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前往南方的D127次列车还有20个小时就要出发,韦蕊决定退票,并且用平静的
语气通知与J 比有关的人。最不能接受这个惊人决定的竟然是刘胜利。也许在潜意
识里,他已经把韦蕊当成了他即将的压寨夫人。他提出可以再次谈判,他甚至愿意
像割肉一样再给韦蕊提高待遇。韦蕊委婉地告诉他,她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绝不
是他的原因,更和待遇没有关系。那是什么呢? 刘胜利固执地问。韦蕊说以后我会
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刘胜利像失恋了一样找到韦小桃。她口气冷静。
说了一句让刘胜利彻底绝望的话:肯定是一个终于冒出来的男人改变了她。
在父母的眼里韦蕊变成了一个迷途知返的好孩子。退了票的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眼睛里有神气了,肤色开始发亮;哼着歌,脚步轻盈地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母
亲大人非常有成就感,回想那关键时刻,她大摔厨房里那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而爆
发着千钧雷霆,换来的是什么? 是女儿的悬崖勒马、洗心革面哪! 但女儿还有一个
重大决定让她费解,她居然还回到那个西望峪去。那不还是要去受罪吗? 但女儿脸
上一片阳光,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总比赖在家里强。
韦蕊没有再去找小姑妈,她不敢面对她那张板下来很难看的脸,还要面对许多
她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她在心里感激她,于是写了一个十分抱歉与感谢的字条,在
去西望岭的隔夜,轻轻地塞进了小姑妈家的报纸箱里。
她没有给老凌打电话。她选择在一个星期天上路。在车站,通向西望峪的检票
窗口,一个微秃的中年人在那里等她,他是这里的值班站长,钱进的战友老米。米
站长让她优先上车而不必挤在候车的人群里,她跨上车厢的时候看见钱进站在远处
的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废车厢旁向她招手。他孤独地站在那里,表情里还保持着一
个地下工作者的警惕,他摇着的手突然攥成一个拳头,一个使劲摇晃的拳头。韦蕊
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努力把自己整个脸庞都对着他。她
朝他笑着,示意他快回去吧,钱进固执地摇头。一直到汽车开动了,他才像老电影
里送别恋人的小男生那样,追一路,然后失魂落魄地在路边变成一根呆呆的木桩。
韦蕊的心里已经被幸福填满。是的,她是一个有爱情的女人。她坦然地走进久
违了的扁担街,一扫以往那种阴暗、寂寞的感觉,一条安静的老街,本分地趴在深
山的怀抱里,100 年?200年? 生生世世,你真不能对它奢求什么。
在文化站的门口她遇到了丘桂玉,在丘桂玉惊愕的表情里她有一种抑制不住的
得意感。但是她没有见到老凌。傍晚的时候,小翠割草回来了。
她看见韦蕊的阁楼上挂着晾晒的衣服,扔下草篮子一路狂奔进来,在阁楼窄窄
的梯阶上她摔倒了,嘴里还喊着韦蕊阿姨你真的回来了吗? 与小翠的重逢竟然这样
激动,这是韦蕊没有想到的。她抱着小翠瘦瘦的正在抽条的身子,眼眶已经湿成一
片。小翠告诉她,爹得了急性阑尾炎,动了手术,现在还躺在乡卫生院呢。韦蕊说
那你和你妈怎么不在医院守着呢? 小翠说,爹不让。
每天只让妈去给他送饭。医生说,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韦蕊胡乱就着开水吃了几块饼干,她要去乡卫生院看望老凌。临走前她想了想,
还是主动去跟丘桂玉搭个话。她先是恭维丘桂玉身上穿的一件新罩衫颜色真好看,
然后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老凌去了哪里? 丘桂玉并不吃她这一套,她警惕
