? 肯定啊! 你想想,我一旦重新分配,肯定会是一个不错的单位。告
诉你吧,我想去物资局,那里的局长明年就要退了,我先去干个副局。到时候我一
定把你从西望峪调回来。
可能吗? 盛一兰不又得忙坏了! 钱进一时语塞了。
真让我回到西望峪,还不如让我去死。韦蕊喃喃地说。
钱进眼睛里掠过一丝绝望。
你不希望我去深圳? 她发现他神情委顿。
钱进深重地叹口气。说,你去深圳,那就等于我们就此永别了。
韦蕊的心就像被重锤击了一下。
真的。你一走,一切都变成真的了。我的忍耐也到头了,你知道我是个军人,
当年,这条命就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无所谓了! 那不如我们一起去深圳! 冲口而出
的这句话,让韦蕊兴奋不已。
可是钱进坚决地摇头。说那不是他这样的人去的地方。韦蕊听出来了。他的口
气里带着某种否定或者贬低的意思。
你是说,那种地方,只配我这样的人去? 她心里浮起一种不快的感觉。
钱进连忙否定。他只是想表明,像深圳那样商业化的城市,并没有他的用武之
地,同样,他认为它也不适合韦蕊。
韦蕊艰难地说,我是逼上梁山。
钱进安慰地说,事情还没有到哪一步。只要你配合,不出半年,形势就会柳暗
花明。
说了半天,还是让我去西望峪!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知
道我的伤痛,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冲动地说出这番话,
心里反而好受些了。
钱进又在朗诵他的忏悔书。可是这个寒冷的元宵夜并不配合他,风刮大了,吹
在脸上,有刀片的钝感,寒气还在大规模地集结。韦蕊首先感到两条腿特别沉重,
用拳头捶一下,居然没有感觉。
她知道是冻麻木了。泪水无声地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说,我要回家了。
钱进搀起她。她怎么也站不起来,仿佛两条腿都不是她的了。她哭不出声,却
哽咽成一片。
钱进慌忙把她放下,解下她的鞋,捧起她的两个脚丫子使劲搓着,然后敞开大
衣,把脚丫塞进自己的胸脯里,再也不肯松开。
韦蕊说,别这样,你会冻坏的。
钱进说,能为你冻死,我也值了。
眼泪在她的脸上欢快地流成了两条小河。她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星光。脚心里渐
渐有了一点点暖意,渐渐地,这暖意顽强地往上游走,一直游到她的心里,暖遍了
她的全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