地一边敷衍她,一边把刚熬好的一瓦罐鸡汤藏进竹橱里。韦蕊心里好笑,转身她就
去了乡卫生院。老凌的病房里一股烟味,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和老凌说话。她走进
去叫了老凌一声,老凌一愣,差点从床上蹦下来。可能是动静一大,伤口疼起来,
嘴不由得一咧一咧的。韦蕊就坐在他的床沿上和他说话,她并没有理会坐在旁边的
人是谁。老凌恭敬地对这个人说,修书记,这就是韦蕊。叫修书记的人站起来,伸
出一只手,自我介绍说,我是修长林。你就是韦蕊啊,好,好。韦蕊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感觉,一般的中年男人。但毕竟是乡党委书记,气质里有一些敢作为的东西
撑着。
她握了握他的手,很快就松开说,修书记,我回来上班了。修书记又握住她的
手,摇晃一下说,好啊,我刚才正和老凌说到你呢。老凌接口说,是是是,修书记
特别重视文化,特别尊重有文化的人才。你回来了,真太好了。韦蕊发现,这个叫
修长林的人正在看着她,他温和的眼神背后,好像隐藏着一种锐利的东西。
与韦蕊寒暄了几句,修长林就起身告辞了。
老凌说小韦你真的回来上班了? 韦蕊点点头。老凌说,为什么? 韦蕊说,不为
什么。老凌说,我知道你不肯为难自己。韦蕊说,我没有为难自己,这一次,我是
自愿的。老凌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个修书记,真正是个文化人哩! 正说着,
丘桂玉提着那一瓦罐鸡汤进来了,她瞥了韦蕊一眼,没好气地冲着老凌说,哪来这
么多精神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唐僧肉啊! 韦蕊并不生气,她只是为老凌的
尴尬与无奈感到可怜。
韦蕊再次见到修长林,是在一周以后。乡政府周秘书打电话来,说修书记今天
要下乡调研民间文化,点名要韦蕊参加。电话是丘桂玉接的,她说修书记下乡怎么
不让老凌陪同啊? 周秘书说你有意见自己去找修书记反映吧。丘桂玉放下电话就骂
开了,狐狸精,迷上一个死一个! 老凌撑足了胆气,厉声喝道,你说话注意点好不
好? 丘桂玉把眼珠子瞪出来,说,怎么,你也想算一个吗,只怕连一点腥气也闻不
着哩! 韦蕊觉得,丘桂玉这样的泼妇,其实也是一种病人。她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
再说,小翠和她已经成了莫逆之交。她发现现在自己的心态真好,她有爱情,她什
么都可以不在乎。
去乡政府,修书记正在和人谈话。她拐进隔壁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啊,这不
是钱进以前的办公室吗? 她不知道谁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桌上有电话,她飞快地拨
号,话筒里传来钱进富有磁性的声音。蕊,是你吗? 她看看左右,不敢回答。钱进
说现在家里没人,可以说话。她说,黄河黄河,我是长江! 钱进愣了一下,说黄河
听到了,长江你在哪里? 她说,长江在你以前战斗过的地方! 长江想你,日日夜夜,
分分秒秒想你! 这个偷打的电话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意外的奢侈,是一个天上掉
下来的馅饼。文化站虽然有电话,但是丘桂玉只要看见她站到电话机旁,就在边上
走来走去。
她发现有人站在她背后,一看,正是修长林,宣传委员陈胖子跟在他背后。修
长林几乎没有和她寒暄,说,走吧。陈胖子观察着修长林的表情,和她不冷不热地
打了个招呼。
她跟着他们上了乡政府唯一的桑塔纳轿车。
修长林说今天去茶泉村,看望一下陈根弟老太太。
他问韦蕊,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韦蕊说,老凌的姨妈嘛,常听他说起的。修长
林说,老凌带我去过两次了,今天我特意不让他来,是要让老太太相信,并不是她
的老外甥在骗她,她的剪纸真是可以轰动韵州的。
陈胖子在一旁连连称是。韦蕊看着他一张阿谀的肉脸,想起有一次老凌打了一
份报告,申请1000元经费,给陈根弟办个展览。陈胖子说,不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
破纸嘛,挂起来谁看啊? 倒是这个修长林,让她有点吃不准。一个乡党委书记就像
个小国之君,方圆十几里,他说什么好,什么就是好的。他把文化挂在嘴边,可能
也是一种需要吧。
汽车在丘陵的盘山公路上爬行。韦蕊的记忆里,西望峪有太多的零星村落,静
卧在绵延不断的沟壑之中,有时,你只能凭借村庄上升的炊烟来认定它的位置。茶
泉村不足十户人家,坐落在茅峰山下的一面坡上,村前有一溪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泉,
村后是大片的毛竹,四周则是茶园。这样环境幽美的山村,据说山民们都很贫困,
这么好的资源,人们怎么会穷呢? 韦蕊心里想不明白。
走进陈根弟老人的家,简直就是走进一个剪纸王国。韦蕊发现,修长林也许真
是懂点艺术的,虽然来过两次,但他一看到墙上那些随便贴着的大大小小的剪纸,
那些孝子贤孙、英雄好汉、龙飞凤舞、三羊开泰、鸳鸯嬉水……的图案,还是有些
激动。他搀着颤巍巍的陈老太坐下,弯着腰,像晚辈那样俯在她有些失聪的耳边说
话,那种由衷的敬意让韦蕊有些感动。陈胖子跟在旁边,修长林说什么,他就附和
什么。韦蕊看着有些滑稽,自己走到屋外,空气真好,四周安静极了。近处的人.
远处的牛,脚步都是慢吞吞的。将来,年纪大了,她和钱进在这里搭几间茅舍安度
晚年,倒是不错。
可是现在,她的心不属于这里。她在等待钱进的消息,做什么她都是局外人的
心态。
陈根弟老人有一张多皱而憔悴的脸。她的右手小指因为常年剪纸而不能弯曲,
岁月的艰辛不言而喻。但是当她跷着手指拿起剪刀在一张铺开的纸上飞快地剪起来
的时候,她的神态俨然像一位真正的女王。她看上去有些衰弱,呼吸和喘气的声音
远远盖过了剪刀行走的声音。但据说她每天都要剪纸,就像她每天必须吃饭一样。
她一辈子生活在如此偏远的山里,是谁教会了她剪纸,那些美妙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从何而来? 跟我奶奶学的。她含糊地说。
那么,你奶奶又是跟谁学的呢? 韦蕊好奇地问。
她自己想的。
为什么一直丢不下剪纸呢? 好看。
再问下去,她就一直摇头了。
修长林大声地在她耳边说,要给她在韵州办一个剪纸展览。老人一下子就听明
白了,使劲地摇头。修长林不知说什么好,求援似的看着大家。
老人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在一旁说,前几年凌哥把好多剪纸送到
韵州群艺馆去了,馆长没录用。老娘就死心了,可她还是天天剪纸,不剪心里就憋
得慌。
馆长没录用? 修长林询问似的看着韦蕊。
韦蕊说,毛馆长是搞舞蹈的。
群艺馆就没有懂美术的? 不可能吧。
有美术辅导部,但是大事情都是毛馆长说了算。
修长林沉默着点起了一支烟。
韦蕊知道,按毛的风格,他不喜欢或者不懂的东西,他是不会投入一分钱的。
以前,在馆务会上,美术部的主任老郑经常为了展览的经费和毛争论,有时争来争
去,毛还是一分不给。所以,韵州群艺馆在毛的手里,从来是舞蹈一枝独秀。
老凌为了这个剪纸展览,肯定是吃过毛某人的闭门羹的。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临走的时候,修长林取过一张纸,郑重地写下几行字,交给陈根弟老人。说,
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这是我给您立下的字据,我保证给您在韵州办一个剪纸展
览! 驾驶员小刘去车上拿来一捆五颜六色的纸,修长林说,这纸是我在城里买的,
也不知道您能不能用来剪纸? 韦蕊看见老人干涸的眼眶里滚动着浑浊的泪珠。不知
为什么,她心里有些发酸。
后来的几天里,韦蕊又跟着修长林去了庙干村和马家窑村。庙干村的盾牌舞是
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上百个汉子一手举刀,一手举盾,在激越的锣鼓和招军号子里
变换着方阵,那种宏大场面,那种元气精神,让韦蕊内心感到了一种震撼。20余个
鼓手们一身古代壮士装束,他们掌握着舞蹈的节奏。铿锵的锣鼓与汉子们的步伐汇
合成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表现着战士出征、格斗、庆功、凯旋的强烈情绪。你不
再相信他们是一群农民,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庙干村的党支书老韩是这
支舞蹈队的指挥,他显然受到了修长林的情绪鼓舞,格外卖力地带领大家在腾起的
黄尘中尽情挥舞。
有一点惭愧,在韦蕊心里慢慢放大,她来西望峪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看过
盾牌舞,记得老凌对她说过几次,她因为心情不好.一直没当回事。
她发觉自己不是旁观者的心态了。
修长林对韦蕊说,把它打到韵州去,有没有信心? 陈胖子在一旁恭维说,修书
记这么重视,别说韵州,就是打到省城也没问题嘛。
修长林说,过几天,省里专家要来看的。
修长林的兴致这么高,韦蕊就顺着说,好东西最终是不会埋没的。
她觉得修长林不同于那些处处要效益、出政绩的乡官。也许他内心真的喜欢这
些一般官员不喜欢的东西。她想,一定是他觉得这些东西对他很有用吧。可是,把
这些民间舞蹈全都发掘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西望峪还是西望峪啊。
夜里她给钱进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这些天的感受,其中几处提到了修长林。她
把他说成是一个有些特别的人。然后问钱进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她虽然有爱情支
撑着,但是她发觉,自己坚持的能力是有限的。她把自己比喻成一支隐蔽在沼泽地
里的伏兵,天气非常恶劣,粮草储备有限,如果总攻的命令迟迟不能下达,她担心
自己会在沼泽地里永远爬不起来。
按照她和钱进的约定,她在信封的外面加了一个大信封,她必须把信先寄给老
米,那个钱进在汽车站的战友,老米会及时而安全地转给钱进。
钱进的回信在几天以后翩然而至。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市物资局的牛皮纸
信封,上面小心翼翼的故意有些倾斜的字体可能是那个老米的。信很厚,沉甸甸的。
韦蕊捧着它心里好一阵欣喜。她的第一感觉就是钱进已经攻占了物资局。而大型的
运输机正在向坚守在沼泽地里的伏兵准确地空投粮草和弹药,红色的回城信号弹即
将升起。她把信揣在怀里,一直坚持到夜里才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把她还原成一
个羞涩的少女,这个寂寞的山乡之夜无疑是她独自的盛大节日。钱进在信上用了很
大的篇幅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思念,那种热辣辣的语言,让阅读中的她通体洋溢着一
种无以言表的快感。接下来他有些无奈地诉说攻占物资局的难度,虽然他通过艰难
的巷战已经逼近那座期待中的城堡,但是要拿下它尚需时日。问题在于,进攻城堡
的并不只有一支部队,有的部队不仅进攻路线好,而且武器精良。换句话说,一个
席位有许多个屁股想坐。有些屁股的厉害程度,真是难以想象的。钱进担心这个不
太美好的比喻会影响他这封情书的格调,便把它涂画掉了,但韦蕊还是看得很清楚。
她心里有些不快,钱进的计划基本上没什么进展,绝不是他当初说的那样,只要她
回到西望峪,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钱进在信的最后提到了修长林,他一连用了
几个惊叹号来提醒她,不要跟这个姓修的多来往,别看他道貌岸然地喜欢什么文化,
其实不过是个心计多端的政客而已。他还有一个长病不起的老婆,谁知道他安的什
么心啊,像这样的人不能不防! 要是钱进知道,这封情书的后半部分让韦蕊产生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他一定会撕掉重写。
就像享用一桌宴席,开始的冷盘卤菜点心非常不错,但后来的热炒大菜要么寡
淡无味,要么太咸太辣,甚至在最后的一道汤里还出现了一只苍蝇。
就这样,撤离了宴席的韦蕊在深深的委屈和失望中度过了一个无眠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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